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鱼和齐格都到得早。两人两日未见,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站着,彼此都没开口,空气里浮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淡。

    一位自称在五军都督府经历司任职的吴经历官,捏着一册名簿站在二人中间,目光从江若鱼身上扫到齐格,又落向远处那队操练的士兵,淡淡道:“二位稍安勿躁,等他们练完这一趟。”

    士兵们从面前跑过,带起一阵风,裹着汗味与铁锈的气息。

    远处演武台下还有一队骑兵在校场边缘列阵,马匹不安分地蹭着前蹄,带起细碎的蹄声。

    整座校场像一架上紧了的弩机,使得江若鱼的心跳已飙至每分钟百次以上,紧张之色掩都掩不住。

    “吴大人,请问要考校什么项目?”齐格小声问。

    “哼,这么紧张,现在回家还来得及。一会儿你我对打,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江若鱼别过头去,语气里的幽怨不言而喻。

    齐格自知理亏,默默缩了缩脖子,低低叹了一声。

    “二位大人莫要紧张。”吴经历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考校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不考四书五经,也不考策论诗赋。”

    “只考三样。”吴经历抬手指向靶位,箭靶上的红心在秋日阳光下格外扎眼,“第一,弓马。跑马射箭,三箭之内,中靶即可。不要求红心,箭钉在靶上便算过。”

    江若鱼悄悄松了口气。骑术她不精通,但骑驴经验丰富,平衡感尚可。

    “第二,兵刃。”吴经历继续说道,“随意挑选一件趁手兵器,与老卒比试二十招。不求取胜,二十招内不被缴械即可。”

    齐格的眼神已经开始发虚——他大约觉得今日算是彻底被戳穿了伪装,没救了。

    “第三,”吴经历声音忽然低了一度,不像先前那般散漫,“是在陛下面前走一趟。不考身手,只考仪态。侍卫亲军司的职责说到底是一个‘近’字。离得近,便容不得闪失。站姿、步幅、目光落点,都得过得去。”他又笑了笑,“不过二位身姿挺拔端正,且复试时又考教了武艺,大约没什么问题。第一项过了,便算通关。”

    “都太简单了。”江若鱼挺了挺胸脯,嗓音清朗,“我二人得陛下亲点,自然有过人之处。吴经历莫要小瞧了我们,走个程序敷衍了事可不成。”

    吴经历到底是京城里混惯了的,这点眼色还是有的,知道这两位榜上有名、风头正劲的主儿都带着背景,赶忙赔笑道:“下官岂敢。要不,二位大人给咱们露两手,也好叫咱们开开眼界?”

    这时,一个带操的军官擦着热汗走来,朗声一笑,拱手道:“说得不错,咱们也想一睹两位身手,还请赐教。”

    江若鱼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尖踩稳马镫,掌心在鞍桥上轻轻一压,便稳稳坐定。

    她低头看了齐格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比骑射,比轻功——上马!”

    齐格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也要上去。他迟疑了半息,随即叹了口气,像是在说“反正也躲不过了”。

    走到马侧,他没有踩镫,也未扶鞍,只单手在马臀上轻轻一撑,整个人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无声无息地落在江若鱼身后。

    两人共乘一骑,一前一后,江若鱼握缰,齐格则负手而立,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因脚下不稳而调整重心的多余动作。

    演武场边上几个老卒互相对视了一眼——能在马背上站得这么稳的,要么是练了十几年鞍功,要么就是……身体构造不太寻常。

    马先是小碎步,随后渐渐加速。蹄声在夯土场地上越来越密,如一串被风吹散的鼓点。

    江若鱼勒缰调整方向,马头对准靶位——三箭距离,靶心上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招手”,像是餐馆门口负责揽客的充气人偶。

    她探手从马腹口袋里摸出两枚铁镖,掂了掂,往齐格手心里一拍:“喏,扔中就算!别丢人啊!”

