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衙门口。

    天刚亮,里头透出一股衙门特有的潮湿霉味,混着松墨的清香。

    正门照例不开——听说那是府尹大人升堂走的道,老百姓办事得走东边的“旁门”。门槛被踩得油亮油亮,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包浆了。

    门口已经排起队来,人不多,约莫十几个,三三两两散着,有抱状纸的、有牵孩子的、有蹲在地上抽旱烟的,个个脸上写着“今儿又要耗一天”。

    两个差役挎着腰刀站在门边,目光灼灼,像两尊扫描仪,扫射着人群里可能隐藏的犯罪分子。

    一个穿青袍的小官捧着册子站在队伍最前头,捏着毛笔歪头问一个老汉:“您老今儿来办甚事?”

    “告状!分家不均!”老汉嗓门不小。

    “分家的事,找本地知县去。咱们这府衙只管兴平、宛平两县的户籍、田土。”小官头都没抬,把老汉的话记在册子上,往西边一指,“县衙不管,你过两日再来。”

    老汉嘀咕着走了,小官便问下一个。

    “看来本地已有了分诊的规矩。”齐格观察了一会儿,摸摸下巴道,“也不知咱们的诉求管不管……”

    江若鱼理直气壮:“必须管!不然凭什么叫父母官!”

    朴实无华的理解,我赞同江若鱼。抓紧时间让我偷听——哦不,扫描一下,试着增加一些词条,以备两位主人不时之需。以下是我的扫描结果:

    承天府是京城衙门,负责京畿内各州县的行政管理。说白了,凡是兴平、宛平两县的斗殴、争田产、偷鸡摸狗之类的小案子,都由这儿受理。

    正中间那个穿青袍的小官,听差役打招呼称其为“经历大人”,品阶么,是我既不关心也不懂的从七品。

    按我的理解,经历大人的大致工作内容是收发文移、打理府内庶务——通俗讲就是府衙的管家,专门负责初审百姓递上来的事务:该收的登记造册,不该收的劝走。

    经历大人手里那本册子叫“循环簿”。上来先问明来意、住址,辨一辨是“应受理”还是“不应受理”,免得什么都往里塞——

    类似星际联邦中立医院的分诊前台,别什么缺胳膊少腿的小毛病都要找院长看,院长一天也只工作八小时。

    经历后头还站着两个小吏,一个捧着“状纸登记簿”,一个捧着“立号簿”,前者管录事由,后者管发号、派人盯差办案。

    队伍缓缓往前挪。一个老大娘挤上前来,说儿子丢了,让衙门帮着找。江若鱼立刻竖起耳朵——她正愁找不到守静叔叔呢,正好看看府尹大人帮不帮忙找人。

    只见经历大人叹了口气,把情况大致问了,对大娘说:“报官得有近邻担保。您先回去找个保人,明儿再带来。不能光一张嘴就立案。”

    江若鱼闻言喃喃道:“原来承天府还有这个规矩——”

    “……遭了,我没有保人。”齐格已预感到白跑一趟了。

    我正在埋头苦记“首告须有保”——大约是怕虚报走失、浪费差役人力。这条规定我勉强能理解:提高诉讼成本而已。

    就在齐格和江若鱼正小声交谈之际,我的意感粒子捕捉到了后方重要信息。

    两个差役正在窃窃私语,时不时从各个角度偷瞄齐格和江若鱼这两个毫无察觉的人。角落里,一个差役捏着一张通缉画像——画像上女子貌美如花但一脸凶相,跟江若鱼的相似度大约23%;至于齐格的画像,中规中矩,居然完全是他本人的模样。

    画像上还有一些文字,可惜我认不得。

    等等——这好像是通缉令!没想到本地警察的画像水平竟然有了质的飞跃!

    只见一个差役凑近经历大人耳畔,声音被我的意感粒子捕捉:“大人,这二人……好像就是巡捕营要的人,就那两个飞天遁地、扰乱治安的飞天盗贼。”

    经历大人像是见过大世面的,面不改色道:“嗯,别打草惊蛇。去个人去巡捕营,请他们过来认人。咱们府衙人手不够,万一动起手来,伤了百姓不好交代。啧,胆大包天,竟敢自投罗网,府尹大人若是知道了,定要先赏他们一顿板子。”

    此时我已经急得快冒烟了。这两个人太不靠谱了——一个山里人,一个外星人,犯了罪竟选择“自投罗网”,还声称要找父母官帮忙!

