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定城东北角的军营内厮杀声震天。
霍忠刚听见预警的鼓声便一把掀开帘账。
奔跑的士兵连甲胄都未披好,急匆匆提起兵器。
负责夜间守卫的副将举着火把飞奔而来,跪地大喊:“将军!有敌袭!粮仓走水了!!”
“什么?!”霍忠瞬间抬头眺望,见大营一角火光骤起,他立刻提起长枪,“速速随我去救火,全力救粮,能抢出多少是多少!另派人封锁四角,搜捕纵火贼子,务必生擒拷问主谋,若持械顽抗,即刻击杀!传我命令!若有胆敢鼓噪妄言,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是!”副将垂首应声,可依旧跪立不动。
“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危机关头竟如此拖沓!霍忠怒极,一脚踹在他肩上。
没成想踹了个空。
黑暗里银光一闪,锋锐刀芒转眼刺向霍忠脖颈。
“你!”霍忠完全未想到向来敦厚刚正的下属会突然来这一出,避让不及,刀尖瞬间来到喉头。
就在尖刀即将穿透霍忠喉咙的前一瞬,一柄雪白剔透的骨刀忽然从侧后方呼啸而来,“噌”的击落匕首,而后刀锋一转,在空中转了半圈,直取副将头颅。
一颗新鲜头颅咕噜落地,却未溅出半点鲜血,半跪着的无头身体轻飘飘倒地,化作一张干巴巴的皮。有什么东西斯哈一声,猛地扑到这张皮囊上,定睛一看,竟是只黑猫。
那眨眼间取人首级的骨刀在空中又回转一圈,回到主人身边。
霍忠倏地睁大了眼,看向前方。
长相平凡身姿卓越的少年被一群士兵围着,却不慌不忙,一把握住向他飞来的骨刀,割向身侧一人脖颈,那人软软倒下,化作一张皮。再看地上,已经倒了许多张枯皱的皮囊,无一例外,伤口都在颈部。
还有一个少年边躲着向他攻击的士兵,边从袋子里往外掏果子,一颗果子砸中一个人,袋子里的果子好似用不尽一般,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堆。
这二人都十分面熟,正是日前见过的两位高士。
他们怎么会来?
霍忠眉头紧锁,看向地上一张张妖异的皮囊,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东西难道......
“爹!”一道清亮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忠震惊回头,便见一身黄衣的少年向他奔来,他神色慌乱一瞬,心头扬起怒火,上前两步一拳头敲在少年头上:“你个小兔崽子过来作甚?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霍无衣痛叫一声捂住脑袋,看向四周。
此时的军营已经乱成一团,后方粮仓的位置燃起滔滔不绝的大火,士兵与士兵同袍相斗刀刀见血。还有人见到满地的人皮,惊恐大喊,丢下兵器便往外逃。
“妖怪!有妖怪啊啊啊!!”
“大家别怕!此乃皮妖,是最低阶的妖鬼,其要害在脖颈处,持刀即可杀之!”随绍提着刀从后面赶了上来,一刀砍去扑杀上来的皮妖,在她身后的猎妖堂众人甫一进入军营便四散开来,一人拿着块巴掌大小的八卦镜,见人就照,照完就砍,切西瓜似的,速度飞快。
“霍将军。”随绍则走到霍忠面前,微微拱手,“猎妖堂奉命前来除妖。”
听随绍这么说,霍忠眉心一动。
奉命?猎妖堂向来只管妖鬼之事,只听朝廷调令却从不奉令,自建立之初便受人皇恩免,凡红字级以上斩妖使无需行跪礼,随绍身为猎妖堂主,如今猎妖堂的老大,又是奉的哪门子命?
虽然疑惑,但此时事态危急,这些想法只在他脑海中过了一瞬,开口却是正事,他指着地上那张副将的皮问:“这些……皮妖,扮作了我军中兵士?!那我的兵呢?”
随绍默了默,道:“是,皮妖最擅伪装成人,将军军中混入了不少这东西。至于被皮妖取代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霍忠。
“……”
霍忠没有说话,只垂目注视着那些轻飘飘的皮囊,不知在想什么。
随绍并未停顿太久便继续道:“除这些皮妖之外,城中还有一只中阶妖鬼。”
霍忠眸色一闪,抬头惊诧道:“什么?”
