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道瑄垂眸盯着她。
瘦小的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被梳得齐齐整整的双髻,两只尖尖小角像某些小动物的耳朵。
长久的寂静中,苏衍春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上,像是要将她的脑袋烧出两个洞。
下一秒,一只温凉的大手落在她头顶。
心脏猝然疾跳,咚咚咚!像是失序的鼓点,几乎快要蹦出喉口的怪物。
“那是甚么?”他的语气平淡无波,隐隐含着一种真实的疑惑。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但苏衍春莫名听懂了。
眼睫颤了颤,她慌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好像这样就能让那动静小些,“是我、是弟子的心跳声。”
心跳声?
他也有心跳,可它从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让人烦躁。
不对。他想了想,这种声音,他还是听过的。
“在那些濒死的猎物身上。”
“什么?”苏衍春诧异抬头。
“你很怕么?”郦道瑄问道。
她又低下头,“没有,弟子只是面对师尊有点紧张。换了任何一个弟子,面对您应该都会紧张的。”
自以为将彩虹屁吹得天衣无缝,下一秒苏衍春就听到一声气音,像是从鼻间逸出的轻哼。
发髻被停留在头上的大手无情打散拂乱,“我不打算收徒。”
说完,郦道瑄就收手转身,往扶风谷走去。
苏衍春正被他的话打的措手不及,不知该何去何从之时,忽然见前方的身影微晃,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
苏衍春连忙奔过去,蹲下身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有气,应该只是晕过去了。
而这时,她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进入了扶风谷的结界内。
或许是他正好倒在结界上,让她钻了个空子,抑或者他昏迷的时候放松了对扶风谷结界的维持,总之,苏衍春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之所以大摇大摆,是因为背上还扛着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他一双长腿在地上拖行,她披头散发,脚步不稳,走得东倒西歪。
这仙人,瞧着纤腰不盈一握,没想到竟然这么重!还好她身体好力气大。
扶风谷风景秀丽,草木葳蕤,而到了晚上则显得阴森幽暗,晚风中摇曳的枝叶宛如招摇的幢幢鬼影一般。
行至一棵古树旁边时,已经可见隐约的灯光,苏衍春被他压的手酸肩膀痛,正要换一只肩膀扛他,却不小心手肘撞到了他的腹部。
“唔——”磕在肩膀的脑袋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吟。
苏衍春一转头,对上一双盈盈的绿眸。
在黑暗的环境中,他的瞳孔放得出奇的大。
像两汪绿色的寒潭,纤浓的乌睫则如绕生的芝兰水草,让人心生恐惧的同时,又有跳下去溺亡其中的欲-望。
“您醒了!”
郦道瑄捂着腹部站直了身子,感受着掌下的动静,他启唇吩咐道,“你走远些。”
苏衍春一头雾水但依言照做,往远处走了几步。
大概在走到第五步时,忽然听到身后略显急促喘息的声音,“停下。”
原来不是巧合。
自从遇到她之后,体内的那个东西就仿佛被唤醒了,离开她,它就会躁动不安。
折腾他。
他冷着脸,难以形容方才晕倒前的那种感受,扎根在丹田上的珠子宛如无垠的大地上扎根的一棵巨树,无数庞大的根系与他的血肉紧紧相连。
她走远,地动山摇,那棵树摇摇欲坠,痛得他几欲昏死过去。
“过来。”他靠坐在古树下,虚弱地喘气。
苏衍春茫然地又走回来,搀住了那只朝她伸出的手。
“我不收徒,但你可以跟着我。”
“好的,师——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郦道瑄皱着眉,像是已经疲于开口,“随便。”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到一个亮着灯的居所。
待走近之后,苏衍春才借着风灯的光看清楚这里,面前的屋子很大,像一个木质的小宫殿,屋顶很高,殿中矗立着四根雕花檀木柱,纹路有些粗糙,乍看上去宛如干裂的树皮,穹顶却有着密密麻麻的金线交错成古老的图案。
或许是因为他眼睛不好,殿内四面都挂着纱帘,被荷风吹得飘摇若仙。
扶着他进殿后,郦道瑄就自顾在临窗的榻上闭目趺坐,似是在调息。
被忽视的苏衍春像个透明人一样,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了许久,许久没有睡好,她现在困得眼前一阵阵发昏。
在心底反复练习过后,她才小声开口道,“那个,仙君,请问我住哪里?”