    然而来不及了。

    终于排到江若鱼。她老老实实地报告自己遗失贵重物品一事。

    经历大人状似认真地记录着:“嗯……宝剑丢了,这事儿必须得管。先去西跨院等候。”

    江若鱼欣喜若狂,兴高采烈地跟着一个差役先走了。

    轮到齐格了。他更老实,声情并茂控诉自己遭遇用工诈骗,还小心翼翼询问越级上告是否合乎程序。

    经历大人头也不抬:“嗯……合乎,合乎。咱们府尹大人可是堂堂内阁次辅,全天下的事儿都管。同去西跨院等候。”

    齐格长松一口气,小声嘟囔着“父母官原来真是名副其实”,便追上了江若鱼,一同心甘情愿被请进了杂物房里。

    “咣当”一声,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安静地躺在江若鱼手心里,闪了两下,意思是:瓮中捉鳖,大概就是如此生动了。

    江若鱼愣了两秒,终于回过神来,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小脸垮了下来。

    齐格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捏着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问:“你怎么不早说。”

    “小丫不会说话。”江若鱼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轻轻将我夺了回来,像护着一只受了惊的雏鸟。她摸了摸我的外壳,低声安慰道,“别怕小丫,不会有事。阿爹说了,只要不掉脑袋,都是小事。”

    齐格揉揉眉心,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本地治安管理也太离谱了——那么大一个犯罪窝点没人管,反倒是抓我们这种小杂鱼积极得很。”

    江若鱼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灶户跑了要抓,不交税的要抓,反倒是杀了好人的坏人不抓,为虎作伥的不抓。怪不得阿爹曾说,若世间清明,何须大侠。”

    “……所以说究竟发生了何事?严无恨这个人我倒是见过一面,听说他杀人不眨眼。”齐格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江若鱼,“你们提到的灶户又是什么?”

    等待巡捕营来人的间隙,江若鱼将全部情报一股脑倒给了齐格。看得出齐格对本地风物的了解,未必比房间角落里那只窸窸窣窣的老鼠多多少。

    而在与齐格用脉冲协议短暂交流的间隙里,我也顺便得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

    譬如说,齐格此行是偷渡进入地球,未向星际联邦报备。

    联邦律法明文规定:未纳入联邦观察领域的智慧星球,不准未批进入,以免扰乱其进化发展历程。这也导致齐格不敢携带任何星际装备入境,除了那枚粒子屏蔽器。

    他的降落地点在江南州临沧府附近,一落地就被正在招人的七星楼盯上,在对方“入会包吃包住”的强势宣传下,误以为是什么慈善组织,稀里糊涂加入了。后来发现是□□团伙,想退出才被告知——包吃包住后面还跟着一句“包病包死”。

    意思是得病包治,想走除非死。

    齐格就这么被迫留了下来,后因轻功了得一跃成为右使,专门负责顺亲王的安保工作。

    其实齐格不会打架,跳得高跑得快已是他的全部本事。但顺亲王很欣赏他,认为他“沉默寡言、深藏不露”。

    我问齐格为何能说本地方言,也是自学么?

    齐格回答:来地球之前做过初步评估,发现本地语言与参宿四某监测观察星球的某一语言相似度在70%以上,就突击学了两个月,落地后又进修了半年,便学会了。

    我沉默了足足三秒——本地方言我学了十六年,齐格却只学了半年。

    心情有些复杂。

    我又问齐格是否认字。

    齐格摇摇头:“本地文字也太难了,完全认不得。”

    我这才放心,心中窃喜——双输好过单赢,果然是银河系公理。

    江若鱼听不懂也不关心这些。她盘算了半天,忽然握住齐格的手,认真道:“七星楼杀了余伯伯,不是仇杀,是灭口。你能不能帮忙打听些内情?”