“此妖已经伏诛,将军不必担心。”随绍看着霍忠双眼,“只是,我当初得到的信报称无定城失踪人口不过几十,来到无定城中后得知分堂出了事,消息有误。后又从将军口中得知失踪人口其实高达一千。
然而,待我等与那妖鬼对上后才知,它所食阴魂数量其实已有上万。那妖鬼存世百年,上万阴魂,定非一朝一夕所噬。将军在任几十年,难道不知无定城年年都会有人失踪吗?”
霍无衣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他虽容易冲动,但人也不傻,如此显而易见的怀疑他不会听不出来,当下便上前一步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随绍目光依旧紧紧注视着霍忠:“我的意思是,将军为何说谎。”
未等霍忠开口,她又道:“对付那只中阶妖鬼时,我等曾被困入幻境,幸得神明庇佑,我能时刻保持清醒,也因此得以看见一些百年前的旧事。所以,对于那些往事,将军无需隐瞒,我已全部知晓。”
“知道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我爹怎么说谎了?”见父亲默不作声,霍无衣有些着急,兄长离去那年,父亲也是这样一言不发,这样的沉默让他有些不安。
随绍的浅棕色双眸一片沉肃,又透着几分了然。
霍忠移开视线,看了眼霍无衣,无言许久,终是叹了口气,深深拜下:“多谢奉行君坦言相劝,但此事说来话长,谅我当下不便相告,待此间事了,必会修一封告罪书请您呈交陛下。”
“将军!将军!”就在这时,有一队人马急匆匆冲开人群向霍忠的方向奔来,“霍府祠堂走水!已蔓延至整个府邸!!”
霍忠骤然抬头,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那火扑不灭!将军!那火是妖火!”为首那名十六七岁的年轻守卫跑得最快,翻身下马直奔霍忠而来。
慌乱间竟丝毫未曾注意营中异况,而他身后,已经有一只皮妖举起了刀。
随绍注意到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小心!”
瓢泼大雨中有银光一现又一灭。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温热的鲜血飞溅出来,混进雨水中。
霍忠揽住那名年轻守卫,尖刀刺破了他的胸膛。
霍无衣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呢喃:“爹......”
“爹!!”剧烈的嘶吼声冲破雨幕。
“将军!!”
“将军!!”
“将军!!!”
周围士兵一时肝胆俱裂,悲愤喊道。
“我*!杀了这些鬼东西!给将军报仇!”
“给将军报仇!”
……
见霍无衣冲上前去扶住霍忠,随绍一手提刀砍去那只皮妖头颅,一手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药瓶,扔给他身边愣愣站着的年轻守卫:“吊命的药!给他服下。”
年轻守卫抖着手打开瓶子,倒出一粒丹药,被霍无衣一把抓住送到霍忠嘴边:“爹!吃药!快吃药!!”
霍忠躺在地上,胸口汩汩往外冒着血,他接过药看了片刻,呢喃一句“报应……”言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药捏碎,丢进土里。
“爹你做什么!!”霍无衣不可置信哭喊道,立刻埋头抖着手在泥水里翻找,试图把碎得稀巴烂的药重新捡起来。
随绍皱眉,正要说话,却听霍忠先开了口。
“奉行君,百年前霍氏先祖里通外敌,戕害沈氏一族的证据我已悉数整理妥当,就埋在府内祠堂地下两丈。您……可尽数取走,交予朝廷。”霍忠仰头看向随绍。
“只是,霍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随绍轻轻捏了捏刀柄,垂眸看向他:“将军请说。”
“霍氏三代镇守渝州,修筑无定城,费心整饬边防,虽无功劳,尚有苦劳……然,先祖犯错,荫及子孙。子孙知情不报,放任妖鬼行凶,有罪。霍某认罪,无颜忝居镇西大将军之位。”霍忠提着一口气,忍着痛不服输般的一字未停说道,“但犬子霍无衣并不知此事,霍某想用霍氏百年来戍守边境之苦求陛下一道恩典。免他一死,或削职为民,或充军戍边,只求留他一条性命,臣愿......以死谢罪。”
