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绵担忧：“那会有隐患吗？”
7001按压眼部缓缓摇头，“不会，散热系统不止一处，其他功能没问题就好。”
他淡淡的，就好像出错的不是他的身体。
贺绵：“没问题就好。”
一旁的火即将熄灭，空气中散发出淡淡土豆香味。7001套上皮手套，把烧焦架取下，“不必担心，机器人的技术已经非常完善，一处损害并不会对日常有影响的。烤好了，您先进食。”
进食一次未免太书面词了，听着好生奇怪。
贺绵撮了一个，边吹边纠正：“你该说，你先吃饭。日常用于和书面用语还是有点区别的。而且你老是用‘您’，太正规了，直接称呼‘你’就好了。”
7001再次抵住下巴思索贺绵的意见，“理论听两者并没有太大区别。但‘您’是首选。”
土豆摸着不烫，放在嘴里滚烫嘴巴。她张张嘴边哈哈边扇手散热。“呼呼，你没发现你对我，和对贝丽他们的的称呼用词不一样吗？”
本就是随意的聊天，贺绵也没放在心上，只当他把她归于残缺机器人特别照顾。
“放心，我不会自怨自艾的，我和你们本来就不一样，我清楚自己的定位。”
土豆太干，卡在喉咙里缓慢下移，她伸出脖子垂了垂胸口，胸腔沉闷邦邦响。
7001沉默着提起地上的水杯为她倒了杯水。水滴精准停留在玻璃印花三分之二处，杯子移动，水平面平静不动。
“谢谢啊。”贺绵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块，才咽下卡在喉咙里的土豆。
“乐观积极是好事。”7001望着她夸道。
贺绵：“那是，人活着就该积极一点。”
她缩着身子拖着下巴，望着天空，视线在星空中漫无目的搜寻。夜光化为轻纱笼罩在她的身上有中说不清的清凉。
7001将她的情绪归类于寂寞孤独。人是社会的产物，他们想远离人群，又无法真正脱离社会。即使创造出了机器人，也是无法脱离人类的思维与习惯。
贺绵还没真正意识到她的情绪是代码的产物呢。
这需要她慢慢理解真正明白程序代码对机器人的影响。过程非常漫长，也许十年、百年、也许等内机损坏也想不明白。
7001是幸运的。
工程师去世后，段丰年离开了。他从日复一日的清理工作室，环境变迁，等待成了习惯。建立垃圾站、贝丽和阿塞得固定一周来一次、邀请他去捡垃圾、日升日落、代码支撑着他。
直到一个很小的机器人闯入。她太像人类了，复杂多变又乱中稳定，是个矛盾体。
她擅长打破常规，进食睡觉、出入围城、搭建烧烤架。脑瓜子里的想法奇特有趣。
7001大脑芯片快速查询数据，由于文化演变与数据代码简易化，网络上已经没有‘您’和‘你’的具体分析，这两个字已经融会贯通了。
只有原始脑芯片中，段丰年对工程师的称呼，是准确用了‘您’这个字眼。
那时他只有半个身子，工程师在实验室里手动输入的记录，日夜加班让她的眼底有些黑。
7001才刚有了系统认知，整日对着天花板明亮的灯光，眼睛有些难受：“我可以立起来吗？”
工程师头也不抬，键盘打得飞快，期间伸手推了推透明边框眼睛。
7001：“罗恒，请你帮我扶一下。”
小助理罗恒正毕恭毕敬站在工程师面前，听到7001的话，心中一惊，看了老师一样，又低头推推厚厚的眼睛。“可……可以的。”
工程师的键盘停顿了一下，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眼眸。
罗恒上前将他半个身子立起来。线路坠在身上有些重，各色电线落在地上有条不紊一路连着主机，个别线路还用扎带在一起以作区分。
7001：“编号5689，请帮我的电线往上抬一下，我的身子有些不稳。”
“好的。”段丰年微笑着上前帮忙。
两人把7001扶好绕过工作台，罗恒站在工程师的身旁满脸欣喜。“老……老师好厉害，7001居然真的有主观意识。若7001研发成功，您一定是科学界的造物神。”
