车窗外的天色正一寸一寸暗下去,向锦汐坐在前去宋家老宅的私家车上,垂眸翻看手机里,角色的台词本。
屏幕上方忽弹出一条消息。
严瑞:【明天不用来了,换人了。】
一句简单的通知,没有任何解释。
向锦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熄屏幕,将手机扔到座位上,什么也没说。
苏桡市的天空将黑未黑,道路两旁的路灯开始亮起,一盏接一盏的灯光,暗暗又明明,照在向锦汐的脸上。
她神色平静,一双柳叶眼没有任何情绪。目光看向窗外,看向驾驶座的后背,甚至看看自己什么也没有的掌心。
就是不去看来的路上,读了半小时的手机。
汽车驶入通明的地下停车库。
富丽的宅邸内灯光明亮,向锦汐难得回趟宋家,为庆祝姥姥的寿辰。
因路上堵车,到得晚了些。长辈们不会为她一个小辈推迟开宴。
围绕巨大的圆桌,和长辈平辈一一含笑打过招呼,偶尔和大舅妈或者四姨妈等人开些嘴甜的玩笑,逗得一家上下合不拢嘴。
那谈笑的神色与话术太过熟稔,饭桌上的老油条们,差点忘了,这位讨喜的小辈,本职是一位演员。
演员女士终于问完在场所有人的好,在宴席接近尾声之时,找到自己的座位——姥姥的旁边。
八十三岁的妇人精神矍铄,擦拭用完餐的嘴,直入主题:“年底把婚结了,姥姥就让你爸和你哥,不再阻你的‘明星事’!”
作为宋家唯一未婚的小辈,家族聚会,免不了被催婚。
往常向锦汐都是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今天竟不经多长时间思考,点点头,便说:“您安排就好。”
长辈们逐渐下了桌,只有来得晚的向锦汐在大快朵颐。
“怎么回事,锦汐,这就答应了?”表姐宋观雪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神色又惊又疑。
向锦汐“啊”一声,仿佛即将到来的相亲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似的,眼里只有不远处的肘子。
宋观雪说:“奶奶大概率拿你和苏家老头的小儿子,苏宴,联姻。”
“苏家?”向锦汐顾着扒碗里的肉,听别人八卦一般,“谁都行吧。”
“那苏宴可比我们长了一辈,比你姐夫还……”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宋观雪忙压低声,“锦汐,你真的想好了?”
“无所谓啊,反正躲不过。”自打大学毕业,宋家便一直着急她的婚姻大事。向锦汐也听烦了。
“和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结婚,不觉得可怕吗?”
“有戏演就行。”
宋观雪不赞成:“锦汐,我理解你对演员这份职业的坚持。但姑父和谦哥不让你扎进去,固然有他们的道理。你不该用自己的婚姻,换一个不稳定的自由!”
“道理?”夹菜的筷子忽停,向锦汐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我爸和我哥那眼睛长头顶的人,能有什么道理?无非觉得做演员,不体面。既然姥姥开口给我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要?这是我喜欢的事业。雪姐,你知道的。”
平静的话音末尾,似乎有着微不可察的落寞。
今天是她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换角色。
都麻木了。
这些年,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谈好的角色突然被换。
她以艺名“向寻”入行演艺圈,八年,毫无水花。
人生有多少个八年。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父兄对这份职业子虚乌有的偏见。
明面上是逼她乖乖回家继承产业,其实不过觉得在其他名门世家面前丢脸,而已。
也许今天被换的小配角,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向锦汐与父兄斗智斗勇多年,也累了。
姥姥出面使用这样的条件,或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比起婚姻,她更不愿意用事业妥协。
宋观雪一直清楚向锦汐的处境,但未做出任何实质性帮助。她的确没有劝说放弃的资格。
职业选择,她没有资格指摘,但是这婚姻的选择……
“不如这样,锦汐。你先拖一拖,我让你姐夫帮忙物色更好的人选?”
“不了,雪姐,”向锦汐回绝,“姥姥既搬出我爸,选择苏家,说明三方各得了好处,怎么愿意轻易更换。”
“不不,苏家是这些年才有些成色,并非苏桡富商里的上上选。”宋观雪思量着起身,“你姐夫肯定有主意,你让我问问……”
向锦汐无言耸了耸肩,心想随她这位姐姐去吧。姐姐和初恋成婚,婚姻幸福,接受不了没有感情的联姻,也能理解。
不多时,宋观雪眼底含笑,走回:“锦汐,我和你姐夫理了理,有一个人,特别合适。”
向锦汐继续吃自己的晚饭,嘴上敷衍地配合:“嗯,谁?”
“贺珣,你的高中同学。”
清瘦的脊背骤然绷直,向锦汐手上的碗筷,差点没拿稳掉下桌面。
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锦汐,你以后想做什么?”
