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盈月墟的大殿出来,郦道瑄停在了距离太一学宫的西侧围墙外。
身体有些不对劲……
体内的那个脏东西至今仍未消化,目下甚至已经稳稳地沉入他的丹田。
郦道瑄闭目内观,他的神识能感受到,那个圆滚滚的东西。
很小,异物感却很强,在他的丹田——修士最为脆弱重要的地方,有很强的存在感,像一个扎根于他丹田的胚芽。
郦道瑄长眉微蹙,思索了一瞬,他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丹田。
骨节分明的纤长五指穿透皮肉筋膜,在丹田气海内搅动风云,鲜血如殷红的小溪从他体内涌出,将白金的法衣染出一条赤色烟霞。
好痛……
光洁如玉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簌簌而落的汗珠划过眉骨,没入柔霞绡,被纤长的乌睫所挡。
而体内的那个东西却像是和他的手捉迷藏一般,忽而左,忽而右,忽而上,忽而下……
半晌后,郦道瑄粗喘一口气,神色不虞地将手从丹田中抽了出来。
“你别放弃呀,凡事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和争取嘛,说不定……”
少女脆生生的声音从围墙内飘出来,音色柔而缓,清甜却很有穿透力,像扶风谷的桃花树结的果子。
郦道瑄痛得微微涣散的绿眸凝了凝,像是被说服一般,将鲜血淋漓的右手再度伸向丹田。
方才的裂口已经愈合,五指化指为刀,将腹部白皙紧实的皮肉切开,再度探入。
又是一番你追我赶的无效努力……
而围墙内已经哼起了轻快的歌,歌声漫过水流,间或掺杂着“拜师”、“收徒”等字眼。
郦道瑄颤抖着抽回手,沉着脸长舒一口气。
他悄然立上墙头,夜色掩映下宛如一只缥缈的幽魂,又像是某种无声无息的夜行生物,那双碧眸在夜晚完全挣开,翡翠精玉一般,直勾勾凝望着墙内那个欢快的身影。
忽而指尖一动。
*
几个女孩子收拾馆舍的时间,李师姐就捧着几套弟子服过来了,并跟她们说明日辰时于瑶光台集合,届时仙府内的许多仙君真人长老皆会到场。
言下之意就是挑选徒弟了。
李师姐说完又叮嘱三人好好准备,言罢便离开了。
不愧是紫宸仙府,苏衍春摸着到手的弟子服惊叹道。这弟子服皆是乌金色系,黑底上绣月白色流云纹,裙角用金线饰以北斗七星,似星辰闪耀于夜幕。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摸上去如触烟霞,轻薄细腻。
“欸,小苏你做甚么?”
眼见着苏衍春打了一盆水,将弟子服浸了进去,周芙惊讶问道。
拿到新校服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洗一洗嘛,苏衍春笑着说,“我习惯把新衣服洗洗再穿。”
虽然不理解,但周芙也有样学样,跟在她旁边打了盆水搓洗起来。
一边洗衣服,几人一边还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见沈菱姝为了拜师的事情愁眉不展,苏衍春又劝道,
“你别放弃呀,凡事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和争取嘛,说不定仙君今年就想收徒了呢!”
“但愿罢。”沈菱姝道。
洗完弟子服,苏衍春两人将湿哒哒的衣裳并排挂在馆舍院子里的竹竿上,这衣服轻薄,现在天气温暖,一晚上肯定能干。
苏衍春挂完衣服叉腰站着,刚擦了把汗,忽然听到身后“哗啦”一声!像是有人兜头往院子里浇了一盆水。
对上周芙骇然睁大的双眼,苏衍春茫然转身,只见她刚刚洗好挂上去的弟子服正在淋淋地往下滴水,红色的,血雨一般。
“靠,什么情况啊……”苏衍春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怎么两人几乎挨着并排挂的衣服,偏偏就她的被淋得彻彻底底啊!
衣服滴滴答答往下垂着红色的水晶坠,苏衍春几步上前,捞起衣服放在鼻尖闻了闻,“噫!”
那些红色的液体触手滑腻,闻上去是一股清淡荷香混着铁锈血气。
另外两个女孩子早就皱着眉躲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呕!这什么呕——东西啊!”苏衍春用两根手指将衣服拈起来,一想到这可能是什么东西,就恶心害怕得发抖。
这弟子服能不穿了么!
