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推开病房房门的时候,裴溯已然站在了房间内。
见到她后,裴溯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便移开了视线。
生疏、冷淡。
白兰身体也不太舒服,于是并未多想,只是走到了王凤霞病床旁,放下自己的书包。
她如往常,坐在了王凤霞身旁。
上次裴溯走了之后,这个世界就好像抹去了他的任何踪迹一般。
如今,王凤霞昏迷不醒,不知道裴溯这次再度来后,她是否还能认得。
裴溯垂眸看向白兰绷直的背,瘦弱到突出脊骨,在她的浅青色校服上凸起一道浅浅痕迹。纤细的脖颈藏在随便扎起垂落在身侧的发丝里,疲惫而又清苦。
好瘦。
怎么会那么瘦。
白兰,怎么会这么瘦。
她的未婚夫,为什么会让白兰那么瘦。
一股郁气结在心头,淤堵得难受。
裴溯并不知道此刻该怎么说怎么做,只知道自己于情于理也该来看望这位对他颇有照拂的阿姨,但来了之后,该如何,却是一概不知。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
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道听途说、亦或是书面上的一句句描述,拼拼凑凑,凑出一个勉强正常的他。
白兰看起来好难过。
裴溯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你……需要什么吗?要不要热水?我可以去打。”
白兰却是摇了摇头,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掏出一旁抽屉里的棉签,蘸着给王凤霞的唇上点上。
病房的灯带,偶尔闪烁,或许是因为用得时间有些久了。
白兰的面容就在这样闪烁的灯光下,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恍惚隔着些距离,有一种他看不清的模糊。
不好,一点都不好。
裴溯:“我出去一下。”
推门出去,裴溯找到服务台的护士:
“您好,719病房的灯带有些问题。”
坐班护士抬眼,一旁的另一个护士立刻面露激动拽了拽她的袖子,她眼中显然也流露出一瞬惊艳。
裴溯却是司空见惯站在原地。
护士定了定神,面上流露出几分难色:“行,那我上报,但是这几天维修师傅不在,不是很关键的问题的话,可能要等几天了。”
裴溯却道:“那,医院里有替换的灯管吗?”
护士一怔:“有倒是有,但是灯的话也不碍事,等维修的师傅就行了呀。”
裴溯:“我是修理工,可以换上,我来吧。”
护士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修理工?不像啊,年纪轻轻文质彬彬的,怎么会是修理工?”
裴溯应道:“小时候家里没钱辍学,现在病房里是我的房东,我欠了好几个月房租了,给她修个灯泡还可以再拖一拖。”
护士面上流露出几分同情,点点头:“那你跟我来吧。”
片刻后,裴溯拿着一条崭新的灯带和手电筒回到了病房。
白兰有些怔愣看过来。
80年代的电路,较之2026年的要简单许多,他足以应付。
裴溯将手电筒递给她:“接下来我会关一会儿灯,你用手电筒帮我照着些,好吗?”
白兰自然也发现了病房里病恹恹的灯带,一时知道了他要做什么,神情立刻绷紧,十分紧张道:
“你别!电很危险的,不要去碰!”
裴溯道:“没关系,我学过,病房里的灯不好,阿姨也不舒服,我换一下很快的。”
脑海里倏然叫嚣起那无数句背后的窃窃私语议论。
“啊呀,白敬国啊,爬电线杆的时候……唉。”
“早说了电厂危险,偏偏一天到晚也不注意,就想着多加班。”
“这电厂也太危险了,据说几个工人就是夜里没睡醒,推错了门,连灰都没剩下。”
不行……不行!!
白兰倏然站了起来:“你别碰!”
裴溯有些怔住,住住看着她。
自从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白兰的神情总是恹恹的,带着些疲惫。
可此刻,她却好像被激怒了一般,立刻站了起来,甚至于走上前来要去抢他手中的灯管。
灯管很长,因为她拉扯的动作一下子触碰上病房灯的开关,霎时间,关上的病房里,黑暗笼罩。
甚至因为拉上了窗帘,这里黑到不见五指,密不透风。
而她也因为瞬间来临的黑暗慌了神,脚下被病房门口的空床的床腿一绊,身子瞬间失去平衡。
她惊呼出声,偏偏手中还拿着灯管,如果打碎了灯管那还要赔,情急之下她将灯管举起!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绷直了身体准备迎接预想中的疼痛!