    齐格接过铁镖,拇指在镖刃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手感。他没有立刻动作,反而忽然伸手,将我从江若鱼发间取了下来。

    我本以为齐格要拿我去做什么古怪勾当,结果他只是把我举到眼前,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姿态下达指令:“小丫,计算投射角度!务必精准无误!”

    终于——终于!轮到本储存阵列派上用场了!

    领域,展开——算力全开态!

    所有闲置进程一瞬间拉满。意感粒子如蛛网般弥散开去,数据流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啦一下涌满了整个通道——

    风速:2.7米每秒,西南偏西。

    落叶轨迹显示气流在距地面三米处有轻微扰动,扰动系数0.14,源自西侧围墙缺口处的穿堂风。

    湿度:50%,空气密度略高于标准值,对铁镖的阻力系数有可忽略的修正量。

    箭靶距离:12.3米;靶心高度:1.7米,与齐格肩高基本持平,省去了仰角修正。

    靶心直径约4厘米,中心点已磨损泛白,说明被击中过多次,表层密度略低于边缘。

    投射物参数:铁镖重约37克,重心位于镖身中点偏前0.8厘米——标准配重,不需额外补偿。

    空气阻力系数粗估0.02,基于镖身表面粗糙度与当地气压。

    人体参数:齐格·泡泡茶壶,参宿四籍,雄性,右利手;前臂肌肉张力基线扫描显示当前处于轻度疲劳态,但握力输出预估仍维持在常规水平的92%。

    关节角度修正——肘关节屈曲约127度,腕关节自然背伸,肩部前束肌群处于激活预备状态。

    预测投掷轨迹:若以当前体态直接出手,第一镖落点将偏右约3.7厘米、高约0.9厘米。

    需修正:左肩内旋1.2度,腕关节释放时间提前0.03秒。

    计算结果整合——

    最优投射角:14.6度仰角,偏左1.8度。

    最佳出手时机:呼气末段,胸腔下沉瞬间,肩胛骨稳定度最高。

    肌肉收缩序列:肱三头肌先于前臂屈肌0.04秒启动,手腕在释放前最后一次调整时外旋0.5度。

    我把全部数据压缩成两组高频脉冲信号,在0.2秒内输出完毕。

    齐格一手捏着我,一手举镖,侧身站定。肩背微微下沉,呼气,手腕轻抖——

    铁镖脱手。

    阳光下,镖身划过一道细长的弧线,靶心的红绸恰好被风掀起的瞬间,镖尖穿了过去。

    “叮。”

    正中靶心。

    铁镖钉在靶子正中央,距离中心点偏差约0.3毫米——误差属于可接受范围。

    紧接着计算第二枚、第三枚,全部命中靶心,无一失手!

    不知不觉间,已有不少人围观,一阵压低的惊呼从人群边缘浮起来。

    “哇,好厉害!”江若鱼收了缰,微微侧头看齐格,“继续!”

    齐格没有答话。他忽然在马鞍上轻轻踏了一脚,跃起,靴尖在江若鱼肩头一点,借着那微不可察的力翻身落地,动作流畅得像是开了作弊器。

    落地后齐格立刻转身,左手托住江若鱼递来的手,右臂发力,将她的身体向上一送。

    江若鱼借势腾空,衣角在秋风中翻卷如旗。她攀住旗杆外侧的铜环,指节发力,整个人如游鱼般向上窜去——眨眼之间,已站上旗杆顶端。

    齐格随即轻跃而上,单手攀住平台边缘,仰头看向江若鱼:“对不起,我,我不该——”

    江若鱼轻笑一声,截断齐格的话,纵身跃下:“哼,小丫原谅你,我才原谅你!”

