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鱼自幼野惯了,风霜雨雪拦不住她出门的步子。

    次日天不亮她便摸到齐格常等她的那条巷口,倚着墙根张望了足足一个时辰,直等到日头爬过屋脊,才悻悻转身回去。

    承天府这几日肃杀之气甚浓。

    皇帝寿辰在即,刑部大牢却出了那样大的事,满城风声鹤唳,巡捕营的兵丁一队队从街面上碾过,马蹄踏得石板路哒哒作响。

    齐格始终没有出现。

    江若鱼耷拉着脑袋,闷闷地坐在秋千上,脚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半晌才把我从发间拔下来,攥在手心里发呆。

    我闪了几下,用她读不懂的脉冲信号认真回她:以我对齐格的了解,那家伙不会有事。

    齐格毕竟是常年出入星际暗区倒腾学习资料的人,自保的本事比他的轻功扎实可靠多了。

    可江若鱼读不懂。她只是把我重新插回发间,闷声不响地起身,拐到王府角落的亲卫值房去。

    值房外有一片夯土空地,压得平实硬朗,是静王府亲卫们日常操练的地方。

    江若鱼闷得慌,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根齐眉棍,往掌心掂了掂,便独自在坝子上耍了起来。

    她这段时日飞檐走壁的名声早已传遍王府,亲卫们见了她,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应战。

    最后还是赵庭被众人推了出来,拱手道:“江姑娘,承让。”

    话音不落,赵庭便抱拳拉开架势。起手式平平无奇,双脚不丁不八,重心沉在胯间,是军中桩功的路子——不求花哨,只求一个稳字。

    江若鱼也不客套,棍尖一抖,抢先进了招。

    离北棍法讲究灵动,她手腕翻转间,棍影如泼墨般罩下去,虚实相间,风声凌厉。

    赵庭不闪不避,横棍一格,两棍相交,沉闷的木石撞击声炸开,震得江若鱼虎口一麻,手中棍被弹起半寸。

    赵庭却纹丝未动。

    江若鱼回势未稳,赵庭的棍已经直捣她胸口。

    快、准、狠,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江若鱼侧身避过,顺势扫向赵庭膝窝。赵庭抬腿避开,不退反进,肩背发力长棍横劈——那棍带着一股压顶的风雷之势。

    江若鱼不敢硬接,只得猛地后仰,棍风堪堪擦过她鼻尖,削断了她鬓边几根碎发。

    江若鱼退了数步,重新拉开距离。

    赵庭没有再追,只是收棍静立,呼吸平稳如初。

    江若鱼甩了甩发麻的右手,咬着嘴唇,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不再正面硬拼,棍法陡转,专走偏锋——刺肩、点腕、扫踝,一招连着一招,像离北山春溪里游动的蛇,刁钻而黏人。

    赵庭被她缠得脚步微乱,被迫退后半步,可棍法依旧沉稳,滴水不漏。

    但耐力的差距到底摆在那里。

    赵庭的呼吸渐渐重了,额角渗出汗珠,却始终没有露出破绽。

    江若鱼的攻势一浪急过一浪,可每一次交击,她掌中的棍都被震得几乎脱手。

    她的喘息渐粗,手臂微抖,棍法的间隙越拉越长。

    赵庭捕捉到了那一瞬,猛然发力,一棍压下,借着力量优势咬住她的棍身,往下一摁。

    江若鱼力竭,棍尾脱手下坠,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旁。

    赵庭收棍,后退一步,抱拳道:“承让。”

    江若鱼喘着粗气,弯腰捡起棍子,额头的汗滴进夯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盯着手里的棍看了片刻,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被激起了脾性,咬着牙道:“再来!”

