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芜，刘主管叫你哦。”林越笑得甜蜜，轻轻拍了拍正在埋头工作的秋芜的肩膀道。
秋芜抬起头，对方算得上清秀的脸上过分的热情让她下意识皱起了眉头。自从组里公布有个转正名额之后，和她同为实习生的林越连话都很少跟她说了。
他们的工位距离不算近，这种事在飞信上直接转告她才合理，根本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心里想着，秋芜面上没有露出痕迹。将电脑锁屏后起身，淡淡应声后就朝着深处的主管办公室走去。
秋芜的余光注意到林越并没有回工位，而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跟在她的身边，看来是要跟她一起去主管办公室了。
来者不善，秋芜心里有了些判断，刘丰奕找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而林越一定知道内情。
“林哥，你知道刘主管找我什么事吗？”秋芜轻声问道，她不指望作为竞争对手的林越能透露什么，她只是想从林越的反应中获得一些可能的信息。
可惜林越早有心理准备，脸上的笑容淡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义正词严道：“领导的心思哪是我们这种小喽啰能猜的？小芜，心思还是要放到工作上，不要老想着走歪门邪道。”
秋芜真想扇自己一巴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就多余跟林越搭话。她侧头看了林越一眼笑道：“觉悟这一块还得是林哥，就是不知道秦晓姐让你干的活是不是做好了？”
在公司里，职位高低是天然的食物链，正职员工能肆无忌惮地斥骂实习生。昨天不知道林越哪里惹到了秦晓，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
林越闻言，脸上发红，不过下一秒他就又莫名笑了起来，心想秋芜你也就能狂这一会了，等下有你的好果子吃。
林越的反应让秋芜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今天这事怕是小不了了。
短短一段路很快就走完了，秋芜的预感没错，她的左脚刚刚越过木纹和大理石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啪”，一沓文件劈头盖脸地砸到了她的头上。
“扑哧”林越的窃笑声很小，却还是被秋芜捕捉到了。不过让林越失望的是，即使在这样的劣势之下，秋芜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仍然没有出现惊慌的神色。
主管刘丰奕的声音冷冷的：“秋芜，我让你制造一点小的排版错误，你就给我这么大的一个惊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想申请转正？”
刘丰奕的胖手一扬，这一次砸到秋芜头上的是她的转正申请。
秋芜一头雾水，她没有急着询问或者为自己辩解，而是捡起了那些散落一地的A4纸。在这个过程中她大致浏览了一遍，这是她最近跟的项目的PPT，问题应该就出在这上面。
PPT的第二页有个红色的大圈，被圈起来的内容是“主营业务：设备生产制造······”秋芜目光一凛，这里应该是她所在的公司飞跃设计的业务介绍，可内容却变成了甲方的！
如今PPT制作这种工作早已被AI全面接管，就算内容是一坨屎，AI做的PPT也能雕出一朵花来。像秋芜这样的实习生自然没资格负责内容，她接到的任务是把这份完美PPT做出一点排版的瑕疵，看起来像是真人做的。
——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AI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一份看起来像是“手工”的PPT仍然能取悦客户，字符的错位反而能证明乙方真的投入了人力。
要是换成上一世的秋芜，她一定会抗拒这些毫无意义的工作，至少会发出质疑的声音，这也是她上一世被辞退的理由，评级下滑的开端。
这一世的秋芜已经学聪明了，她温顺地接受所有命令，而且不提出任何质疑和反对，本以为可以顺顺利利度过这长达一整年的实习期，没想到最后一哆嗦还是出了问题。
如此熟悉的发展······宿命感笼罩住了秋芜，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抖，命运无法更改的恐慌感再次涌上了心头。
上一世的秋芜没能进入飞跃设计这样的大公司，在那家叫作“扬帆科技”的公司里，她拒绝了上级让她改PPT的要求，因此遭到辞退。这一次她明明按照要求做了，竟然还是要重蹈覆辙，跌入黄区吗？
秋芜重重地咬了一下舌尖，刺痛感让她从恐慌中回过神来。事已至此，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不能任由刘丰奕斥责甚至辞退，一定有转圜的办法。
