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7001穿上连体背带工作服，贺绵在门口徘徊，直到他出门前才说出诉求。
“您要跟我一起去拾荒？”
自从昨日，贺绵昏迷之后，7001觉得她越来越奇怪了。
她在扮演努力融入机械城的拾荒机器人，可拙劣的演技又暴露了她。
她很紧张，眼睛飘忽不定。就像三天前贝丽问她是不是今年生产的机器人。
她说谎了，眼神飘忽，心神不宁，与此刻一样。
贺绵点头：“嗯嗯”
白天，食物快没了，再不找吃的，饿死是迟早的事。
7001抱胸捏下巴望着眼前装镇定的女人沉思，她看起来弱小又可爱，想必不会捅破天，只要她不离他太远，他随时都能看着她。工程师常说，放在眼皮子底下掀不起风浪。
汉娜：【手段了得，她打算行动了】
7001：【正好我们可以探探她的意图。】
7001点头同意：“可以。在外跟紧我。”
贺绵松了口气，收紧的笑容上扬，阳光透过他的手臂照她的脸上朦上暖光的，她整个人都明亮了。
7001只觉喉咙卡得难受，勾项圈松了松移开视线。
无边的荒凉之地，阳光下，黄土上蒸发的热气浑浊了画面。空气化为炎炎烈火炙烤大地。闷，废旧城昼夜温差大，没有树荫遮蔽，太阳几乎要把地上的草烤干。
没有食物，飞鸟都不愿意停留。更何况在贫瘠的土地上找到食物。
7001开来一辆小三轮车，他坐在车上有模有样，俊俏堪比明星的脸与小破车完全不搭配，乍一看真像个落魄小王子。
7001拍拍身旁的座位：“上来。”
贺绵一愣挨在他旁边坐下。车子突突往前开，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她立刻热出一丝薄汗，拉着衣角给自己扇风，一面百无聊赖四下看着。
除了枯草就是荒地，没有什么可以看的。她把注意力全落在身旁唯一可以动的人身上。
黑色手套可见突起的青筋，半露的虎口线条流畅。7001衣着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脖颈处遮盖住喉结，风吹过，衣领出黑色项圈上的满格电量显示。他单手把控车头，两人肩并肩挨得极近，衣服摩擦出索索声，车子晃动，手臂贴紧7001的身躯。
人的皮肤是活的，从胳膊上传来的轮廓，贺绵的脑海中勾勒出被衣服遮盖着的胸膛，仿真人皮下包裹机体是坚硬的。
穿这么厚，他都不热的嘛？严实包裹，机体运行不会发热嘛。
算了，再忍忍，等下车后再脱。
犹豫了半晌，贺绵放弃了脱外套的念头，只是浑身别扭。天气一热，她的皮肤就开始有些发痒，只能扭着腰挠后肩。
7001本打算继续去城门口的垃圾场清理铁件，想起贺绵昨天在垃圾场脸色苍白，嘴唇干燥泛白，掩着鼻子，必定是难受极了，这也不排除是垃圾场太脏的缘故。
他调转车头，车子往西面开去。
汉娜：【你不是要去垃圾场吗？带她去人类遗址做什么？挠圆圆脑袋附带大写问号「(°△°)？,jpg】
【昨日刚运来的铁件，好东西都被人别人捡走了。】
7001没理她，注意力全在身旁。
身侧的人好似屁股下有针，开始坐立不安，扭着身子手肘擦过他的腰。被触碰的地方麻麻的，好似电流泄漏，导致他控制不住闷哼。
他嘴角扯了扯，绷着身子叹了口气。
7001：【汉娜，检测我的机体是否有病毒入侵。】
汉娜:【系统检测中……检测完毕，并未发现病毒。】
7001：【……】
没有吗？为何他觉得贺绵来了一天，他就感觉身体有些异常。
雾霾弥漫的黄沙中出现二层矮楼，一排排坐落有序，前面两间一排的房子已倒塌，后面有的房子被风沙侵蚀得较少，保存完好。特别是中间木制破旧的祠堂富有文化底蕴，难得屋前屋后还长了许多绿植。
贺绵：“这居然是房子！”是人的痕迹。
人类是群居动物，基因里克着寻找同类的本能。
过去是不是人就能找到同类了？
她快步往前跑去，身体透过光圈，眼前的幻影消失不见，原本伫立的房子化为一团废墟。钢筋房瓦坍塌，只有中间一处祠堂伫立在废墟中。
是3d投映。
将这座祠堂坐落的村子还原成虚影,以便后人还能一见人类文化痕迹。
贺绵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被强制打断，笑容停滞在面前，嘴角颤抖将肌肉压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回头望着7001，却见他从车上取下工具箱往祠堂走去。