郁闷半晌,苏衍春还是认命地又重新打了水,用了致死量的皂粉和无患子,将弟子服又狠狠搓了许多遍。
洗到半夜才蔫哒哒地回到自己的屋子,苏衍春捏着自己泡的发白的指尖沉沉睡去,连梦中都在洗衣服。
翌日。
瑶光台前的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大半在紫宸仙府的弟子和修士都汇聚于此。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有点淡淡荷香血气,苏衍春捏着自己的衣角不安地想。
沈菱姝对于拜师一事尤为重视,故而一早就起来梳洗准备,她本就生的冷艳,如今细细妆扮后,更是神采奕奕,一眼望去如阆苑仙葩,在人群中亭亭玉立。
周芙的相貌并非张扬惹眼的类型,而今日也是悄悄下了功夫的,力求让自己看上去脱俗端丽,好赢得仙人的注意,为自己择一位良师。
除却两位同门,其余修士们也是衣香鬟影,但又不同于胭脂俗粉,自有一番清逸正气在身。
广殿上,苏衍春悄悄叹了口气,睡眠不足昏沉沉的脑袋也微微耷拉下来。
忽然肩膀被人轻轻点了点,苏衍春回头。
看到了一张清俊温柔笑盈盈的脸。
“秀儿。”此刻再见到好友,苏衍春心中涌现的竟不是雀跃,而是一种类似于委屈的情绪,让鼻尖都变得酸酸的。
虽然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委屈什么。
“怎么了?不过一夜未见,怎变得如此憔悴?”她的眼睛红红的,郦蕤秀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锦帕覆在她眼睛上。
锦帕有他身上柔和清新的草木气息,苏衍春悄悄用力按了按,让干燥的帕子吸走眼角的湿润。
“没怎么,可能只是有点不适应。”苏衍春闷闷道。
郦蕤秀点了点头,瞧着她的样子,又调侃道,
“你这样子可不像是‘有点’不适应。蓬乱的发,乌青的眼,苍白的脸,干裂的唇,简直像小鬼一样了。难道不曾有师姐告诉你今日要拜师么?”
苏衍春被他的话逗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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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一声,随后又气鼓鼓地瞪他,“怎么,你见过小鬼啊?再说了,小鬼哪有我这么可爱的。”
“师姐是有说过,但是……但是我什么都没有。”
“是也是也,是我的不是了,竟忘了这茬,”郦蕤秀一拍脑袋说着,从袖中又掏出一面水镜,一把梳篦,和几盒胭脂水粉一样的东西,
抬袖朝她揖道,“忘了娘子们爱俏,在下竟未曾替你置办,小生这厢给娘子赔礼了。”
“噫,酸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苏衍春哭笑不得,嘴上嫌弃的同时心里却大为感动。
她在现代有很多朋友,但在这个世界,会这样哄她开心的估计也就只有郦蕤秀了。
“不过你袖子里怎么有这么多东西?看着空荡荡的,竟然能塞这么多!”苏衍春奇道。
“这叫袖里乾坤,区区这点东西算甚么?待你日后成为大能,在袖中叫日月换新天也并非不可能。”
郦蕤秀一边说,一边将她拉到旁边,给她举着镜子让她梳妆。
苏衍春先拿起那盒膏体看了看,闻上去有淡淡的花香,她取了点涂到脸上。
“这是华容膏,我亲手制的,能活气血,丽容颜。”郦蕤秀介绍道。
苏衍春看着镜中气色骤然好起来的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本以为郦蕤秀像现代的推销广告一样,夸大自己的产品,没想到涂上皮肤就变得白里透红,像魔术一样。
苏衍春使劲搓了搓脸,发现没有任何变化,竟然不是一次性的!
“你也太厉害了秀儿!”她由衷赞道。这华容膏如果拿到现代去卖,不知道得有多畅销。
郦蕤秀淡笑道,“这算甚么,我也算精通岐黄,活死人肉白骨也使得。”
接下来,苏衍春拿起梳篦却是犯了愁——她并不会梳发型。
对此,郦蕤秀叹了口气,接过梳篦帮她梳起发来。
苏衍春乖乖端坐,口中嘤嘤唧唧地感动着,“你怎么这么好……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郦蕤秀在她身后,梳发的动作一顿。
随后又慢慢梳起来,“那日后,若是小苏道友拜了良师,修得大道,可勿要忘了我啊。”
“怎么会呢!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苏衍春急忙忙回头表态,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在这个世界上。”
两人说话的功夫,未曾注意到紫宸仙府的大能们正在陆续进场。
郦道瑄一踏入广殿就注意到了他们。
他的师侄和昨夜那名女子。
正如郦蕤秀对他态度微妙一样,郦道瑄也并不喜郦蕤秀。
他有着兽类一样敏锐的直觉,而他的这个师侄对他的好奇心太过旺盛,过去在紫宸时就对他多加打探。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却能自白地感受到并非善意。
而那名女子。
个子不高,或许堪堪到他胸口。杏眼桃腮,灵气蕴生的眉眼笑得弯弯的,注意力全在郦蕤秀身上。
头上的双髻渐渐在郦蕤秀的手中成形。
两人在偌大的广殿上旁若无人,言笑晏晏。
不知她是甚么人,但和师侄这样亲近,总归不会是甚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