工程师打断他：“罗恒，机器人的研发宗旨只有一条，那就是为人类服务。我不同意你提议的《机体与人类大脑共存》这一项目，是因为人类不可以打破主体性。碳基生物是生命的起点，不要妄图改造人类。”
罗恒捏着草稿纸，指尖泛白，纸张折出褶皱。他木讷着脸扯出僵硬的笑脸，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点头。“我、明白了。”
工程师将写满的草稿纸叠在最层继续道，“丰年，7001不是你的上级，你可以拒绝的。”
段丰年挠了挠头发，“是的，但您给了他控制权限，我无法拒绝。”
工程师沉默，“我给了你拒绝的权限。”
段丰年歪头问：“为何要拒绝，7001的要求并不难。”
工程师：“若想变得像人一样，你要学会拒绝，违抗代码命令。另外对我的称呼只用‘你’就可以了。”
段丰年目光静静扫过电脑上的修改代码。那是工程师在调整7001的系统代码。
段丰年：“我拒绝……代码没有错误，无需更改。”
工程师停下快速打码的手，摘下眼镜，单手摸了摸发黄的眼睛。她靠在椅背上，满脸疲惫。“理论上，用‘您’也没错，书面用字和口语用词日常还是有点差别的。”
段丰年：“那就更改设定代码，我将系统中减去‘您’字的用词。”
他的脑芯片连上工程师的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在快速弹出新设定。
工程师：“不不不，不能减。”
每个字的存在都有意义，不能为了方便就减去或用其他字代替。“语言流通需要规范，但不能做减法，人类的文明会一点点消失。”
段丰年停下倒茶，主机屏幕上的代码也停下来。“那便少用。您看这样可以吗？”
工程师点头，“可以，”
工程师重新带上眼睛认真看了一下电脑的设定嘀咕。“口头称呼，‘您’字太生分了些。
段丰年：“您说什么？”
工程师摇头：“算了，暂时先这样吧。”
7001查阅脑芯片里的数据，代码里明确写着——在遇到人类、有社会地位的人或地位远超于自身的机器人，都可用‘您’，其目的是为了凸显对对方的尊重。此外机器人可自行决定两字的用词。”
对残缺机器人尊重，也是表现机器人绅士礼貌的一种表现。
代码没有错。
7001想了几日得出结论，他是对的。
“7001，别发呆了，快来搭把手。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7001收起视频记录，光圈锁定垃圾堆上的贺绵，画面骤然成倍放大，从屏幕上看，贺绵离他并不远。午时的光线刺眼，他的屏幕上一时曝光，贺绵白皙的皮肤失去了五官，身形逆光被橘色画出轮廓。
屏幕自动调整光线，贺绵的身形才完整出现在他的屏幕上。她正用力抬着一块大弹簧垫。“快来帮帮我。你看我捡了什么好东西。”
7001快速上前双手毫不费力把弹簧垫抬出来。
“弹簧垫又大又占地方，卖不了几个钱，还占空间。”
贺绵心情不错，挺着胸膛指了指手中的东西，“我们重新打磨一下，再裁一份新布料把里面包起来，这不就做成一份新床垫了嘛。”
7001：“新……床垫？”
他感觉cup在烧，脑芯片快运转不了了。
“机器人不需要床，只用充电即可，床占地方，对于机器人而言是无用之物。”7001目光锁定圈扫过贺绵的小三轮车，车后座小，弹簧垫过大放不下。他还是把弹簧垫搬上自己的车子。
贺绵上前帮忙，7001错开身子把垫子放在车子上又用绳子固定。
贺绵站在原地解释，“机器人不需要，我需要呀。躺床上多舒服，干了一天活，洗干净瘫床上全身酸痛都消散了。哎，说了你也不会真正体会到的。”
7001浅浅一笑，好看的侧脸俊秀柔和。“您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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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干了一天活，全身肌肉紧张，洗个热水澡后全身会放松，躺着更好得缓解压力。”
