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雨砸下,砸在公交车窗上。

    将他的注意力吸引。

    他坐在车窗旁抬头,却见天色逐渐阴了,细细密密的雨宛若帘幕一样将天地笼罩。

    下雨了。

    平平凡凡的一场雨,每一次都不会有什么分别。

    明知道是再也平凡不过的一场雨,可是每次抬眼都会有一丝希冀。

    希冀什么?

    什么都没有。

    到站了,他拿起一个大包裹,背上鼓鼓囊囊的书包下了车。

    路上有了积水,雨丝将积水溅出丝丝缕缕的水花,晕出无数个小的涟漪。

    今天是去高中报道的日子,今晚就要分班考试。

    这个暑假,他几乎学完了高中数学的内容,因此就算分班考试会超纲,想必也不会措手不及。

    他踩着湿润的沥青路,顺着斑马线,走向校门。

    “嘟嘟——”眼前一阵花白,是车开着大灯。

    裴溯抬头看了一眼,斑马线对面分明是绿灯。

    而他转头看向那辆车。

    车内,副驾上是一个面容稚嫩的孩子,一旁的主驾驶上是一个皱着眉头的肥头大耳的男子,正继续要伸手按着喇叭。

    而那辆车,在雨水的浸润下愈发显得锃亮,一个小而精致的M组成的标识立在前引擎盖上。

    裴溯转过头去,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走着。

    本来就是绿灯,该他先走。

    走到马路对面,距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他一步一步走着。

    然而,那辆车却是赶了上来,甚至还踩了一脚油门,车的引擎发出宛若巨兽一般的声音,直往校门而去,瞬间就超过了他。

    那辆车在正门口停下,随后车的后座先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弓着腰给副驾开了车门,撑开一把雅黑色做工精良的伞,那个稚嫩面容的少年下了车。

    那个少年几分挑衅看着裴溯。

    裴溯没理。

    去到宿舍门口,工作人员几分诧异:“啊?你没打把伞吗?你爸爸妈妈呢,怎么不送你来。”

    裴溯:“没来得及打伞。”

    一下公交车,就没有落脚的地方,他手里还要拎着行李呢。

    至于后面那句,裴溯选择性忽略。

    工作人员十分动容抬眸看了他两眼,随后推出手中的表格。

    他填了,拎着行礼爬上二楼,来到211宿舍的门口,先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他推门进去。

    却见宿舍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占了最靠里面的的床位,只剩一个靠着窗的下铺,而那里的墙根发潮,墙皮剥落。

    这三个人里,有方才那个面容稚嫩的人,他正坐在上铺抱臂朝他看来:

    “啊,咱们刚才见过啊,瞧瞧,什么缘分!”

    裴溯点点头,走进了宿舍。

    那稚嫩少年道:“喂,新来的,你不该自我介绍一下吗?”

    “裴溯。”

    那少年:“哦,裴溯,裴溯,我想起来了,好像你就是那个破格录取的优等生?听说还上了江城的报纸,可励志了呢,啧啧。”

    裴溯只整理着自己的行礼,一件件拿出来。

    少年:“我叫黄天宇,你记住,就是我爸开迈巴赫的那个,懂了吗?”

    黄天宇的话滞在空中,没有任何应答。

    一旁两个少年顿时眼睛一亮。

    一头发发黄的少年应道:“哎呀,宇哥,别理他,他那种人又懂什么,你怕是拆开掰碎了给他讲,他也不会知道什么是迈巴赫!别跟他一般计较!”

    另外一个看起来有些斯文的少年道:“是啊,晚上不还有考试吗,没必要。”

    黄天宇冷笑一声:“算了,来了个晦气的人,这宿舍算是呆不下去了,走吧,今天我请兄弟们吃饭,随便选!”

    三人笑嘻嘻勾肩搭背出去了。

    只余下裴溯,在开着白炽灯的寝室里。

    他校对着自己要带的行李,忽然意识到自己该去买点洗浴用品。

    他拿好自己的钥匙,出了宿舍。

    来到超市,他走在洗浴用品的区域,各式各样的沐浴露味道将这一块都熏香了。

    可他的视线却是流连在最简单的肥皂上。

    他不太喜欢用沐浴露,因为觉得过分香了,洗完身上还会打滑,会让他觉得自己没有洗干净。

    他的指尖,流连在不同味道的白皂上。

    视线触及到白兰花味几个字的那一瞬,微微一顿。

    他试图将视线看向其他的,石榴味、金盏花味……

    可是,他鼻尖好像又生出了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馥郁的白兰花香气。

    白兰花。

    这些年来,他一直试图压在心底的白兰花,甚至连白兰花季都会刻意不去街上乱走动。

    因为担心看到卖花的奶奶,篓子里铺着一层软又白的棉布,棉布上是一层白兰花,整整齐齐摆着。

    漂亮又香。

    他总会不自觉驻足,然后见奶奶笑皱脸:“小伙子,买一串,自己带或者送给女朋友,可香了。”

