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夜色沉凝,墨云遮月。
书房亮着一盏灯,从窗扉投下满地细碎的光斑,万物静谧。
屋内,沉香袅袅,燕栖迟和张晋对面而坐,两人已褪下朝服,饮茶对弈。
燕栖迟的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手骨清冷,侧脸轮廓浸在昏黄的灯火之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张晋一身墨色常服,坐姿笔挺,眉眼认真而沉静,他与摄政王对弈,不敢有一丝走神。
他是燕栖迟信任的人,常年随其斡旋朝堂,也最懂这位摄政王的杀伐决断,绝不像百姓们传颂的圣洁明臣那般简单。可他有自己坚持的原则和理想,所以他并非摄政王的心腹之人。
推行新政利民利国,张晋愿为之肝脑涂地,可倘若有一天,他知道摄政王心底最黑暗的秘密,依然会选择与王爷刀剑相对。
燕栖迟看准了他的优点,利用也好、提携也罢,各取所需。
只是此刻,盘踞他所有思绪的、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的,不知从何时起,不再是朝堂斗争、不再是阴谋算计,而是——
在那间昏暗的牢房中,一身素衣明净,莹白似雪的那个人;
那句轻轻淡淡的问询,和那一声带着细碎落寞的“好”;
那一抹饱满红润、舌尖轻轻舔过唇瓣的一抹红。
“王爷,”张晋低沉的嗓音打破书房沉寂,“您怎么了?”
燕栖迟骤然回神,脑袋有一瞬间空白,觉得某根手指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他眉眼轻皱道:“有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想不通她为何时时刻刻占据了他的思绪,想不通他对她算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
他能理解一个人有七情六欲,亦看过世间太多情爱离别,可他却从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只是那时的他未曾经历,故尚且不明白,情爱之所有动人,是不断发现彼此身上的可爱,而包容对方的缺点,那是一种时而欢欣、时而落寞,乍惊乍喜的心情,是在于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从了解到相交的过程。
那是谁都无法轻易控制的过程。
张晋低头一笑,“这世间竟还有另王爷苦恼之事?”
燕栖迟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只是任由脑海里的那个人出现,似是自嘲道:“本王并非神仙,岂能尽如人意。”
他的眼底转瞬敛去所有心绪,恢复了沉峻,“查得如何?”
张晋皱眉回道:“属下暗中核查了德熠宫失火细节与皇后失踪始末。当日值守宫人尽数被调离,起火点隐匿,所有线索皆被清理干净,现场无半分破绽,明显是提前筹谋的刻意为之。后宫侍卫、掌事嬷嬷、宫女尽数缄口,恐怕问不出什么。”
燕栖迟:“意料之内。”
张晋顿了顿,又道:“俞姑娘在大理寺虽然安全,但太后若下暗令,重金利诱之下,防不胜防。俞姑娘如今的处境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燕栖迟又想到了俞见棠,心底微沉,一时竟忘了开口回话。
张晋望着棋局,静静等候,片刻后微微抬眸,心底悄然讶异。
跟随摄政王多年,他素来知晓,自家王爷遇事从无半分迟疑恍惚,怎么今日露出这般频频失神、心绪不宁的模样?
难道摄政王想不明白的事情和那位俞姑娘有关?
良久,燕栖迟才缓缓开口,语气冷静锋利,一语点破全盘核心,思路清晰道:“皇后一案,查无可查。”
“不必查了。”
张晋问道:“为何?若不查清楚,怎么证明俞姑娘清白?”
“宫中之人布局缜密,销毁所有线索,封口所有宫人,便是为了不留痕迹。若我们再查下去,宫里那些人恐怕连活命的机会都没了。本王倒不是怜惜那些人的命,而是深知根本查不出什么。”
张晋被他一语点醒,脑中蹦出一个大胆的猜测:皇后的死与太后甚至是圣上有关?!
见他走神,燕栖迟的指尖轻叩桌案,“你要明白,今日所有祸事,从不是一桩宫火、一条人命的私怨这么简单。”
张晋闻言心头一凛,即刻问道:“那该怎么证明俞姑娘的清白?”
“眼下太后手握‘灾星降世’的舆论,流言也传遍了全城,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俞姑娘。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此话问出口,燕栖迟方才条理清晰的心神,又乱了分寸。
他清楚,她此刻乃是棋局牺牲品,他该权衡利弊,以朝堂大局为重,必不得已之时甚至要牺牲她。
可他脑海里反复萦绕的全是她的眉眼、她的沉静、她的通透……她的委屈。
他会忍不住后怕她险些惨死的模样,会忍不住心疼她扛下所有污名、无人可依的绝境。
他的不忍心,是他心底根本不想让她死。
这份心绪来得莫名,却很汹涌,全然不在他掌控之内。
这到底是什么心绪?是怜悯?是惜才?还是……燕栖迟眉头微蹙,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困惑与纠结。
“她该怎么办?”他重复地问了一遍,心里没有答案,但却仿佛早已有了答案。
张晋聪慧通透,从不点破别人心事,只低声垂首,轻声道:“王爷您保下俞姑娘,为的是新政律法,不若以此与太后谈判,平衡各方势力,令太后松口,想必俞姑娘的处境会好些。”
燕栖迟闻声回神,眉眼清凛道:“这不该是你操心之事。”
张晋颔首,“属下有位友人担心俞姑娘的处境,所以多嘴了。”
燕栖迟的眉眼松了松,“本王自有打算。”
这时,门房忽然来禀,说是俞驰大人深夜拜访,有些话想要和王爷说。燕栖迟有些惊诧,与张晋默契地对视一眼后,命人将俞大人带来书房。
张晋问道:“俞大人是来投诚?他选好了路?”
