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盏轮了两圈,马指挥的目光落在江若鱼身上,上下打量了两个来回:“哟,这位小兄弟眼生得很——可是兵部新拨给静王爷的?长得真俊,要不来顺王爷跟前效力?顺王爷就喜欢你这种白净人儿。”

    江若鱼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青崖已搁下酒杯,不紧不慢接道:“巧了,静王爷恰好喜欢马指挥这样豪放的汉子。”

    马指挥一愣,随即哈哈一笑,遮掩了过去。

    周仪正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上转了小半圈,慢条斯理道:“我等虽在王府当差,却到底是朝廷的人,去留不由自个儿做主,分到哪家便是哪家的差事。不像有些人——”他目光往葡萄架那边扫了一下,“来去自如,不必在兵部挂名,也不必守规矩。”

    马指挥顺着那视线望向齐格,压低了声:“那是顺王爷跟前的红人,向来不苟言笑,一看便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周仪正轻轻一哼,那点不服气压在杯沿下,尾音带了钩子:“倒是生得周正白净——正合顺王爷的胃口。”

    陆青崖夹了一筷子薄荷牛肉,嚼了两下才慢悠悠接道:“论仪表,周兄远胜,难怪逸王爷看重。”

    周仪正被这句话熨平了眼角,微微抬了抬下巴:“逸王用人向来任人唯贤,天下皆知。”

    众人正说着,齐格无声无息走近。他面上看不出表情,只伸手端起江若鱼面前那只酒盏一仰而尽,又顺手将另一杯葡萄汁轻轻搁在她手边,随即转身走开,自始至终没多说一个字。

    几位侍卫面面相觑。

    马指挥低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高手,行事莫测”,周仪正哼了一声没接话,唯独陆青崖低头喝酒,故作未见。

    齐格很是贴心,记得江若鱼还是未成年人,他不知道本地的饮酒许可年龄要低得多。

    他只记得星际联邦《未成年人保护条例》里写的是“十八岁以下智慧生命禁止饮酒”。

    话题很快又绕到俸禄上。

    马指挥咧着嘴报了个数:“一年二百八十两,加上赏赐,勉勉强强够花。”

    周仪正报了一百六十两,铜山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差不多”,陆青崖平铺直叙地报了一百三十两。

    众人心知肚明,那点俸禄不过是面上的事,真正的大头在赏赐。

    有人端起酒杯,叹了一句:“赏赐也不是好拿的。”

    马指挥大笑着拍桌:“来来来,喝酒喝酒!说那些没用的作甚!”

    于是乎满桌人举杯,叮当作响,开始胡扯。

    远处主宴席上,李守顺那“哈哈哈”的音浪又高了一度,划过整片园子上空,余音拖得悠长,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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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若鱼心情有些沉。

    趁众人推杯换盏时,她偷溜出去解手,路上悄悄向我透露了心事:齐格一年才三十四两银子,而自己……还没正经赚过一文。

    我只能闪两下光安慰她:同工不同酬是银河系常态,至于赚钱,来日方长——本储存阵列也没有生财之道。

    这么一想,江大侠果然聪明。把女儿托付给李守静,轻松转嫁养娃成本,后者还甘之如饴。

    这一招我决定收入“银河系低成本育儿典型案例”文件夹中。

    绕到回廊附近时,江若鱼瞥见李守顺与李守静正在廊下说话,正要凑近,却被一只手掌从身后捂住了嘴——齐格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跟了过来,将她拉到一旁树影里。

    “守卫森严,四处都是影子,别轻举妄动。”齐格敲了敲我的外壳,压低声音,“这个场合可以让小丫扫描一下——确认安全再行动。”

    江若鱼眼睛一亮:“原来小丫是这么用的。”

