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俞大姑娘欺压百姓”的流言一出,俞见棠每次出门便要女扮男装,隐藏身份。
再也不能快快乐乐地上街逛吃了,俞见棠委屈巴巴,但无人可述说。偶尔,系统还会蹦出来安慰她几句,但越安慰越起反作用,还不如不说。
“那你告诉我,我如果不按照系统要求执行,天道会怎么惩罚我?”
系统沉默了三秒,不敢说话,咻地一声溜走了。
“……跑得真快。”
俞见棠索性开启了闭关模式,她自小就对古籍、文物之类的感兴趣,穿到古代还能实现自我价值,又不用被上班支配,她也是乐在其中。国子监的藏书阁有藏书万千,时常受到虫蛀、受潮、走水等危害,俞父偶尔带些残损古籍回家修补,一次意外发现了女儿的天赋,这个修补工作便交给了女儿。
这是全家人讳莫如深的秘密。
俞知荷每日准时提着两碟糕点来找姐姐,陪她坐一会,叽叽喳喳讲着八卦或新鲜趣事。白日里俞父去国子监上班,柳氏便和楚姨娘插画制香,偶尔去寺庙给两个姑娘祈福,全家安稳温和。
俞府也没有过多严苛的规矩,皆因柳氏是个宠女狂魔,而俞父是个宠妻狂魔。
这天,俞知荷兴冲冲地跑来藏卷斋,正撞上姐姐在松土种花,她举着手里的信,“阿姐,礼部尚书府的请帖,指名给你的。”
俞见棠正在栽种她新买的两株牡丹,哦了一声道:“放那边。”
“你不看看吗?”俞知荷的眼里透着好奇。
“你帮我看就行。”俞见棠光着脚,在她的小花田里忙碌。
俞知荷点头,打开请帖一看,惊喜道:“礼部尚书千金邀请姐姐参加三天后的赏花宴!我听说那位陈大姑娘出生当夜,满园的富贵花都开了,生来便是天之骄女。”语气中带着一丝崇拜。
作为庶出的她很少有机缘参加京中宴会,像这样的赏花宴,都是各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千金才能参加,她自然是没资格。
“你想去?”
俞见棠终于栽种好两颗牡丹,拿起巾帕擦了擦手,光脚走到廊下,从妹妹手中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
“我……不想去。”俞知荷低了低头,眸中闪过一瞬的失落。
她想起上次陪姐姐参加宴会,差点把主人家的青瓷摔碎,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幸好姐姐及时扶住了,才没酿成祸事。回来之后,姨娘就嘱咐她,以后别再去那种场合,不适合她的身份。
俞知荷当然明白姨娘的话,可还是难过了好几天,是姐姐带她出去踏青,还给她买了很多好看的衣服,她才重新开心起来。她想通了,她作为庶女,已经过得比大部分人开心自在多了,她该学会满足。
“姐,我让人打盆热水来,你快洗洗脚,穿好鞋子,别受凉了。”
俞见棠摆摆手,说了句“不用”,人已经走到青石缸旁,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向脚面,雪白的脚丫踩在地上,溅起水花,脚趾头动来动去。
“姐……”俞知荷看到她如此大胆行径,不知该说什么,连忙拿来干净的帕子和鞋子,等在一旁。
俞见棠看着她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水?”
“阿姐,我来给你擦擦,莫要受凉了。”
俞见棠哦了一声,不再逗她,坐到廊下,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擦,穿上黑靴。
两人都没注意到墙头那一道隐藏在竹林后的黑影。
燕栖迟本没想着来看她,只是正巧办事路过,顺道来看了一下,没想到这俞大姑娘竟然还有这般惊世骇俗,可爱的一面。
他留下一个淡淡的笑容,飞身离开了。
三日后,俞见棠如期赴约,马车停在礼部尚书陈府的偏门,然后她再走到大门口,低调且不引人注目地进去了。
满身黑料的她为何来参加宴会,其实有两方面的考量。
一是因为京中贵女的聚会,背后通常涉及各方势力的联合分立,比如她爹乃文坛清流,中立分子,通常不轻易得罪人,也不讨好谁。她来参宴,说明她自身清正,也代表了她爹。
二是因为宴席上的糕点很好吃,而且她也很想知道这陈姑娘为何邀请她,有种开盲盒的惊喜。
礼部尚书陈崇书乃世家文官之首,祖上三代皆位及权臣,朝堂根基深厚,其女陈千雪颇具盛名,乃京中第一才女,身后跟着一帮小姐妹。
此次宴会办在陈府的花园,适逢天气晴好,空气中飘着几丝暖风。京中贵女皆盛装出席,三两为伴地聚在一起闲聊,气氛颇为文雅。
俞见棠走进花园,她以为无人察觉,可抬头一看,发现所有人都盯向她,眼神中含着陌生的打量。
仿佛在说:这就是最近名声甚是响亮的俞祭酒之女?