“爹,吃药,快吃药......”霍无衣捧着掺了泥土、雨水和眼泪的药,塞到霍忠嘴边。
“你小子,想......恶心死,老子,不吃......不吃......”霍忠动了动手,想拍掉他手上的药,却没能抬起来,只能紧紧闭着嘴。
“爹!”霍无衣哭着恳求道,“求你……”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一道闷雷,紧接着,层层细雨落下。
纷纷扬扬的雨丝迎着熹微的晨光,绽开一道道银丝。
霍忠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淋漓大雨似乎为整个沉寂的世界劈开一道生机,这样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春天。
彼时,他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策马踏花、挥斥方遒,和同袍同吃同住同高歌。
也曾在篝火前和同行者唱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可世事总不尽如人意。
若不是曾偶然间听见父亲和祖父的争执,他或许能一直做一个那样单纯天真的少年郎吧。
骨肉亲情和家族荣誉成就了他,但或许善恶因果终有轮回报应,成就了他的亦吞噬了他。
他也好想好想,像所有战死边疆的同袍那样,干干净净的上路啊……
霍忠失神的双目渐渐凝聚起来,似乎穿过了那些曾经温暖却又变得痛苦又光怪陆离的回忆,回到了现在。他怔怔盯着那名年轻守卫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嘴里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呢喃。
“无尘啊,阿爹对不起你,阿爹终于......找到你喽。”
随绍站在雨中,低头看着慢慢闭上眼的霍忠:“将军放心,您今日所言,我会悉数转告陛下。”
“爹!!”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怀珠和承缘在雨中抬起头,身边躺着许许多多枯烂的皮囊,浸泡在泥土和雨水混成的泥浆里。两人鏖战了近一夜,都颇为狼狈,衣袍被割破许多道口子,身上带了些血横。
承缘侧耳听着那声凄厉的悲吼,轻抬了抬手指,一道莹亮的红色丝线自他指尖脱出,顺着雨丝流向远方。
“真君在做什么?”怀珠问。
“啊?”承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问这个?”
他抬起手指,上面浮起丝丝缠绕的红线。
“一点小术法。”他弯眼一笑,“世间万千事物皆由一个缘字系在一起,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嘛。我见死去那人执念深重,有些可怜,便给他一点缘,希望他能早日找到亲人,阖家团圆。”
“可以这般随意赠予他人?”怀珠有些疑惑。
“被我碰上也是一种缘分嘛。”承缘摆摆手,浑不在意道,“今日你我二人并肩作战也算有缘,你若哪日想求一道,大可直接向我开口。”
“好。”怀珠抿唇一笑,不置可否。
这时,又是一声闷雷响起,雨势渐大。
“这雨有些不对。”怀珠蹙眉伸出一只手,接住绵绵细雨,再一抬头,便见青龙腾空,冲上云霄。
那是......叶承?
他竟擅自破了封印在凡间化龙降雨?
不好,姨母那边......
不待继续思考,他已提身跃出。
“我先走一步。”承缘耳边飘来一句话,一转头,便不见了怀珠踪迹。
他仰头看着天边腾飞的青龙,叹了口气,抱起对着一堆人皮龇牙哈气的黑猫,无奈跟上。
......
雨还在下。
冲天火焰被这场细细密密的春雨浇得节节败退,就在它即将彻底熄灭的那一刻,废墟里忽的又爆出一声巨响,刹那间火焰又起,而那火海里竟突然钻出个人来!
此人穿着一身残破盔甲,还带着斑驳血迹,手上提了两柄大锤,脸被浓烟熏得漆黑,但还依稀可以辨出他的面容,简直像极了祠堂内的那尊神像。
他飞到半空中,先是仰头看了眼盘旋在高空的青龙,沉默片刻,又低头看向即将熄灭的火海,忽的大笑三声,面色扭曲道:“翊佑!你还是这么优柔寡断!!”
这是……绩宣郎。
周晏蹙眉看向火海,透过滚滚浓烟,隐约见有人着一身银甲,立在火海中,徒手举起一段燃着火焰的横梁!