燕栖迟却摇了摇头,以他对俞驰此人的了解,未必。
但这个夜里,三个男人秉烛夜谈,无论各自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都是为了同一个人的安危聚首,此番谈话是为机密,更是未来权斗的开端。
翌日,‘俞府大姑娘灾星降世’的流言被传得人尽皆知,酒楼里茶余饭后皆在讨论此事。
这位被传成灾星恶女的姑娘正在牢里喝着小米粥,桌上还有燕栖迟刚命人带给她的小吃,她道了谢,满足地吃着。
替燕栖迟跑腿的侍卫回去复命,道:“俞姑娘说谢谢王爷。她吃得很开心,看起来并不难过。”
燕栖迟大概能想到她的模样,哪怕外边全是泼天脏水,她会好好吃饭,过好自己的生活。这就是原本的她,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这一日,从早朝开始,燕栖迟都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他不能表现出太过护着俞见棠,又要和陈尚书等人周旋,最后还要和圣上、太后沟通一种双方都乐见其成的局面,直到夜里,他才有时间到大理寺。
他坐在马车内等了片刻,忽闻脚步声靠近,心跳得快了些许。
一双细白的手打开车厢,俞见棠钻进了马车,目光懵懂地看着他,唤了一声,“王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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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身素色锦衣,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牢中数日,脸颊沾染了灰尘,可她的眉眼依旧明媚澄澈。
马车缓缓行驶,俞见棠问道:“王爷是要带我去哪里?”
燕栖迟:“一个安全的地方。”
俞见棠:“我安全了?”
燕栖迟:“本王以你修补律法为由,推行新政为谈判筹码,在太后面前保下了你。太后松亦口,允你戴罪立功。”
对于太后来说,她最看重的是平衡朝局、稳固势力,私心里是希望新政推行,用以掣肘那些世家顽固派,培植新势力。
俞见棠一人之生死荣辱无足轻重,若能留她戴罪立功,既能彰显太后的宽仁容人,也能借此拉拢中立派。利弊权衡之下,太后终究松了口。
“多谢王爷。”俞见棠又问,“那我爹呢?”
燕栖迟:“停职在家,暂且安全。”
俞见棠轻轻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眸,撩开车帘看向窗外。没有车马仪仗,没有侍卫押送,低调得近乎无声。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个普通人的生死无足轻重,无人过问。
两人一路无言前行,行至城东护城河畔的坊区。
夜色浓重,华灯初上。
此处乃是燕京最繁华的坊市,两岸酒肆林立,画舫流光,碎金点映。夜风裹着浅浅歌声与灯火的暖意,与肃穆深沉的皇城形成鲜明对比。
一艘雅致的双层画船静静泊在岸边,船身雕栏玉砌,窗纱轻垂,舱内暖灯长明,书卷案几一应俱全。
“此后一段时日,你便在此安顿。”
俞见棠望着窗外的灯火长河,心底微动,“为何是这里?”
燕栖迟:“闹中取静,避人耳目。”
避的自然是陈尚书等人的耳目,他们能动手烧了律法典籍,便会找其他办法阻止律法的修复。
“所以,对外宣称我还在大理寺狱中?”俞见棠一下子便想通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张晋主修律法,吸引淮王针对新政律法的炮火,而俞见棠暗地里完善律法,出其不意。
燕栖迟颔首,抬手一挥,便有两名婢女敲门而入,垂首立于一旁。燕栖迟指了指道:“你先换身干净的衣裳。”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船舱,夜风迎面拂来,吹去脸庞的热意。
“哦。”
俞见棠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从婢女手中接过衣裳,自己进入内室换上,随即走出去,这才发现船只不知何时已然开入护城河外的郊区。
星光点点,江河清平,四周一望无际。
燕栖迟独立在船头阑干之侧。
墨发高高束起,几缕发丝被夜风吹落,散在额角,他的侧脸唯美深刻,此刻望向江面,微微松了几分锋芒。
与生俱来的矜贵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是刻在骨血里的气度。
世间万物入他眼底,皆可权衡取舍,皆可不动声色。
脚步声传来,燕栖迟缓缓回过头,那双深沉的眸子隐有星光落下,亮了一瞬。
俞见棠换了纯白锦缎衣裳,长发垂在颈侧,隐有几分书卷气,眉眼愈发明媚柔和。她缓步走了过来,站到他身侧。
她抬眼,恰好撞进燕栖迟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恍然一怔。
晚风撩动两人衣袂,他立于船头,一身玄衣矜贵傲然,而她站在几步之外,白色衣裙随风轻扬,眉目清透明媚。
她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可她不敢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