坐落在小村子里的祠堂占地面积小，都是公中挪出一小块集资建造的。一层矮楼，黄色墙面，朱红色木门，上面有个牌板写着观音庙，金色字迹有些斑驳，金漆还保持完好。
里面有一颗歪脖子树，树杈茂密遮盖住祠堂的院子，蔓延出屋墙。
这是废旧城唯一的茂盛的植物了。
院门墙壁上有落款，是观音庙集资金额以及捐款人的名字。张小满，张祖名、张……时间太久，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旁边添置了消防栓，灭火器。
7001检查过灭火器后，轻轻推开木门。低声熟悉的木头摩擦发出久违的吱呀音，相比较那满是钢铁坚硬的小矮屋，吱呀声带了落日光辉的余温，暖暖的温度被太阳爆晒有浓郁的木制香味。
被大槐树锁住了空气中一丝水分，呼吸间潮湿的木头气味浑浊着沉香味，淡淡的，贺绵还是辨别出了沉香味是人工熏香味，防止在屋子各处防潮防虫。
院子里有一个三脚鼎，人类用来祭拜插香，长期被雨水侵蚀，露出青铜铁锈，里面没有香灰。贺绵用手摸了摸，指腹沾染了黑色灰尘。
没有人了。带有人类宗族信仰的地方定会有人打扫，香炉眼里没有香与蜡烛的痕迹，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只能说这一带已经没有人了。
主殿里有一个观音菩萨神像，站立在莲花上，手托净瓶，一手捻着兰花指，眼神中透着慈悲。
佛堂供桌上插了电子香，还有三盘贡品，一盘白里透粉的寿桃、一盘烧鸡和猪头，都是橡胶做的、假的。
贺绵走进大殿，跪下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7001拿起布轻轻擦拭香案，见贺绵如此虔诚，想起工程师生前的模样。
床单苍白似乎预示着床上的人已病入膏肓。工程师头发花白，身体机能越来越差，日常已睡为主，时常记不得前一日的事。祠庙建好对外开放的那一天，她醒来，精神比往日好了很多。
段丰年为她梳理头发，一向温和的脸沉闷着，他已将计算出工程师的生理机能。
“您不能外出，外头风大，极易交叉感染。”他一向顺从工程师的话，今天却忤逆她的话。
工程师手捂住他的嘴，“我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想去看看。听说今日人多热闹，说不定我就好了。”
段丰年眨了眨眼睛，眼里透着悲伤，握着她的手轻轻低头把脑袋搭在她的手背上。
7001端着药犹豫要不要先退出房间，便听段丰年低声说道。“把柜子里第三排的羊绒大衣取来。”
工程师给了段丰年权利，可以主控7001。7001像完成任务一般，做任何事情甚至不用思考半分。
回想起更高权限的控制，7001便不悦皱起眉头，被丝线操控的躯体，无法违背也无法反抗。
他、不喜欢。
祠堂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7001挡住往前挤的人，蒲团前空出一个位置刚好可以放下一个轮椅。
工程师双手合十抵在额头。
段丰年上前跪在蒲团上对着冰冷的佛系道：“请菩萨保佑小满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人的身体大部分一百多，他们常常对神像许愿寻求慰藉。
他们是代码生成的死物，为何要信这些？
7001很是不解。段丰年变得越来越不像机器人了。
“保佑我快点找到吃的”贺绵闭眼低声许愿，虔诚许愿的模样将7001拉回现实。
大殿里的人低声念着，阳光倾泄、木门将挡在颓败外头，屋里神像低眸凝视叩地跪拜的人。
这一画面仿佛让她回到繁荣遥远的人类时代。
熟悉又遥远的日子。
7001靠在歪脖子树下，微风吹拂额前碎发，他抬手将长发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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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露出脸部清晰的线条。