在他身后,两个十来岁的小仆慌忙爬起,急匆匆向府外冲去。
翊佑掀起凤眸,仰头看向浮在半空中的人,冷声低斥:“鼠辈。”话音未落,带着火焰的横梁像杆长枪,瞬间自他手中脱出,砸向绩宣郎。
绩宣郎立刻侧身避开,却还是反应不及被擦中了脑袋,兜鍪往外一翻,发丝顷刻散落开来。
翊佑五指一抓,一杆长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上,他不顾掌心烧伤,提枪一跃而上,却忽然在半空顿了顿,身体一晃,瞬间重新坠落火海。
绩宣郎在半空中注视着这幕,一把抹掉唇角溢出的血,咧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翊佑,哦不,霍长风。你可知,我为何要来渝州?”
翊佑在空中翻了一圈,滚在地上卸去力道,扶着长枪单膝跪地,吐出口血来,仰头怒视绩宣郎:“你做了什么?!”
“他与妖鬼勾结,冒认神君尊号,窃取神位,转嫁因果。若我猜得不错,他所行恶事所造成的业孽,已尽数算在神君身上。”温和没有起伏的声音在火海中响起。
翊佑转头,皱起眉:“你是何人?”
“在下周晏。”
翊佑眉头微松:“是你啊,晏安君。广济最近常和我提起呕......”话未说完,又吐出口血,他擦擦嘴浑不在意摆手道,“此次多亏了你,否则不知这无耻小人要蒙骗我到何时。”
周晏:“......”
神仙体内法力至清无垢,一旦沾染业孽,反噬之苦如千万虫蚁噬身,怨啸之声钉入识海,神魂如千万缕丝线缠绕撕扯,他初受此等苦痛,竟还能说出话来。
“他所涉因果皆在渝州,上清界不受业孽侵蚀,所以神君待在上界时并无感觉,甫一下凡,便会受到业孽反噬。另外......”
周晏指了指天上:“他要跑了。”
翊佑抬头,就见绩宣郎不知从何处召来一匹神驹,转身便要逃!
他忙想起身,却忽然感觉识海深处传来剧烈痛感,耳边传来一阵嗡鸣,身体一软重新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天边又忽然炸响一道惊雷,不知何时,层层乌云聚拢压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绩宣郎见势不对,驾马化作一道流光。电光一闪,已经逃出去一小段距离的流光忽然被雷劈中,跌落云层,现出真身。
云层中逐渐现出十几道人影,具是身批银蓝雷光,手持雷鼓雷锤,为首的那位垂目喝道:“大胆绩宣郎!冒认神君尊号、窃取香火、霍乱人间、扰乱因果、偷渡下凡,数罪加身,天理难容!今剥你仙籍,散你神魂,判你永不入轮回!”
周晏抬首,轻眯了眯眼。
雷部来的这么快?
此时,霍府的冲天火海已彻底熄灭,天边青龙自云层中蜿蜒而下,于细雨中化作人形,衣袂飘飘,在漫天晨光里踩着一片青叶落在周晏身侧。
刚落地,他身形便晃了晃。
周晏双眸微动,轻轻托住他手肘扶了一把:“你......”
“死不了。”叶承呛道。
周晏:“......”这话有点耳熟。
“神仙犯错向来需在二位帝君面前走过一遭方可惩治!何时由你雷部越俎代庖!!”经雷刑一劈,绩宣郎周身盔甲尽碎,仰头怒吼。
“绩宣郎乃我下属,当由我......带回道场,亲自......清理门户。”翊佑疼得冷汗直往下滴,愣是咬牙说完这句。
“此乃玉宸帝君亲令。”雷部的人道。
“什么……”绩宣郎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呢喃一声,片刻,他忽然撑着站起,厉声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要看帝君亲印!!”
雷部为首的那名仙官平静垂目,伸出右手。忽然,刺眼金光闪过,一道巨大的虚印在空中浮现,金龙和星斗盘踞其上,脚下是无边业火。
翊佑深深皱起眉,但也并未再多言。
周晏眯眼看着那枚金色法印,问:“果真是帝君亲印?”
“嗯。”叶承双眉微蹙,此事他还未来得及上报,帝君怎会如此迅速定下判决,是广济那边提前通知了雷部?