    周围的军士们看得兴起,纷纷喝彩叫好。

    有人低声议论,说江姑娘骨架小、速度快,不适宜使这种粗笨力大的长兵,倒像是使短刃的料。

    这话说得在理。

    不过江若鱼已然打出了兴头,招呼着下一个上场。

    赵庭刚退下去,一个年轻侍卫便顶了上来。

    正热闹时,陆青崖不知何时回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只丢下一句“不务正业”,便扭头走了,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在身。

    紧接着,李琭勤无声无息地到了。他今日穿得闲适,竹青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后只跟着铜山一人。

    铜山大步拨开人群,走到坝子中央,抱拳道:“素闻离北拳法精妙,在下久仰,今日有幸得遇,还请赐教。”

    江若鱼此刻手腕已经酸软,连握拳都有些发颤,早该下场休息才对。

    可她昨日刚被李琭勤结结实实诈了一回,心里头憋着一股火,虽不敢明着发作,却也绝不肯低头认输。

    赵庭目光在江若鱼和李琭勤之间逡巡了一回,赶忙叫人寻了布条来,替江若鱼把拳锋细细裹好。

    随即赵庭凑近了压低声音:“姑娘当心,铜山乃侍卫亲军司带刀侍卫领班,隆盛三十四年武举殿试一甲第三名——万不可小觑。”

    江若鱼把布条紧了紧,灌了几口水,盯着铜山像盯着离北山里的野狼:“第三名而已嘛,我在离北山也排第三。哼!”

    我在江若鱼发间默默运算——江云开、江月出、江若鱼,还真就是老三。

    江若鱼拉开架势,深吸一口气,目露精光,杀气腾腾地扑了过去。

    铜山应声接战,两人旋即缠斗在一处。

    李琭勤不知何时已端坐进一张圈椅里,面前摆着茶盏,杯口浮着细细的白气。他观战观得从容,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倒不像在好戏,而是在看江若鱼。

    旁边几个侍卫小声议论的内容,被我的意感粒子一一捕捉。

    侍卫亲军司这个名头听着寻常,实则专司御前护卫,共有两个体系:一是禁军,把守宫门、巡逻皇城;二是铜山这样的带刀侍卫,日夜随侍天子左右,寸步不离。

    能跻身其中的,没有一个等闲之辈。

    正说着,我被江若鱼一个闪避甩脱,跌落在地,滚进一层薄薄的浮土里。

    李琭勤眼尖,亲自起身踱过来,俯身拾起我,用丝帕细细裹好,握在掌心里。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坝子上那两道缠斗不休的身影。

    铜山到底给江若鱼留了面子。出手时留了三分力,不至于叫她太过难堪,却也不可能拂了少主的颜面。

    几回合下来,铜山将江若鱼逼退数步,便收了拳势,不再追击。

    赵庭见状,赶忙跳出来宣布:琭王殿下手下人才济济,离北拳亦名不虚传。算是全了双方颜面。

    江若鱼顶着灰扑扑的脸,指间还缠着半松的绑带,噘着嘴闷头往自己院子走。

    李琭勤快步跟上来,笑眯眯地抬手:“瞧你一脸灰,擦擦。”

    江若鱼本能地偏偏头,躲开了李琭勤伸过来的手指。

    李琭勤指尖落空,微微一怔,随即淡然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皇姐将督察刑部一案的差事交给了我,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瞧瞧,这小子用不痛不痒的腔调,轻松拿捏了江若鱼。后者只能站住,任由他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灰土。

    “我让尚功局打了一支金雀花步摇,过些时候给你送来。”李琭勤语气轻柔,捏着我外壳的手指却暗暗用力,“这支发钗旧成这样,该换了。”

    我还没来得及放电反对,江若鱼已经一把将我夺了回去,秀眉倒竖:“小丫是我的守护灵,还给我!”

    铜山在一旁沉声道:“姑娘好不识趣,殿下一片好意,莫要不识好歹。”

    “铜山。”李琭勤刻意等铜山说完,才轻声截住,语气不重,却自有威严,“在外候着。”

    铜山不再多言,躬身退到月门外。

    李琭勤望着江若鱼低垂的眼睫,歪了歪头,俯身凑近些许,笑道:“别往心里去。铜山与铁手随我年久,比寻常亲卫要特殊些。”

    江若鱼眼睫颤颤,抬起来看他:“找我有什么事么?你不是忙着抓刺客。”

    “来见你一面的功夫还是有的。”李琭勤将江若鱼送到月门边才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放轻,“回头见,若鱼。”

    江若鱼一路小跑回到屋里,直到关上门才长长吁了口气。

    她把我从发间取下来,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小声安慰:“小丫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你。”