    我得意极了,轻轻释放全部意感粒子,将回廊四周的警戒范围扫了个通透,确认安全无虞。

    领域——展开——得意忘形态。

    见我闪烁了一下,齐格微微颔首,将江若鱼又往树丛深处拉了几分。

    我们三个便这样静静伏在暗处,屏息侧耳,等廊下那两道身影开口。

    李守顺先是哈哈哈三声铺垫,随即压低嗓门:“四弟,方才那几位才俊皆是高门子弟。鹤君一事,你多上上心。推荐谁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哈哈哈。”

    李守静不紧不慢地应道:“二哥说笑了。遴选之制,皇上自有安排,我等听命便是。”

    “啧,四弟办事愈发圆滑了。”李守顺收起笑意,语气里多了几分凉意,“当年你与那些江湖上不伦不类的人物来往,被先帝当众鞭笞时可没这么沉稳。到底是年月磨圆了你的棱角。”

    廊下暗处,江若鱼猛地捏紧了拳头,呼吸微微一滞。

    我贴在她掌心,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瞬间的绷紧。

    李守静低低笑一声,听不出情绪:“伴君如伴虎。天子再仁厚,也容不得臣子僭越。二哥,好自为之。”

    “哈哈哈,守静——为兄劝你一句。”李守顺拍了拍李守静的肩,“那小崽子比他姐姐心狠。你若觉得表忠心能换他放过你,便错了。你不会真以为,把你从洛川请来、委以京畿重任是出于信任罢?你不过是他们姐弟推出来抗衡徐又年的棋子——你心里清楚。”

    李守静面色未改,只微微垂首:“多谢二哥提点。”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李守静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去,灯笼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地上,孤零零一抹。

    待李守静走远,齐格才从树丛里探出身来,长长吁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若鱼的肩:“怎么皱着眉,可是被欺负了?”

    江若鱼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只是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有种挫败感。”

    齐格笑眯眯揉了揉江若鱼的发顶:“每个人要走的路各有不同。在成为英雄之前,先成为自己就好。”

    江若鱼低头将我揣进衣襟里,轻声喃喃:“你说得对。就像小丫,在成为武器之前得先是发钗。”

    我正想放电纠正江若鱼,齐格已经用力点头:“没错。振作起来江若鱼,咱们非正式正义联盟里你可是主心骨。”

    “嗯。”

    ……也罢。我默默配合接受了两位主人给我的角色定位。

    说不定哪天,本储存阵列当真能成长为超级武器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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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的路上江若鱼没有骑马,安安静静坐在李守静的轿子里,不时侧目打量这位冷面怪叔叔。

    夜里的酒精让他的眼神比白日黏稠了几分,像搁了一整天的墨。

    到了静王府已是深夜。

    江若鱼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捧着我低声问:“小丫,我是不是该去问问守静叔叔?”

    我闪了一下——表示肯定。

    我也好奇那个有关鞭笞的故事。

    李守静书房的灯还亮着。

    江若鱼从小桃子手里接过醒酒汤,光着脚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没有伏案,没有批折。李守静换了一件浅色素袍,长发散着,松松搭在肩侧,整个人靠在椅背里,眼睛半阖,像醉意刚好上头的模样。

    “守静叔叔,你喝多了?”江若鱼走过去,把汤碗放在李守静手边。

    李守静接过去,指尖碰了碰碗沿:“嗯,不算多,也不算少。”他低头喝了两口,搁下碗,抬起眼来看江若鱼,“你怎么还没睡?”

    江若鱼站在李守静面前,袖口卷起一小截,露出一道新结的浅痂:“我睡不着。今晚若不是为了替我解围,你本不用去。对不起。”

    李守静看着江若鱼,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光裸的足踝,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若鱼女侠,不必谢。”

    “守静叔叔,”江若鱼的声音像是攒了很久才挤出来,“十六年来我从未听阿爹提起过你。可你们看起来又像是很要好的旧交。你们不再来往,是因为先帝不准么?”

    李守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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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又松开。他偏过头,望着窗纸上透进的月光,浅笑一下:“胆大包天的小鱼儿,敢在那许多眼线下偷听,不怕么?”