    我赶紧闪光:没错,好像是为了一本叫“盐课账目”的东西。

    齐格双眉紧锁,咬着牙点了点头:“好吧。这等堪比赤鼬帮的犯罪分子,必须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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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法。”

    江若鱼绽开笑容,眼神亮晶晶:“没错,官府不管,我们自己管!侠这一字,不是写在墙上给人看的。余伯伯死了没人管,灶户跑了一个又一个没人问——那我们就做那个‘多管闲事’的人。”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要记得,他人之恶,非我之尺!”

    齐格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把袖子认认真真往上撸了撸:“行!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燃起来了!等我消息!”

    就这样——身陷囹圄的这个档口,一个山里人、一个外星人、以及一个非人,莫名其妙组成了一个非正式正义联盟。

    不过,我翻了翻记录才发现:江若鱼来京城的首要任务,好像是送一封信给守静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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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面终于来了人。据经历大人介绍,来者是巡捕营的小旗——正是当晚目睹江若鱼与齐格飞天遁地的那位当事人。

    经历大人恭敬地称这位姓刘的小旗为“军爷”,态度很是客气,看样子这小旗的官阶确在经历大人之上。

    刘姓小旗绕着江若鱼和齐格看了三圈,比着通缉令上的画像打量了又打量,啧了一声:“嘿,还真抓着了。兄弟办事就是靠谱。”

    经历大人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还得是您火眼金睛。”

    刘小旗也不废话,示意兵丁将两人押出去。

    从杂物间到衙门大门的短短一截路,引来无数目光——大概所有人都想看看那对“飞天盗贼”究竟是何模样。

    江若鱼倒是坦然,昂着脖子走路,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反倒像在接受夹道欢迎。

    齐格就糟糕了,被人瞩目后脸色发白,额角渗汗,脚步飘忽,就差当场晕厥了。

    倒霉的一天,从清晨开始。

    城西靠近城墙根的地方,便是巡捕营的驻地。

    一条窄巷子走到头,迎面一扇黑漆木门,匾额上字迹斑驳,看不出写了什么。门口蹲着两个石墩子,磨得光滑发亮,两个兵丁靠在门框上打盹,腰间的刀鞘抵着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进门是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墙角堆着几捆长枪,枪尖用油布裹着,露出一点铁光。

    靠北是一排平房,门窗紧闭,透出昏黄的灯光,里面隐隐有人声。东边的廊下拴着几匹马,低着头打瞌睡,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虫。

    见“飞天盗贼”被抓了回来,众人纷纷围上来旁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话里话外透出一个关键信息:其实当晚踩坏屋瓦、违令上房,被抓住也不过是交钱认罚、最多打十板子的轻罪。坏就坏在这两个毫无本地常识的家伙选择肇事逃逸——纯粹是态度问题。

    我不懂什么叫态度问题。齐格蔫蔫地解释:类似于藐视星际联邦法,得坐牢。

    我此刻外壳又烫又软——这下好了,还想着行侠仗义,先吃牢饭吧。

    被关在小屋里又等了片刻,终于来了人。

    身着官袍的男人正襟危坐,也不绕弯子,直接叫二人出示身份证明。好在路引都随身带着,否则便是罪加一等。

    等待巡捕营兵丁去搜查证物的间隙,这个自称“京营科道官”的男人自我介绍叫程度,官拜兵科给事中。

    郑朝的官职体系实在太过复杂,本储存阵列只能暂增词条,慢慢扩充。

    “程大人,您认识守静叔叔么?如果要赔钱,我可以先找守静叔叔借一点儿。”江若鱼耷拉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钱花得差不多了,可能赔不起……”

    程度眯着眼,神情微微困惑:“守静?怎么有些耳熟……”

    齐格赶忙插嘴:“我还有些钱,若是不够,还能向顺亲王爷支一些。王爷对我一向慷慨——”

    程度猛地瞪大双眼,坐直了身子:“顺王爷?”

    “对,就是江南州来的顺王爷,赔双倍都行!”

    一听这话,程度冷笑着靠进椅背,悠然道:“两个小贼嘴还挺溜,攀权附贵的假话也敢编?哼,闭嘴。”

    听到这里,我慢悠悠闪了一下:歇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