“演员,怎么样?”
“演员?你总是出人意料。”
“是啦是啦,他们都说我离谱。”
“没有离谱,演员也很好。”他说,“你可是向锦汐,不论哪一个领域,都能做得很好。”
茂盛的绿叶哗啦哗啦摇摆,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洒在青年的脸庞,洒落他青涩的眉眼。
光线勾勒着青年的轮廓,阳光洒下的风里,有股淡淡的清香气息。
“……锦汐,怎么样?”宋观雪的说话声将向锦汐拉回现实。
洒在青年肩臂的暖阳不再,四周只有晃眼的吊灯,照着满桌杯盏。
向锦汐回过神,筷子在碗里拨了拨:“什么?雪姐,我没听清。”
宋观雪将话重复一遍:“我说,贺珣前两年回国,从他二哥手里接下了迅柳。正巧最近贺家也在为贺珣的婚事忧心。比起陌生的苏家,贺家有你姐夫。贺珣和你,还是高中同学,互相也知根知底。要不要试试?”
“什么?!”向锦汐抛下碗筷。突然激动吸口气害她差点呛到。
宋观雪面露疑惑:“怎么了?我记得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向锦汐目光挪开,无处安放的手在脸颊旁边一挥一挥:“十年没见过,哪还有什么感情?”
宋观雪认为熟人比完全陌生的人家好一百倍。做起红娘:“处处就有了嘛。”
向锦汐觉得非常扯,先不说对方如何想,光是眼前,问题就存在一大堆。
“姥姥怎么应付?”
“担心这个做什么。”宋观雪没当是件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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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心的事,“先不提这两年迅柳的势头越来越猛,光说当年我和你姐夫结婚,多少富家背后传是我们宋家高攀?总之,我是奶奶,肯定脸笑开花地选贺家……”
她也没把话说太满:“只是推荐你,先试试,见个面,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嘛。”
向锦汐再度拿起碗筷,夹几道菜进碗,没吃。也没有答话。她的心跳有些快。
多少年了,一个名字,竟还能在她的心湖泛起猛浪。
情绪不明的眸光轻垂,向锦汐看着碗里的菜肴。
宋观雪没有着急催促,耐心等待她的考量。
很长时间过去,增速的心跳声似乎恢复了平静。向锦汐张张嘴,可能想说姥姥和她爸会怎么想,又可能想说那苏家怎么处理……其实她根本不关心任何人。
真正想问的问题,最终化为一道无声的叹息。
“算了,就听姥姥安排吧。”
缘分这种事,十年前的向锦汐就已深知,强求不得。
*
冉素梅的行动很快,隔天便安排了苏宴与向锦汐的相亲。
见面地点是一家环境清幽的高档餐厅。
向锦汐一开始导航错了方向,硬生生多绕半小时的路。
到地,又跟着服务员一路上楼再七拐八拐,才抵达约定的包间。
做好迟到抱歉的准备,推开门,却见房内空无一人。
原来她才是早到的那位。
秉持等人到再点菜的原则,向锦汐空着肚子,等待半小时,还没见到人影,索性推门出去上个洗手间。
谁知刚从洗手间出来,她收到相亲对象的信息——
【向小姐,有事需要处理,改日再约。】
简单的一行字,赫然告诉向锦汐,她被爽约了。
而对方连句“抱歉”都舍不得发。
一时不知该无语还是该生气。饿这么久,白饿。
管他苏宴什么宴来不来,向锦汐只想回去点菜,她现在一个人能吃下一头牛。
不过尴尬的是,路痴向锦汐出门忘了记包间的门牌号。
从洗手间回来,她无法确定,面前的门,是该推左边还是右边。
犹豫一番,推开直觉选择的右边门。
“今天没空。”一道清晰温润的嗓音,随着门开,缓缓钻进向锦汐的耳朵,“下周一定回……”
男人坐在背对进门的方向,微垂着首讲电话。
“说了,没时间,先不考虑。别瞎安排耽误别人的时间……好了,就这样。”
向锦汐本来没打算“偷听”,但当听见说话之人的声音,看清半倚在座椅上的侧颜时,她不由愣了一瞬。
待她回神,那人已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向进门的方向。
明亮的灯光照清男人的容颜,他五官清隽,气度沉静,一双柔和的眉眼没有半点岁月痕迹。
只一眼,足以让走错门的向锦汐僵在原地。
“锦汐?!”
化身雕像的当然不止向锦汐一个。男人脸上既有身后冒出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的惊吓,又在眨眼间变成再见旧友的惊诧。
这时推开的门随着松开的手,“嘭”地一声关紧。
向锦汐站在关紧的门前。
她从未预想过,和贺珣的重逢。
是如此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