    我微微发热以示感动——能摊上这样的主人,本储存阵列这辈子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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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时候,江若鱼散了长发泡进浴池里。

    水汽氤氲。小桃子跪坐在池边,把李琭勤送来的礼物一件件打开陈列出来。

    我的意感粒子逐一扫过,结论整齐划一:颇费人工。

    在任何一个星球上,手工制品都意味着奢靡与矜贵。

    “姑娘,这是缠丝玛瑙梳。”

    小桃子捧起一把巴掌大的梳子。梳背是暗红色的玛瑙,雕着缠枝莲纹,齿尖磨得圆润透光,灯下一照,玛瑙的纹理如水波流转。

    “听说工匠要刻三个月才成一件呢。”

    江若鱼瞥了一眼,没伸手。

    小桃子又打开一只描金漆盒,里面躺着两枚玉簪。

    簪头是镂空的并蒂莲,莲心嵌着米粒大的珍珠,转动时珠光流转,像荷叶上清晨将坠未坠的露珠。

    “这是内造的式样,外头买不到的。”小桃子将簪子举到光下,影子落在墙上,竟是一对交颈的鸳鸯。

    第三件是一套月白色的褙子,料子薄得像蝉翼,叠在手里不过小小一团,透着若隐若现的淡香。

    最后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江若鱼接过来轻声念出——

    “旧物虽旧,不敢忘。新物虽好,不及卿。”

    诚实地说,在情调这方面,李琭勤比齐格的段位高出了不止一个量级。

    哪个女孩子看了不迷糊?

    偏偏江若鱼不吃这一套。

    她认认真真洗完澡,换上从离北山带来的旧衣裳,就利利索索出了门——浑身上下,只戴了我一个饰物。

    大侠的衣装,核心参数永远就三个:耐脏、耐打、耐看。

    尤其是江若鱼这种野生女侠,出门时的装备搁在银河系“碳基战斗服”分类里,属于“简陋但够用”那一档。

    不过话说回来,她穿什么都好看。

    这是客观数据,不是情感模块输出。

    没有目的地,江若鱼先绕到七星镖局楼下。

    那儿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朱砂印红得刺眼。

    江若鱼拉住路边一位卖菜的老妪问了几句,得到的说法却莫衷一是。

    有说镖局拖欠房租被人告到了衙门的;有说他们抢了月牙沟镖局的生意,被人报复砸了场子连夜跑路的;还有说镖局里一个小头领成天找茬罚款,几个伙计一合计把他打了,惊动了官府。

    看来即便是黑恶势力,内部生态也够复杂的。

    江若鱼在附近转了几圈,倒真叫她摸到些有用的门道。

    承天府地盘大、势力杂,除了深坑棚户区那块法外之地,还有两处藏龙卧虎的法外之地。

    其一是南城的十二金枝巷。

    那儿是风月场子扎堆的地方,白日里门庭冷落,一入夜便丝竹盈耳、炮火——哦不,是灯火连天。

    松枝楼与醉仙楼隔街相望,建制考究。

    出入之人也不全是寻欢作乐的——官员、盐商、江湖人,杯盏交错间,消息换消息,银子生银子。

    之前江若鱼逼问齐格:你的小弟们都去过松枝楼,你是不是也去过?

    齐格答得义正言辞,声如金石:我不可能去,因为我没钱。

    真是穷得有骨气。

    其二是西市附近的葫芦坊。

    那是外商扎堆的地方。街上往来之人衣饰各异,口音杂得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没几句是正宗的郑朝官话。

    香料、珠宝、皮货、消息,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齐格偶然提过一嘴,说他去那儿喝过酒。

    那儿卖的西域葡萄酒,喝着有几分像参宿四的“星际特调”,虽然只有三分神似。

    当时江若鱼闻言只问了一句:你为何不带我一起?

    齐格答得一本正经:你还没成年。

    齐格大约不知道,本地女性十三四岁生娃的比比皆是。

    至于喝酒?江若鱼唯一不能喝酒的原因,是她一沾就醉,醉得比超新星爆发还快。

    这种事,齐格他一个外星人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