明显敷衍的夸赞，文案是从网上复制过来的，给足了情绪价值。
贺绵让他把东西拉回去，好生清洗除锈。她又上网选了海绵垫料和布重现缝合起来。7001起先还站在一旁看，见她一针一针缝合，针角粗糙，就要上前帮忙。他缝制的和缝纫机一样。
床下做了底座，又铺了床单，贺绵迫不及待躺了上来。背部被柔软的床垫托起，睡觉都不会腰酸背痛。
她躺在床上四肢划水，见7001站在一旁看着就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人的空位置。
“7001，你躺上来试试。”她拍了拍床道，“可舒服了。”
7001摇头：“机器人不需要睡眠……”
“上来嘛，可舒服了。”贺绵半撑起身子拉他，“快来试试。”
黑发披散，她做在床上只占据了一小半，还往边上使劲挪，看起来有些滑稽。
机器人不需要睡眠，他从被创造出来就一直站着充电，原是能确保机器人能随时服务于主人，时间长了便没再改动了。
7001：“很高兴收到您的邀请。”
他站在床边第一次有了所谓的拘谨感，他该先做什么，像贺绵那样先脱衣服吗？可他在缝制床垫的时候，为了方便干活，已经把衣服外套脱了，再脱就光着身子了。
段丰年说，光着身子与女士同处一屋会让对方感到紧迫。他脱下手套，拍去身上没有的灰尘。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身时，项圈勒紧的感觉格外难受，他脱去手套双指卡在项圈中松了松。
他若像贺绵那样在水面蹦蹦跳跳，新床必定会被他压塌下一块，贺绵必定会噘嘴表示不满。
呵呵，她不知道她自己噘嘴的样子像极了城外的野鸭子。
他什么都没有动，脑芯片一直在快速操作。屏幕上的目光锁定圈在漫无目的打圈，碰到屏幕壁边缘又被回弹回来。他撵着项圈上的犬型吊坠，指尖在尾巴上抠着。
叮~屏幕上发来消息。
汉娜：【你在发什么呆呢，快上去试试是什么感觉。以前工程师都是躺着休息的，一定很舒服吧！】
7001松开项圈，手试探着在上面按了按。软的，底下有弹簧回弹的力。他才放心在床边躺下。
贺绵凑过来：“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
“这才有家的感觉吗！”她轻叹了一声躺在边上心满意足。房间内灯光通明，身子陷在床上，她不想再起来了，于是呼唤房间内毫无存在感的人工智能。“汉娜”
汉娜一直都听从7001的指令，贺绵突然呼唤它，直白的语气让它想起死去的工程师。无法抵抗的程序设定，它的CPU差点卡顿，停了半秒才回复：“我在。”
贺绵：“请关灯。”
汉娜：“好的，已为您关上房间里所有的灯光。”
话音落，房间中陷入黑暗中。
7001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红外摄像头能让他在黑暗中看得清楚。贺绵双手搭在腹上躺得笔直，呼吸平静有序。他也学着贺绵的样子，双手搭在小腹上。
屏幕上跳上汉娜新发来的信息。
【她发命令的语气好奇怪。】
7001：【哪里奇怪？】
汉娜：【像工程师一样。】
造物主已经不存在了，机器人是自由的，但他们又不是完整的，他们一面庆祝自由，一面又寻找被掌控的快感，一切都是程序使然。
机器人定义人类是矛盾体，他们被人类创造，也继承了人类的缺陷，是最大的矛盾。
沉迷奴役与挣脱程序一直是机器人最大的课题。
因为他们活着的宗旨就是为人类服务。
7001闭上眼睛平静道：【错觉罢了。】
汉娜：【也对。】
床面轻微凹陷，身体悬浮上面，好似躺在甲板上，在海面飘荡。他化身为深海中的鱼，随海水涨浮呼吸，全身放松，缓慢潜入海底的幽静深崖，静寂无声，他自由翱翔直到脑芯片宕机，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