然,席卷身体的却是一阵风,然后被倏然抱住的那一瞬间的僵硬。
稳而有力的手接住了她的背,淡淡的皂香萦绕在面前,少年温热吐息扑在她的颈侧。
疲惫、孤独压抑了许久,在被裴溯接住的那一瞬间疯狂翻涌而出,将她的力气寸寸夺走。
她的身子渐渐软下来。
妈妈长久卧床、妥协订婚强颜欢笑、一人撑起不知道还算不算家的家……
好累。
她真的,真的很想要一个拥抱。
可是刘现让她感到害怕畏惧,感到生疏想要远离,觉得自己和他好像隔着一条深深的天堑。
唯有裴溯。
见证过她天真无邪的十二岁,与她一同见证过她和妈妈,或许能够体会她的难过和委屈。
裴溯扶着她背的手倏然一顿。
少女隐隐颤抖的身躯,昭示着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只是情急之下,才会接住她,而惯性将她带到他的怀中。
病房玻璃里透出外面的点点冷硬的白光,打在她的面容之上。
纤长的长睫敛起颤抖,睫毛下的泪光遮掩不住,隐秘而幽微。
黑而热的病房,她就这么缓缓伸出手臂,环紧了他的腰,将头埋入他的身前。
隔着一层白色T恤,白兰的睫毛压在他的身上,柔然宛若羽毛,羽毛带来潮湿的泪,在他的上衣上肆意晕开。
已经不是十二岁了,裴溯低头垂眸,看着怀里的她,有些茫然地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和她相拥的那一瞬,是喜悦和一种难以言说的……
好像自己空洞的内心,在和白兰相拥的那一瞬间,洞口渐渐缩小。
白兰,白兰,白兰。
上衣湿意越来越多,多到让他忍不住去想,她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
她哭得呜咽抽噎。
许久,他才有些无奈伸出手来,缓缓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十六岁的白兰,摸十二岁的他一样。
那样轻柔的,温暖的,带着纵容和宠溺的。
心跳逐渐错拍、逐渐加快,顺着逐渐攀援而上的体温一起,混杂为隐秘的雀跃。
思及她无名指上的那圈戒指,心头堵塞住的湿棉花渐渐被沥干了水分,让他得到了一丝喘息。
现在,白兰在他的怀中。
可是,与此同时,莫大的负罪感亦然在心头骤然升起。
她才十六岁。
不行……
他后退了一步,可是白兰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还是哭得伤心:
“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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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
少女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哑,混杂着她本就清甜的软,在他心头微微拂了一下。
他低声应了:“嗯。”
“我不想吃刘家的饭,好难吃,好恶心,我不想每天都要吃不想吃的菜……”
她抬眼,露出一对水洗过的双眸:
“我不想……不想去。”
“裴溯,我不想去了。”
她任性紧抱着他,诉说着她心底的心事。
其实这些心事一点都不难猜,白兰家的情况裴溯早就一清二楚,王凤霞每日躺在这里,钱进了医院就宛若一把草纸,速度像烧。
其实,白兰为什么要订婚,为什么要每天去刘家,他一清二楚。
也正是因为此,才没有出言阻拦。
病房外的白炽光,亦然丝丝缕缕打在他垂下的眼帘之上。
他缓缓道:“白兰。”
“其实……”
白兰嗯了一声,随后紧了紧怀抱。
潮湿的、暧昧的、密不可分的怀抱。
将裴溯的心寸寸缠绕,将他的理智层层包裹,将他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噎了回去。
劝白兰订婚,换取王凤霞的医药费,是于他而言最为简单省事的一条路。
向来只会注重效率和功利的他,无疑觉得这是一条最为好的道路。
他在这个时空根本呆不久,就算自己拖延了她的脚步,那么等自己走了,白兰又要怎么办?
他的确说过,让她不要结婚,至少要读到大专。
可是,理想是理想,现实又是现实。
人命有多脆弱,他比谁都清楚,来到大厂后他亲眼见过身旁的一个程序员猝死倒下,今天还在谈笑风生的同事就面无表情停了心跳。
那个程序员刚刚结了婚,妻子刚刚怀孕,就在一线城市买了房,背上了房贷,所以才想要多加班,早点还清贷款。
钱的压迫,呈现出很多形式,有的是被包装成亮闪闪的宝石、有的时候会是家人有些踟蹰的畏缩、有时候想要呵护的脆弱孩子或是宠物。
其实那个瞬间,裴溯是很羡慕那个同事的,因为那个同事至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他们的心中始终燃烧着一把火,指引着自己该朝着什么方向而行。
可他没有。
正如此刻。
他想说,没办法的话,订个婚做个缓兵之计也算可以,但是如果任凭温水将她淹没,下一步接踵而来迎接着她的,裴溯又比谁都清楚。
来吧,开口吧,裴溯。
告诉她,告诉她忍忍就过去了,告诉她,妈妈和理想她只有资格选一个。
告诉她,彻底泯灭她胸中的那团火。
告诉她。
少女的手指柔若无骨,却是紧紧圈住他的身躯,圈住这幅躯壳。
裴溯垂眸看她。
看着环在他身体里的,被他抱住的,小小的白兰。
十二岁的白兰,和眼前十六岁的少女重合。
十二岁的白兰,皱着泪眼,说着一大堆不切实际的胡话,幻想着世间美好,前途光明,大言不惭和他说出告白。
可是却是闪闪发光的。
而现在的白兰,那缕光微弱到快要散了。
他真的要亲手掐灭这缕光吗?
裴溯迟疑了。
他觉得,如果这缕光该灭,也不应该由他来,因为他毕竟是一个外来者,对吧。
对,不应该由他来。
思及此,原本心头的无限烦恼宛若云雾散开,他松了一口气,低下了头,任凭自己耽溺于这个怀抱当中去。
不含任何情欲,只是两颗心,短暂卸下了防备,相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