“东极听令。”还来不及细思,雷部的人忽然点了他的名号。
叶承顿了顿,驱动法力,脚下青叶扬起,托他来到云层之上。
“东极甘霖神君私自布雨,扰乱天时。回上清界后,当受五道雷刑,禁闭三月。另,帝君有言,此人——”雷部仙官微微躬身,眸光扫向绩宣郎,“当由您亲自行刑。”
周晏眸光一凝,视线瞬间锁向叶承。
叶承眉心紧蹙,垂目看向跌坐在废墟里的绩宣郎。
“不不!不!!”绩宣郎惊恐的向后爬去,“你们不能杀我!你们不能!我飞升才几百年!我替上清界做事!我有过功!有过大功!我替——啊!!!”又一记惊雷劈下,劈碎了他未出口的话。
“神君,还不动手吗?”雷部仙官收回雷锤。
替什么?替谁?
周晏眼皮一跳,向绩宣郎的方向冲去:“等等!”
只是,还未等她走到近前,凌厉剑光已至,薄如蝉翼的玉兰花瓣围住绩宣郎伤痕累累的身体,惨叫声只响了一瞬,下一刻,玉兰花瓣散去,原地只余一滩血迹。
“......”
周晏停下脚步,紧握腰侧刀柄,仰头向上看去。
见那人一袭青衣立在雨中,低垂眼眸,神情无悲无喜,宛若天神。
恰如,初见。
......
不知过了多久,雷歇雨收,天光已至。
随着天边层层阴云散去,雷部众人已彻底消失无踪,连带着叶承。
方才神迹显灵,人群还在纷纷眺望,但却看不真切,有官兵强行疏散,霍府附近空荡荡一片。
周晏抬着头,被天边的圆日晃了晃,闭了闭眼,看到一片血色。
“姨母!”怀珠的身影飞掠而来,站到周晏身边,看着她唇角干涸的血迹皱眉道,“您的身体......”
“不妨事。”周晏重新睁开眼,看向正在用长枪支着自己站起身的翊佑,“神君受了业孽反噬,需尽快前往上清界寻人医治。”
他也犯了一项禁令,但却像是被雷部遗忘了一般,并未受到任何处罚。
“小伤小伤,我还有些凡间尘缘未了,就先走一步了。”翊佑擦掉自己唇边汩汩溢出的鲜血,摆摆手,向前几步就要腾云飞天,却又忽然顿住脚步,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周晏,“此次多谢晏安君相助。”
说完,也不等周晏回答便嗖的一下不见了踪影。
怀珠:“他要去寻霍家人?”
翊佑征武神君现存于世的尘缘也就只有霍氏一族了。
周晏心中有数:“他要去寻霍无衣。那孩子神清骨秀,天赋尚佳,最难得的是一颗赤子之心难受外物所惑,颇有几分仙缘。”
怀珠有些惊讶,却也没多问,见周晏抬步走到那滩血迹前,也跟着她走到近蹲下查看,却发现些许异常。
“好浊的血。”他蹙眉道。
神仙血液最为精纯,飞升时经雷火淬炼,又常年在上清界受清气滋养,本该无甚杂质。而这位绩宣郎的血却浑浊不堪,似乎并未被雷火炼过。
“因为他是个香火神仙啊!”承缘抱着猫,气喘吁吁的从旁边的屋顶上跳下来。
怀珠看向他,疑惑问:“香火神仙?”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承缘把刚落地就一个劲往他怀里钻的猫捞出来塞给怀珠,这才扬着脑袋得意道:“上清界神仙大多分成两种,一为天生神祇,乃天地灵源所化,多为自然灵物,天生法力高强,灵脉清正,自出世起便是神仙,能自由出入上界。唔......就像叶承哥一样。”
他掰着手指数道:“其二便是凡仙了,顾名思义,由凡人飞升嘛。这里面又分成三类,一类是功德神仙,大多如晏安君这般,乃凡人积累世功德之力飞升,功德之力越强则法力越强。二类呢,便是一些修炼得道的散仙,数量不多,大多喜好自由不理世俗,大多专修一种法门,法力都不算弱。
而第三类嘛,便是这香火神仙,他们由人间信仰之力催生,飞升无需像前两种凡仙一样需要过天雷,他们法力是否强大和香火愿力有关,香火越多则法力越强。因为没被天雷劈过,自然灵脉会稍有浑浊啦。”
他解释的很详细,生怕这新上界的两人听不明白似的。
怀珠明悟:“所以绩宣郎才会那样执着于香火之力。”