    “我有小丫在,不怕。”江若鱼握紧了我。

    “……”李守静沉默了一息,声音轻下去,“可是我怕。所以我当年选择了放弃。江无错明白我的懦弱,这些年一直没来找我。他把你送来……大约也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守静叔叔。”江若鱼上前一步,“先帝打你的地方还疼么?”

    李守静抬眼看向江若鱼,像是在掂量这句问话的重量。片刻后,他慢慢站起身,侧过身去,将外衣从肩头褪下。

    意感粒子细细扫过李守静背上那些早已愈合的白痕。

    伤痕交错,像干涸的河道,纵横在肩胛骨与脊骨之间。

    边缘平滑,已被时间打磨得温钝,但仍能辨出当年落鞭的方向——每一条都在提醒:这里是权力落下的地方。

    江若鱼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道最长的旧痕上。

    皮肤下的肌肉微微一颤,随即绷紧。

    片刻,江若鱼收回手,将李守静滑落的衣衫轻轻搭回肩上,声音肃然:“守静叔叔,若收留我会叫您为难,会被皇帝鞭笞,我会立刻离开。”

    李守静侧对着江若鱼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夜风灌进未关严的窗缝,凉而长。

    随即他转过身来,伸手捏了捏江若鱼的脸颊,像是有些站不稳似的,慢慢俯身将额头靠在她肩上,声音带着醉意褪去后残留的鼻音:“若鱼女侠,你方才说好了要护我周全……这就要走了么?”

    江若鱼没有躲开,一手轻轻搭在李守静后脑上:“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若皇帝不许你与我们这样的人来往——我去求她。”

    李守静先是一怔,随即低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动。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笑得恣意而松弛,连眼角都起了细纹。

    等终于平复下来,他望着江若鱼,眼底还浮着笑意:“那就这么说定了,若鱼女侠。”

    江若鱼被李守静笑声弄得有些窘迫,挠了挠耳朵:“一起挨打而已,我不怕。以前大师兄大师姐也总和我一起挨打——江湖规矩,一起喝过酒、一起挨过打,才算真交情。”

    李守静认真点了点头,笑意还挂在嘴角:“嗯,不愧是若鱼女侠,果然豁达。”他顿了一下,忽然问,“今晚喝酒了么?你身上好像没什么酒味。”

    江若鱼嘿嘿一笑:“齐格说我年纪小不该喝酒。所以我喝了两大杯葡萄汁。”

    李守静端起那碗醒酒汤,将剩下几口一饮而尽,搁下碗时伸手摸了摸江若鱼的脸颊:“嗯,等你再长大些——届时一起喝。”

    江若鱼跳到李守静身后,双臂搭在他肩上:“守静叔叔,先帝长什么样?为什么打你?听着好吓人。”

    李守静任她靠着,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皇兄文武兼备,英明神武。他打我是因为我当面顶撞了他。以下犯上,为朝野震动,为宗法不容。用鞭笞换威严,不过是一场交易。我挨了打,便不必再因那桩事被弹劾、被圈禁;他示了威,也守住了帝王体面。一场交易,一次示忠,如此而已。”

    过了几息,李守静又轻轻补了一句:“可若鱼女侠,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雌雄雄大盗。”

    江若鱼的声音从李守静肩后传来,带着几分散漫和狂妄:“嘿嘿,你在怀念?”

    “嗯。”李守静答得干脆,“怀念往昔,也怀念过去的自己。”

    江若鱼没有再追问。她靠在李守静肩窝里,半阖着眼睛,睡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呼吸渐渐匀长下去。

    月光铺进来,将两道影子叠在一处。

    李守静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将她轻轻往怀里拢了拢,很久没有松开。

    我躺在江若鱼掌心里,一帧一帧地记着。

    记下的不光是这对相识不过三月的叔侄之间那份干净而深沉的依赖,也记下了“鞭笞”这个词条下新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