她再次回忆起来，秋芜清楚地记得自己检查过许多遍，绝不可能出错，PPT文件更是她亲手打印之后放到会议室的，这中间哪里出现了问题？
秋芜确信自己没有动过PPT中的文字内容，在离开会议室之前她还检查了一遍也一切正常，那问题就不在她这里了。
她猛然抬头，看到了林越脸上的窃笑以及和她目光对上时候的慌乱，果然是他。
秋芜恨不得把林越瞪穿，林越却不以为意，在最初被抓包的慌乱之后，他的表情迅速变得得意起来，甚至还上挑嘴角，给了秋芜一个挑衅的眼神。
林越根本不怕我拆穿他。秋芜心中一沉，他如此有恃无恐，倚仗的恐怕不仅仅是自己的动作没有留下证据，他还有别的靠山。
“我保证我电脑中的原版是没问题的，一定是有人去过会议室动了手脚······”秋芜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出错。
秋芜话还没说完，刘丰奕就不耐地打断了她：“不管怎么样，结果就是你负责的部分出现了问题，你知道你的疏忽给公司带来了多大的损失吗？！”
“要不是林越及时拿出了正确的文件，我们指不定就会失去这个客户，这个责任你担当得起吗？”
其中果然有林越的手笔，秋芜咬咬嘴唇，再次开口道：“有人换了我的文件，我申请查监控，一定有人在我之后进过会议室……”
听到监控两个字，刘丰奕脸上的不耐更深，他挥挥手断然道：“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狡辩，错了就是错了，你自己去跟HR解释吧！”
这无异于给她判下了死刑，秋芜的面色变得惨白，要是失去了飞跃设计的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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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她的公民价值分立刻就会跌落一大截。
虽然不至于像前世一样直接跌入黄区，可不会有公司再要她这样转不了正的实习生，没有收入的她没多久公民价值分仍然会跌到65以下。
在巢星，公民价值分是对一个人存在价值最重要评判标准，也是一个人生活阶层的绝对指标。秋芜生活的绿区中，居民的评分普遍大于等于65且小于85分，一旦秋芜的公民价值分低于65分，她就会被立刻遣送至黄区生活。
更残酷的是，公民价值分减去容易加上难，秋芜迄今为止没有见过能将分数涨到85以上、进入蓝区生活的居民，也没见过黄区升上来的人。
上辈子秋芜跌入黄区之后，没多久就分数再次下跌，进入了几乎没有光亮的红区之中。想到那个天空永恒昏暗，只有少量照明设备的区域，秋芜就不禁打了个冷战。
秋芜看得清楚，眼下已无任何她可以辩驳的余地，刘丰奕眼底的寒光和林越的得意都被她看在眼里，两个人暗地里眼色的交换也没逃过她的眼睛。
刘丰奕显然已经被林越收买了，这是一件在秋芜意料之外的事。她也曾经尝试过讨好刘丰奕，不管是现金还是礼品他都来者不拒，可收了钱后一句准话都没给过。
秋芜看出了他的贪婪，可她自认喂给他的也不算少了，至少刘丰奕不会故意给她使绊子。现在看来林越给的一定比她多得多，这一次是秋芜输了。
秋芜没有放弃挣扎，她看起来呆在了原地，脑子却在疯狂转动，思考着怎样才能渡过这一劫。
秋芜看见刘丰奕抬起了手，她知道他在联系HR，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秋芜必须说服刘丰奕改变主意，否则等他通知了HR，不管真相如何，一切都晚了。
实习生的容错率太低，要是她被坐实“犯错”，等着她的大概率是解雇，好点的结果是调岗继续做实习生，二者都会导致公民价值分的下跌。
秋芜有一颗好用的脑子，越是危急情况她的思绪就越发清晰，她深知负面情绪没有任何用处，只会雪上加霜。
可在这样的死局中，她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被陷害的证据，就算她能自证，主管明晃晃的偏心也注定秋芜的挣扎不会有效果。就算秋芜是个天才也想不出任何有用的办法，似乎只能接受最糟糕的结局。
理智再也难以压制戾气的产生，深重的无力感笼罩了秋芜。自从15岁重生以来，她从未摆脱过这种面对既定结局的无力感。多一世的记忆又有什么用呢？妈妈依然会死，袁明光也不会因为她就放弃自杀，甚至于妈妈的遗产她仍然保不住。
好不容易进了飞跃设计这样的大公司，她谨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以为这会是她命运的转折，从此过上顺遂的生活。然而生活再次给了她痛击，她似乎还是在重复上一世的厄运，一步一步下沉到底部。
秋芜的心底涌现出无尽的不甘和愤怒，她痛恨林越，痛恨刘丰奕，可她最痛恨的还是这个不给普通人一点活路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