承缘点点头:“正是正是,哪个香火神仙不想成为像万应昭感神君那样法力高强、庙宇林立、一呼百应的神仙嘞。”
“万应昭感神君?”先前承缘所说周晏早在刚飞升时便有所了解,便未发一言,而万应昭感神君这个名号却是头一回听。
“哦哦!”承缘这才反应过来周晏才刚刚飞升不久,对上界同僚还不甚了解,“那位在你飞升前就去下界办事了,也没去大朝会,提起他的神号周姐姐可能有些陌生,但说起他一直以来在凡间的诨号你一定知道。”
周晏抬眉。
万应昭感神君,这个称号确实有些陌生,但万应二字却让她想起些什么……
彼时,她还是一介小小流民,北方战乱四起,她被妥娘带着向南逃亡,路过胥州。
曾见青山之上,车辙蜿蜒,庙宇林立,香火冲天;青山之下,水患四起民相食,皑皑白骨化作脚下泥。
她曾听人说,胥州的神庙最为灵验,也曾因此为一人在大雪纷飞的神庙外长跪不起,她不识字,只听路过的人说起那位神仙名讳——
周晏敛目微笑道:“你说的可是万应公。”
“正是!”承缘一拍手,歪着脑袋思索片刻道,“算算时间……他应该还有两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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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回天界吧,下下次大朝会你应当就能见到。”
“姨母,既然凡间之事已了,我们是否该回上界复命了。”怀珠提醒道。
“是啊是啊,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宝源广化元君的生辰宴了,到时候还要开放易物阁八层,可有意思了,我是一定要参加的!”承缘兴奋的搓搓手。
“宝源广化元君的生辰宴和开放易物阁有什么关系?”周晏好奇问。
“姐姐有所不知,那易物阁阁主,正是宝源广化元君!”承缘笑眯眯道,“起初没有什么易物阁,是在碧落清谈里的一群神仙划了块地方,自己交易些法宝灵器。后来不知怎的被两位帝君注意到,在二位面前过了明路得了重视,这才在流霞天划开一片区域供宝源广化元君正式办了起来。
每年元君生辰宴都会来许多人,她便趁着这时候开放易物阁第八层,展示这一年来各仙家手头出的各种奇珍异宝,有看中的自可交易。”
“原是如此。”周晏笑道,也就是说生辰宴只是个噱头,实际是一场大型的稀有法宝交易会。
阴魂失踪一案从面上看已经水落石出,沈怀秋因灭族之仇想要覆灭霍氏,因此饲养妖鬼,绩宣郎勾结妖鬼觊觎香火所以窃取神号。
但还有几处疑点。一是绩宣郎死前所说,他究竟有何大功,让他认为雷部不敢动他。那句未说完的话又是什么,他是在替谁办事?二是,绩宣郎受霍氏供奉,长享香火,不可能帮助沈怀秋对付霍氏。那么,沈怀秋背后那个想要她命的人究竟是谁?
幕后之人交给沈怀秋的缚灵锁正是出自易物阁,或许可以先顺着这件神器的交易线索探查一二。而想要查他人交易记录,少不得要过阁主那一关。
看来,这宝源广化元君的生辰宴自己可以去凑个热闹。
周晏冲怀珠勾了勾手,将满眼写着抗拒的黑猫抱了过去,对二人道:“在这等我片刻,我处理下这只小东西,稍后便回上界。”
说完,金莲一闪,人便没了踪迹。
留下怀珠与承缘面面相觑。
承缘轻轻眨眨眼,脑子里莫名冒出那句“你怎知它是喜欢我,而不是畏惧我呢”,轻轻打了个寒颤,犹豫问道:“那个,周姐姐......要怎么处理那只猫?”
怀珠觑他一眼就知道他是想歪了,张嘴欲解释,然而还没开口,面前金光一闪,周晏已经回来了。
“姨母将它交给猎妖堂了?”怀珠问道。
“嗯。”周晏颔首。
身而为愆者,需得在凡间历练,若强行将它带去上界,虽免了修行之苦,却也断了它更进一步的可能。
“回吧。”周晏道。
“好嘞!”承缘松了口气,嘴角的笑还没扬起来,猛然想起什么甩着脑袋往四处张望,“诶?我叶承哥呢?”