没了长发修饰，他眉眼深邃更像少年绅士又透了些傲气，只是微簇的眉头藏了些小思绪，有打不开的线团，他怎么也理不开。
等到贺绵跨过高高的门槛出来，他才站直身子道：“人类求神拜佛，求是心中欲念，您怎也求起来了？”
贺绵：“？！”
文皱皱的。
贺绵抿嘴一笑，“求神拜佛怎么了，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来都来了，求个心安，万一真的实现了呢。”
7001歪头解释。“神不过是人类杜撰出来的形象，愿望实现皆是您所做的努力。”
无趣，机器人真较真。
“哦”贺绵睁着大眼睛直直看着他，略可以理解。机器人嘛，都是设定的场物。
于是，她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但他实在太高了，贺绵只好拍了拍她的手臂叹道，“你不懂滴。”
手感摸起来像真人，完全看不出是机器人，她又趁机捏了捏，7001静静地看着她，神情专注好像注视着恋人。
风吹过，头顶的大槐树的叶子摇曳发出沙沙声，废旧城颓败中多了一抹绿色。
贺绵的帽子落下肩，齐肩长发遮住了脸颊，一根细小的发丝还挂在眼睫毛上，她胡乱在脸上抓了一下，没有找到发丝，又有些手忙脚乱。
7001顺手将她鬓发的发丝拨到耳后。
突如其来的亲昵行为让贺绵感到不适，她后退拢起长发拨到右侧故作不在意道：“你先忙，我去附近转一转。等会来找你。”
顺便找找有没有吃的。
风止，飘落一地枯叶，凌乱的院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和院子里一样凌乱需要打扫。7001望着离去的背影，直到贺绵离开，他才收回视线打扫起来。
走出院子，在看不见7001的地方，她把衣服脱下挂在手腕上，手做扇子拼命扇脸。
“呼呼，贺绵争气一点，不就是机器人帮忙理头发吗，脸红个屁呀。”
日头热，没有帽子遮挡，阳光直招脸，她只好把衣服盖在脑袋上遮挡。
房子坍塌，沙石扫地，贺绵绕了一大圈都没有看到庄稼，她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真的没有一点吃的，她真要饿死在这里。
她无精打采往回走，前方就祠堂，本该直接往院子里走的，她突然鬼使神差，转身绕着祠堂走了一圈。在屋后墙角根后，她看到一根绿的植物才墙角下的缝隙里钻出来。
贺绵顿住脚步，欣喜得要叫出声来。
“天无绝人之路。”
感谢神保佑。
大大小小的土豆躺在泥土里，她数了一下，手掌大小的有五个，还有小小的土豆有二十个。土豆一个连着一个，还有一些在佛堂后院里头。
这样可以有好几天吃了。
贺绵把土豆堆在衣服里。
墙角上投下阴影笼罩了贺绵蜷缩在墙角跟下的身子，两条长长的触须，无数只扭动的长足。
她全身被定格了一般，全身发冷，动弹不得。
7001擦了佛堂里的灰尘，扫了院子里的地面，转头往敞开的大门。阳光刺眼，空气在燃烧蒸发。
7001绕到后院子，原本突突的地面又长出了杂草。他并未向往常一样拿着除草器割草。
汉娜：【这些土豆叶太会长了，真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种这些绿植做什么。为什么不拔了种别的。】
7001：【不行，人类遗址不能破坏。】
【规定时间内打扫完，下午还可以赶去垃圾场收集到还算不错的铁件。】汉娜催促，见7001似乎比往常迟钝，顿时明白了根源出在哪里：【你在担心她？】
7001：【近日沼泽地里挖出的垃圾都往废旧城堆，一定会带进虫卵。她一个人跑太远不安全。】
他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廊下往外走。
汉娜：【狡辩，你就是在担心她。】
7001：“换成阿塞得和贝丽，我也一样会去找的。”
汉娜：【呵，只是没那么急。摊手看好戏?(·﹏⊙)「.jpg】
“啊！”惊恐的尖锐上，声音清晰就在去，墙壁之外墙壁。7001双手扶着墙壁，跳跃侧身勾腿越过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