“随便。”
毫不意外地,又是随便。苏衍春心里忍不住翻着白眼。
“好嘞,那我就随便找个地方待着了。”说着,苏衍春就往门口退。
退至门口时,想到来的路上那位师兄的话,苏衍春又道,“师兄说您最近正在翳期,生活多有不便,如果有什么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砰!!”话还未说完,门就在她面前重重地阖上了。
苏衍春:“……”
长得这么好看,脾气却这么坏!
苏衍春勃然小怒着去了相邻的偏殿,这里比起隔壁小了许多,但好在床榻桌椅一应用具俱全。
她丢下小包袱,将自己摔在柔软的床榻上。锦被干净柔软,带着清新的荷香,置身其中,如同沐浴在清淡柔和的月光下。
苏衍春疲惫至极,意识一点点沉入黑甜的梦乡。
郦道瑄在榻上调息许久,丹田内的躁动却不减反增。
热意由内而外,像慢慢施展开的网一般,沿着血脉筋髓一点点攀爬,将他束缚其中。
偌大的空殿内传来清浅的呼吸声,间或掺杂着些含混不清的呓语,作为合道期修士,即便苏衍春人在隔壁,他也能感受到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一个没有修为的、脆弱的凡人,栖息在他的偏殿里,于他而言简直像是他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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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道瑄缓缓睁开眼睛,薄纱之下,那双碧眸上已经结了浅淡的白翳,恍如结了层薄冰的翡翠湖面。
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纤长的眼睫颤了颤,郦道瑄早已习惯了身体这种不规律的变化。
每隔一段时间,他的眼睛就会变得畏光,随后便开始结翳,再之后,他的皮肤便会如同干燥的树皮一般开裂,蜕变。
这种现象最初是几十年一次,后来逐渐变成几年一次,而他距离上次这般,才间隔两年不到。
而那种蜕变也越来越艰难,似乎有什么被苦苦压抑的东西将要冲破牢笼,破体而出。
故而,他必须在蜕变期来临之前稳定住体内躁动的东西,否则届时内外双重折磨之下,他不知自己是否会失控。
他双手搁于膝头,右手指尖轻拈,掐了个法诀,一只黑色的凤尾蝶凭空凝于指尖,随后又扇动着翅膀翩翩飞出正殿。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月光清亮如银,透过微敞的窗子洒落在少女恬静的脸上。
少时,一只半掌大的黑翼凤尾蝶飞入窗内,绕着她盘桓几圈,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又像是警惕的生物在熟悉侵入自己领地的陌生气息。
半晌,那只凤尾蝶才悠然落下,纤细的触脚随意地落在少女脸上某处,蝶翼轻轻闪动,属于她的气息便源源不断地被梦蝶传送到他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少女唇瓣轻启,清甜的女儿香如同汩汩的灵泉,滋润着焦渴躁动的丹田内息。
体内的东西感受到熟悉的安抚,也渐渐安静下来,乖巧得仿佛沉眠在母亲怀中的孩子。
孩子?
郦道瑄长眉微蹙,不明白自己脑海里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的联想。
道无极,无极又生混沌太极,太极化分阴阳,阴阳和合,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是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皆由此而来。
孕育之力本归道所有,化分阴阳二极、天地万物之后,这股创造的自然之伟力又为自然之雌性所有。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可他是男子。
他从未见过雄性有孕育的能力。
正迷惘不解时,指尖忽然传来温热湿润的触觉,像被什么湿热的腔体所包裹,他不适地抻了抻手指。
“唔?”蝶足往唇缝间深入些许,少女不适地微微蹙起了眉,被强行撑开了许久的唇角处溢出些许晶亮的水痕。
似是觉得这触感奇异,郦道瑄下意识将指尖抵在唇瓣——
据说初生的婴儿便是这般,用嘴巴去认识、探索世界。
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于唇间,如含香甜软糕,下一秒,微微的压迫力传来,唇瓣像是被轻轻抿了一下。
他浑身一个哆嗦,触电一般,细小的电流从唇瓣蔓延,银蛇电光飞快涌向四肢百骸。
碧绿的瞳孔猛地放大,看上去竟有几分稚子般的懵懂与天真。
……这种感觉,他好像体会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