怀珠:“......”
聊了这么久,他才发现叶承不见了?
周晏失笑,挥了挥袖,三人一齐消失在原地。
*
军营内。
随绍一刀砍掉最后一只皮妖的头颅,点了几个人去将妖鬼留下的皮囊烧掉,随后看向霍无衣:“诶,小子,你得随我回神都。”
霍忠的尸首被抬进早已准备好的棺椁,霍无衣脸上的眼泪也早已干涸,整个人木然坐在泥土中,不言不语半晌,听见随绍和他说话,才有点反应。
“劳奉行君稍候,小子还有些事要交代军中叔伯。”他慢慢站了起来,冲随绍躬身拱手,嗓音干涩。
随绍静静看了他半晌,十来岁的少年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许多,她摆了摆手,复杂道:“去吧。”
霍无衣刚走,随绍就听见有人大喊:“老大!老大!”声音由远及近。
她抬头,就看见先前留在山坡上的木头背着断臂的黑子,手里还抱着一团漆黑的玩意儿急匆匆跑过来。
“什么事慌慌张张!不是让你们原地待命吗?”随绍上前两步,敲了下木头的脑袋。
“诶呦!”木头吃痛抱住脑壳,手上东西呲溜一下落在地上。
“喵呜!!”一声愤怒的惊叫响起,随绍低头,和一只长得像黑炭似的猫对上双眼。
......
另一头,霍无衣刚进营帐,便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太安静了。明明进来前还能听见几位叔伯的争吵,现下却一片寂静。
他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白茫茫一片,营帐内的陈设竟完全消失不见。
霍无衣慢慢皱起眉,紧紧握着手里的长枪,神色警惕。
一点轻风从斜后方袭来,霍无衣立刻翻身避开,手中长枪向后刺去,只是还没刺到来人,便被一把挑开。
“霍无衣。”一道威严的声音似从远处飘来,又似近在耳边。
霍无衣皱眉举枪,看向白茫茫深处:“是人是鬼?报上名来!”
“我乃霍长风,我问你,可愿随我上界修行?”
霍长风?他祖宗?
霍无衣瞪圆了眼:“放屁!你说是就是!我还说我是晏安君呢!”
“哈。”白茫茫里传来一声笑,紧接着,层层银光荡漾开来,一杆长枪率先现出真身,连带着握住长枪的手,臂膀,乃至整个人,都从银光里走了出来。
“现在还不相信吗?”那人说。
霍无衣盯着眼前面容年轻的银甲将军,无言半晌,忽然大喝一声:“相信个鬼!”
举起长枪就往前刺。
霍无衣:“......”忘了,他的画像和神像都被那个无耻鼠辈给篡改了。
......
“老大,事情就是这样。”木头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解释这只黑猫的来由。
“你是说,那周清给了你这只猫然后转头就走了,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随绍捞起猫在怀里抱着,一会搓搓下巴,一会摸摸背,挠得小猫舒服的眯起眼来。
“呃......没有。”
随绍手指一紧,不小心扯掉一根猫毛。
“喵呜!”黑猫惊得跳了起来。
随绍连忙将猫按住,顺毛安抚,抬眼看着下属,危险道:“你要不再想想呢?”
“嘶。”木头打了个哆嗦,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哦哦哦!她说这是你们老大的师妹!”
随绍:“......”
“我当时觉得她是开玩笑的,老大怎么会有一只猫师妹啊哈哈哈哈......哈?”看着随绍慢慢沉下来的眼神,他止住笑容。
随绍舌尖轻轻抵了抵犬齿,看着手上黑猫笑了声,冷不丁的松了手,转身就走。
“喵呜??”黑猫反应极快,一把薅住旁边斩妖使的衣领,挂在了他身上。
“老大,老大!你去哪啊!等等我们!”
......
“服不服?”