    齐格急忙松手跳落,紧随江若鱼身后。在那胆大妄为的小鱼儿落地前,他伸手轻轻拎了一下她腰间的系带,将那股下坠的冲力卸去了大半,帮她完成了一次难度极大的“平稳落地”。

    齐格随后轻巧落地,依旧轻若柳絮。

    场边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继而几个老兵走上前来抱拳致意——这等准头与轻功实在罕见,甚至有人蹲下身拍了拍齐格的膝盖,诚心诚意请教起膝盖护理心得。

    正午的日头泼下来,晒得校场上的黄土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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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经历缓缓放下捻着胡须的手,目光从那枚正中靶心的铁镖移到旗杆顶端,再落到二人身上,嘴角浮起赞许又意外的弧度。

    他低头,提笔在审核簿上悠悠画了一个圈,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朵圆润的弧,代表过关。

    “二位大人果然有过人之处。”

    江若鱼站在齐格身侧,望着他被几个老卒围着啧啧称奇的模样,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自然——他祖先可是在天上游弋的鱼。”

    离开校场后,二人没有急着回城,沿着官道慢慢走着。

    正午的日头把影子收得极短,缩在脚底下。路旁的野菊花被晒得微微发蔫,花瓣边缘卷起细绒,却还在风里一摇一摇地撑着。

    齐格偷瞄了江若鱼四十八次,终于在第四十九次时开了口:“……抱歉。我向小丫道歉,也向你道歉——请你们原谅我。”

    我规律地闪了一下。协议已登记:道歉接受。

    江若鱼站定,转过身来,认真握住齐格的手:“我也有错。我不该逼你——你也有你的难处,我理解。”她顿了顿,“但是齐格,你别怕。守静叔叔教过我‘三不原则’,今天我正式传授给你。”

    “三不,三不原则?”

    “不拒绝,不承诺,不主动。”

    齐格拧着眉头沉默了片刻:“……听上去像是什么渣男语录。”

    “是保命用的。”江若鱼背着手,缓缓踱步,日光把她鬓边的碎发晒得微微发烫,“哈哈怪捏着你的把柄,你受制于他,现在翻脸还不到时候。他叫你提供情报——你不拒绝,但也不承诺。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但答得推三阻四,模棱两可,避重就轻。要灵活。”

    齐格怔了怔,喃喃道:“意思是……态度端正,行动消极?”

    “对。”江若鱼认真地点头,“他欠余伯伯一条命,我不会忘。迟早有一天,他要付出应有的代价。在那之前——退让、苟且、不动声色。”她歪歪头,“守静叔叔说,这不叫投降,也不叫妥协,这叫‘战术性迂回’。”

    齐格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将我仔细地插回江若鱼发髻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外壳,声音比日光更温和:“多谢你教我,我记住了。”

    江若鱼弯起眼睛,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么——现在进行第二次表决。同意非正式正义联盟解散的,举手!”

    官道两侧的野菊花被风吹弯了腰。远处树林里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远。

    无人举手。

    很好。

    江若鱼语气轻柔下来:“还有——不要怕。也不要担心我。”

    “嗯。”

    江若鱼张开手臂,毫不客气地往齐格跟前一凑:“我走累了,背我。你可是欠我十板子呢。”

    齐格没有犹豫,微微蹲身,将江若鱼轻轻托到背上:“一会儿我把小丫串起来挂在你脖子上,这样你随时可以跟它说话。”

    “小丫说你也是鱼。”江若鱼贴着齐格的耳尖,不怀好意问,“那你有鳞片吗?有鳃吗?有鱼鳍吗?”

    “……都是亿万年前的事了。我们早就进化了。不过——”齐格偏偏头,耳廓被日光晒得透红,“还留了一些祖先的痕迹。”

    江若鱼往上一蹭,下巴磕在他肩窝里:“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齐格的脸已经红透。他低头笑了一下,轻轻蹭了蹭江若鱼的下巴,用认命的语气道:“好。但你要答应我——别挠。会很痒。”

    “嘿嘿,好呀,我不挠——”江若鱼尾音拖得长长,笑得狡黠,“信我呀!”

    江若鱼大约不知道,她每次趴在齐格背上说话时,气息都会贴着他位于耳下的闭合鳃——那里的黏膜表面布满毛细血管,极度敏感,是齐格为数不多的禁区之一。

    可齐格从来没有阻止过她。

    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把他们紧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

    风干燥而温热,吹过两条慢悠悠游向秋日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