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鱼翻过静王府的围墙,脚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拍去衣上的灰,一只手便从斜刺里伸过来,铁钳般攥住她的上臂,将她整个人按在墙上。

    陆青崖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说,暗袭南所的是不是你?!”

    江若鱼心里一紧,面上却只眨了眨眼。

    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本地紧急信息传播效率不算低。

    陆青崖正待再逼问,鼻尖忽然抽动了一下。

    他皱着眉又嗅了嗅,脸色骤变——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弹开三步远。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看江若鱼那一身灰扑扑、湿漉漉、散发着不可言说气味的衣裳,脸上的表情在震惊与嫌恶之间反复横跳。

    “你身上什么味儿?!”陆青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都变了调。

    江若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若无其事地在灰砖墙上蹭了蹭手指,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傻笑:“哎呀,别提了。最近有人骗了我的钱,我一早就去蹲守,蹲在巷口没留神旁边有人倒夜香,一个没站稳——”她比划了一下,“打翻了一桶。”

    陆青崖喉结上下滚动,脸色已铁青。他后退两步,仿佛江若鱼身上携带的不是臭味而是瘟疫,咬牙切齿道:“哼,简直粗鄙不堪!王府是何等地方,岂容你——”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干呕了一声,硬生生咽回去,转头朝院中喊,“小桃子!去灶房多烧些水,好好把这位山里来的客人洗洗干净,别脏了王爷的院子!”

    江若鱼靠着墙,乖顺地点头,顺便把脏兮兮的鞋底也在墙根上蹭了蹭。

    热风吹过,陆青崖又后退了一步,仿佛那气味长了腿,自己会追人。

    浴池里水温正好,热气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江若鱼趴在岸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小桃子将香膏一点点抹在她湿漉漉的长发上,细细揉搓,笑她像是掉进了粪坑里。

    江若鱼方才被陆青崖数落了两句,心里尚有些不痛快,便问小桃子陆青崖什么来头。

    小桃子一边搓着江若鱼发尾,一边絮絮道出陆青崖。

    我赶紧将这位官宦子弟的信息记录入库。

    陆青崖的父亲是洛川州卫指挥佥事,相当于一方军事副官。母亲出自高门,虽非嫡系,却也簪缨门第。

    陆青崖是家中长子,跟随李守静已有几年。

    二十出头的年纪,将门之子,世家之甥,确实有几分傲气——

    对李守静恭谨如影,对下属冷硬如铁,对江若鱼这种“没规没矩”的山里丫头,陆青崖连装都懒得装。

    “哼,打得过我,我才服气。”江若鱼嘟囔道:“小桃子,守静叔叔的女儿长什么样?”

    小桃子将温水撩在江若鱼肩头,笑道:“郡主长您一岁,生得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多的世家公子倾慕,排着队想娶她呢。”

    江若鱼低低“哦”了一声,默默歪着头不再吭声。

    待小桃子离开后,江若鱼把我在水里洗了又洗。,水珠沿着我的外壳滑落,像替我洗净这一整天的泥泞与气味。

    “小丫,有时候我觉得离北山挺好。我是群山之主、万树之王,没有哪头野猪敢欺负我。可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只是个不名一文的普通人。”

    我微微闪光安慰江若鱼,同时也想提醒她——我虽然防水,但把我泡太久也不是什么好习惯。

    “哎,不知外面怎么样了,齐格会不会有危险。”说到这里,江若鱼抽泣一声,眼眶泛红,“若是连累他出事,我真是万死莫赎。”

    对此我倒不太担心,齐格不是笨蛋,见势不对他会跑。

    但江若鱼显然心神难宁,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忧心。

    困倦之下,她竟趴在池子边上睡着了。

    她的面颊被热水蒸得绯红,散落的发丝间水汽缭绕,呼吸渐渐平缓。

    我则趁这段安静的时间,默默整理起目前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从余知秋之死便建立的词条“盐课账目”终于得以拓展更新。

    意感粒子探明,王昭今日所言俱是实话——

    余知秋确实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去剑南州任职,本就为查盐课账目,可惜还没查到什么关键信息,便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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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暗害。

    蹊跷的是,仅仅是因查了剑南州盐场的产量……他便招致杀身之祸。

    此外王昭还提到一个词:“盐课挂账亏空”。

    我默默将“盐课”这个词条调出来,与“盐引”“灶户”“额盐”“余盐”并排放在一起,开始新一轮数据比对。

    盐课、盐引、盐场、灶户、额盐、余盐、盐课挂账亏空——这些词在数据库里滚了几圈,像拼图碎片一样慢慢靠拢。

    我回忆起剑南州那些搬运工的闲聊:盐课也涨,什么都涨,就工钱不涨。”

    回忆起柱子的哭诉:产了盐先交税,剩下的才能卖几个钱?

    又回忆起李琭勤那句斩钉截铁的“此事关乎国本”。

    答案慢慢浮出水面。

    盐课就是盐税。

    朝廷把盐的生产和销售垄断在手里,通过“盐引”这种特许经营权把风险转嫁给盐商,再从每一斤盐里抽走一笔钱。

    这笔钱不叫“税”,叫“课”,但本质上就是税——

    且是郑朝最重要、最稳定、最隐蔽的税源之一。

    这也进一步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测:本地的盐,不仅是一种因稀少而必须垄断的资源,更是郑朝的经济命脉。

    盐是重要的税收来源,至于占比多少,尚且不知。

    而“盐课挂账亏空”,王昭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暧昧。

    挂账,就是账面上记着但实际没收到;亏空,就是钱没了。

    盐课上缴国库的钱,被人在账面上“挂”着,挂来挂去便空了。

    空了的钱去了哪里?

    产量是基础。知道产量,就能算出朝廷应收的盐课总额,拿着这个总额去比对实际入库的数字,亏空便藏不住了。

    再深入的问题,暂时还缺少数据,不宜妄下结论。

    我默默想着,不用急,迟早会有答案的。

    只不过今天得知的消息有些震惊我的处理器——我还以为余知秋之死只是一桩涉及盐税的贪腐大案。

    可现在看起来,事实可能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