白茫茫一片的空间里,一个银甲将军反剪住少年双手,他身边,一杆长枪滚落在地上。
“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修行?”霍长风问。
“不愿意!”霍无衣被揍了一顿,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神色却倔得要命。
“为何?”霍长风想不明白,他刚刚已经详尽的跟这小子说了他的来由还有去上清界修行的诸多好处,可这小子却死不松口。
“不想去!”
霍长风抬手。
“等等别打脸!我告诉你!”霍无衣立刻偏开头,捂住脑袋,大喊道,“我要赎罪!”
霍长风收回手,上上下下打量起了这个又怂又倔的少年,挑眉问:“你何罪之有。”
霍无衣见拳头没再落下来,觑着眼放下手,抿了抿唇,正色道:“我又不是傻子,经了这些事大概也知道父亲和祖爷爷他们犯了什么样的过错。”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做了十来年将军府郎君,享城中百姓爱戴供养,就该为他们所犯罪责付出些代价。况且……父亲死前向陛下求了恩典,让我或削职为民,或充军戍边,用他一命换我一命。”
他扯了扯嘴角,发现扯不出笑来,便就这么抬头面无表情反问道:“若就这么以戴罪之身轻飘飘离开,将父亲性命至于何地?将奉行君至于何地?将霍氏一族至于何地?将自己至于何地?”
霍无衣迎着霍长风没有喜怒的眼神跪在地上,叩首一拜:“霍氏先祖翊佑征武神君在上,求您先放小子在凡间赎罪,待赎清了罪孽,再收小子不迟。”
霍长风看着霍无衣炸毛的脑袋,半晌,轻哼一声:“想得倒美,机会仅此一次,多了没有。”
“那小子便做个凡人,像奉行君一样扶危济世,也没什么不好。”霍无衣毫不犹豫道。
霍长风:“......”
他绕着霍无衣转着看了半晌,稀罕,歹竹竟长出了这样一棵白嫩嫩的好笋。
“准了。”
霍无衣听见耳边又传来一声似远似近的话语,抬起头来,便见身边白茫茫一片已经褪去,只留下议事的军中叔伯,震惊的看着鼻青脸肿跪在地上的他。
霍无衣:“......”
......
“老大,挖到了。”斩妖使扛着个铁锛,黑着一张脸,捧着个黑漆漆的小匣子来到随绍身边。
随绍打开箱子看了眼,见里面的东西全都保存完好,便合上,重新看向地面那滩已经逐渐淡去的血迹。
看来天界也并不是那么好待的,也不知她在上界过得如何。
“来两个人把这里清理干净,带上霍无衣,我们——回神都。”
*
上清界,乾元天。
两只丹顶鸾鹤冲破云霄,在云雾缭绕的潭水边徘徊片刻,循着远处传来的清铃声飞去,穿过一片厚重的云层,飞到一座威严宫殿上空,盘旋起来。
此宫阙巍然入云,碧瓦如洗,朱红廊柱之下,层层玉阶生寒。
这是整个上清界最高大最恢宏的神府之一——紫极宫。
主殿外,周晏不紧不慢步行过长长的白玉台阶,行至最后一级,忽有两位仙童来迎。
小仙童半扎着头发,皆是十来岁的少年模样,其中一个眉心有一点朱砂,两人都身着白衣,紫带束发,端的是仙气飘飘的模样。
周晏见过她们一次,知晓这二人虽模样年轻,实则要比她大上个几百岁,一个叫无为一个叫有为。
这名字也很有些意思,这两位童子一人喜动一人喜静,偏偏喜动的那个叫做无为,喜静的那位叫有为。
如此颠倒倒是满足了那位帝君追求反差的恶趣味。
“神君,这边请。”无为笑眯眯为周晏指示方向,引她进入大殿。
有为面无表情的跟着,时不时扯扯自己的衣服,似乎觉得很不自在。
刚进入大殿,周晏便见到那位玉带紫袍的女子,正侧首支着脑袋看她。
周晏笑容微滞,顷刻又恢复自然,上前几步弯腰拱手:“拜见帝君,阴魂失踪一案已了,渡厄前来复命。”
“离那么远做什么?上前来。”紫极一手支着脑袋,一手轻轻点了点身侧,“站到这来。”
周晏:“......”
“若无其它要事,小神便先告退了。”她抬起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微笑,一字一顿道:“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