    他总是会买下来。

    一串白兰花,漂亮的白兰花。

    那个在他十二岁时宛若惊鸿,闯入他世界的白兰,轻灵明媚,闭上眼睛,一颦一笑就会缓缓浮现在脑海里。

    白兰。

    我……

    算了。

    他按捺下了心绪,选了一块最简单的白皂。

    *

    白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自行车后座。

    中年男人的后背,宽厚而结识,一身蓝色的工服。

    而她,背着一个书包,穿着一身干净又整洁的衣裳。

    下雨了。

    她抬头看天,只见逐渐被乌云遮蔽的天空中渐渐落下雨滴来。

    恰巧前面是红绿灯,中年男人的自行车停下,一只腿支在一旁。

    那中年男人身子往前一够,随后转过身来,将一把伞塞入她手中:

    “兰兰,下雨了,打伞,给自己打就行。”

    白兰抬眸,在触及到那人面容的瞬间,怔住。

    陌生却又熟悉,模模糊糊交织在他脸上,和家中压在玻璃桌面下的那张老旧照片一样的那张脸。

    陌生而又熟悉的“兰兰”。

    这只是幻觉,是穿越的一些副作用,不是真的。

    白兰倏然低下头,接过男人手中的伞。

    一把漂亮的粉色伞,伞的周围还用缝纫机打了一圈蕾丝。

    她抿着唇,张开了伞。

    绿灯了。

    她忙将伞往前去打,可是却听得前面:“兰兰,你自己打!你挡着爸爸的眼睛了!危险!”

    她立刻悚然一惊,将伞猛地抬起。

    高高的伞犹犹豫豫打在白敬国头上,雨水不管不顾绕过伞面打在白敬国身上,却也因为打在了白敬国身上,将身后的她护住。

    她想哭。

    这是要去哪,为什么一来就下雨,为什么要把走了那么久的爸爸,再次短暂地还给她。

    自行车压过大大小小的水滩。

    “兰兰,抬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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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照做,看着水花溅在自己脚下,几滴水十分顽皮,粘在了她的裤腿上。

    半晌,自行车停了,她下了车。

    白敬国将车停好锁好,然后有些兴奋看向门口的【江城第二中学】。

    他眼中尽是骄傲:“兰兰,你现在是我们家最有文化的了,你真厉害。”

    白兰又想哭了。

    可是她粗线条的爹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而是牵着她兴奋又激动走入高中,口中还念念叨叨:

    “啊呀,这高中真是又新又高,看起来真好啊。”

    爸爸是笨蛋。

    高中,想必现在至少已经是二零一五年了。

    这是未来的高中。

    还穿着旧制式工装的白敬国带着她四处逛完了学校,然后带着她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四件套。

    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你妈生病了,家里的被子又旧了,正好爸发工资了,给你买套新的,有面子。”

    看来这个时空,王凤霞也病了。

    她点点头。

    白敬国抱着四件套去付钱,老板看他笑得春风得意,视线落在一旁的白兰身上,顿时笑问:

    “送女儿来上学啊?您女儿看着就聪明!”

    白敬国骄傲拿出钱包。

    那一瞬,白兰有些紧张,紧张爸爸的钱包里还是几十年前的钱,担心那时候连几块钱都不算小钱的钱,在这个超市会显得那么渺小。

    可是白敬国掏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纸币。

    也是那一瞬,白兰紧握住自己的手。

    然后有些狼狈将脸转到一边去。

    有时候,她真的会恨自己关注到了这些细节。

    白敬国一路念念叨叨:

    “你要每天都注意卫生,不然会得病,还有要多喝热水,按时吃饭……”

    ……连关心都说得那么笼统。

    她点点头,可是白敬国却硬是抱着四件套带她来到了宿舍,让她站在一边,替她将床铺铺好,累得满身是汗,随后才有些拘谨道:

    “那,爸爸就走了。”

    白兰几乎要兜不住眼中的泪水了:“嗯。”

    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白兰无声大哭。

    哭了许久,她方才擦干眼泪,静静坐在床上开始整理思路。

    上次穿越得到的线索,每次穿越的时候,自己在原来的时空时间是静滞的。

    上次的契机应当是裴溯高中的秘密,那个211寝室。

    可是奇怪的是,这一次一穿越来,她没有立刻就碰到裴溯。

    裴溯在哪?

    按理来说,不会距离她太远。

    这次穿越来,她行李里基本上东西都有,甚至还有钱包,钱包里还有五六百元,新的纸币。

    白兰准备出门逛逛,顺带着看自己缺什么。

    出门前检查自己带没带钥匙,却在裤兜里发现了两把钥匙。

    她有些疑惑掏出来,放在手心,发现一把是自己这间宿舍的,而另一把……没有任何标识。

    她试了试那把多出来的钥匙,却发现打不开宿舍的门。

    她将两把钥匙都放进裤兜,然后推开门,去往了超市。

    她发现这个时代的超市东西特别多,五花八门的,甚至还有一排她看不懂的。

    什么叫耳机?什么叫充电宝……?

    她正低头好奇研究着,却忽然看见视线一角,一个纯白身影掠过。

    目光下意识跟着那抹白而移动。

    直至,浮光掠影般看见了,一个略显失魂落魄的故人。

    裴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