她暗暗叹了口气,不怪她们,只怪天道机制,于是她迎着众人的视线走到一处偏僻的凉亭里,坐了下来。
众人的视线也逐渐消散,不远处的临水花榭一时间聚满了人,应该是陈千雪到了,所有贵女都趋之若鹜地围了过去。
这时,“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一名婆子从凉亭路过,还以为俞见棠找不到路了,不由分说就拉起了她,一边说:“今儿姑娘们来的多,府上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诶,我不……”俞见棠捧着一碟点心,被婆子带往花榭的方向。
“今日赏花乃是其次,我们家姑娘要拿出的藏品才是压轴,万一错过,恐怕后悔死咯。”
听她这么一说,俞见棠反而来了兴致,由她把自己拉了过去。
花榭内,陈千雪一身红装,典雅富贵,长相大气,她拿出一副古画长卷,轻声细语道:“这幅画卷乃是先帝御赐,我爹珍藏多年的《风雅卷》,大儒遗作,颇有探究意义。今日难得相聚,我请大家一同观赏。”
画卷被挂在墙上,所有人围在案前惊叹,争相夸赞。
陈千雪虽生来娇贵,性情冷淡,但并不盛气凌人,反而举止有度。她单纯喜爱字画,取出这画卷供人观赏,只为寻志同道合之人。
世家贵女中不乏赏文识画的才女,纷纷低头交谈了起来。
花榭外,湖面安静,可刹那间一股怪风刮了起来,像是不受控制般吹了进来,直直吹往书案上挂着的画卷,将其翻卷滑落。
与此同时,【叮……系统自动触发条件,骂名开始转移。】
躲在众人后、端着糕点的俞见棠猛然一僵:不好,这天道又要朝她泼脏水了!
这股妖风来得诡异,画卷被吹落,众贵女急急躲避或伸手阻拦,可画卷像是被操控着,坠落到了某个靠窗的角落。
恰好是俞见棠站着的位置。
这时,身前的人往后挤靠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腰臀重重地撞在门框上,手里的瓷碟一歪,糕点被撞掉了。
她很想伸手阻拦,哪怕一次不被天道所制裁,可她的小手只抓了一把空气,眼睁睁看着画卷被糕屑泼上,那墨色山水印上了黄色污渍。
哎,她真的很无力。
此时的众贵女纷纷后退避让,惊慌地看向俞见棠。
陈千雪这才注意到角落站着的姑娘,她穿着一身浅色长裙,杏眼红唇,长相纯甜——她就是近日里“风头”正盛的俞祭酒之女?
“俞姑娘?”陈千雪走到她面前。
“见过陈大姑娘。”俞见棠眨眨眼,飞快地捡起地上的画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她,“我不是故意弄坏你的画卷。”
陈千雪看了一眼画卷,并没有怪责她的意思,只是神色有些可惜,却又令人猜测她到底可惜的是画卷还是眼前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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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细碎的议论声还是传了过来——
“方才分明好好的,怎会偏偏落在俞姑娘那儿?想来是她方才站的位置不妥当。”
“御赐珍宝何等贵重,她手里偏偏端着一碟点心,未免太过疏忽大意了。”
“会不会是故意的?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有不少关于她的流言……”
陈千雪的眉头微蹙,朝她们看去,“此卷乃是先帝所赐,如今损毁了,实在难以向家中长辈交代。”
众贵女皆持明哲保身的态度,抱团往后退了一步,齐齐看向了俞见棠。她们并没有恶意使坏,也不是故意败坏俞见棠的名声,只是被天道设置的意外裹挟者,做出了最利己的行为。
俞见棠不知如何辩驳,污染了画卷的糕点确实是从她手里掉落的。
该死的天道!
于是,关于“俞祭酒之女善妒歹毒,损毁圣物”的流言就这么传播开了。
与此同时,燕栖迟满身寒霜,从查抄的叶府走了出来,“叶家多年勾结盐商,本王不信他们没有私下的往来密信和私产账册。”
莫九跟在他身后,双手抱着长刀,“叶阁老想要保全后代,求圣上特赦,那些密账会不会早就被他销毁了?”
“那只老狐狸做事谨慎,不会的。”燕栖迟回首,看了一眼叶府门楣,上了马车。
此时,朝中一众世家抱团,借此发难,弹劾摄政王行事鲁莽、无端抄家、迫害名门,全然是为了推进新政的一己之私。
半个时辰后,莫九在外匆匆赶回摄政王府,回禀道:“王爷,俞大姑娘又有新的骂名了!说她在陈府参加宴会,故意损毁圣物,是个善妒歹毒的恶女!”
莫九将凭空起风、画卷坠落的实情回报,燕栖迟皱眉听着,他才清楚,只要他有败坏名声的行动,哪怕没有条件,天道也会强制创造条件,转移骂名。
“陈府的圣物?”他问了一句。
莫九点头:“先帝赐给陈大人的那副《风雅卷》。”
哦,燕栖迟点了点头,那副是他最拿不出手的画作,若当真是被损毁了,他再画一幅便是了。
可俞见棠已经被毁灭的名声,如何挽救?
莫九小声提醒道:“王爷,俞大姑娘被一群人指责,恐怕在陈府的处境很不好,我们要不要……”
燕栖迟看了他一眼,沉默后,又道:“你带着本王的口谕,去陈府把她接出来,还有那副画,也一并带走。”
“哦对了,你再备些最好的奶糕和蜜饯,她喜欢吃甜的。”这是他偷窥了两日得出的结论。
莫九领命,立刻策马奔向陈府,可他来晚了一步,陈府的人告诉他俞姑娘已经离开,回府去了。
“是国子监祭酒的那位千金?”
“可不是嘛,如今谁人还不知道她呢?毁坏了我们姑娘的画卷,抵死不认,还非要把画卷带走,说她一日功夫就能把画卷复原,还说什么到时候一定要还她清白……真可笑啊,看她一日后该怎么办。”
莫九疑惑了片刻,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俞姑娘倒也不蠢,她知道带着画卷回去,让祭酒大人来修复,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虽然白跑了一趟,但作为摄政王的心腹侍卫,自然能猜到主子的意思,于是撇下一句话才离开。
“摄政王日理万机,亲自命我来寻俞大姑娘,没想到我是白跑了一趟,也罢。”
门房一听,转头就跟府里的小厮说了,然后小厮传给了婢女,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满城的百姓都在吃瓜——
什么、什么?那位圣洁贤明的摄政王喜欢那个恶名在外的俞大姑娘?
什么、什么?摄政王还亲自去府上请人了?
此时的俞府,顿觉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