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密密麻麻的虫子。

    蚕蛹、蜂蛹、竹虫、龙虱……

    还有很多她认不出来的。

    有活的,也有被摊主串成一串放烤架上烤的。

    竹青是个很爱美食的人,上辈子几乎尝遍各地特色,但她至今无法接受的就是各类虫子。

    她眼神发直,颤颤巍巍指着那些看着就叫人害怕的虫子,抖着声音道:“夫君,你要吃这个?”

    摊贩热情地冲他们吆喝:“二位一看就不是青州人士。”他看了一眼落月明显异样的长相,猜测:“外番来的?”

    青州城经常有金发碧眼的外番人过来行商,落月的样貌虽与众不同,但青州百姓接受度极高,早已见怪不怪。

    更何况落月与竹青都有着极其出众的外貌,他俩往摊前一站,摊主觉得自己的小摊都变得贵气许多。

    摊主笑道:“这些可是我们青州的特色,二位来一串?”他把串着不知名虫子的竹签往两人面前送。

    竹青被吓得差点惊叫出声,摇着头一个闪身躲在落月身后,搓着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冒头看第二眼。

    今日之前,落月吃过的东西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儿时被折磨得不成人样,那些人吝啬到连水都不肯给他喝一滴,渴到极致时他只能拖着烂肉般的身体,一点点爬着去找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或许会有雨后留下的积水。

    饿得狠了,他只能一口口咬下自己的血肉,到后面连咬合的力气都没有,就只能无力躺着硬生生熬过那股劲。

    直到现在,他已经不知道饥饿和饥渴是什么感觉。

    但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吃下除自己血肉外的东西,一条虫子。

    阴暗的地窟中,不知何时掉下一条半指长的灵虫。

    男孩瘫软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灵虫“窸窸窣窣”爬到他身上想要啃食他的血肉。

    男孩目光幽冷。

    连一条虫子都来欺负他。

    于是,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灵虫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碎了,咽下肚。

    没过多久便晕了过去。

    时至今日,落月虽忘了那虫子的味道,可他隐约记得当时的自己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

    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吃到美味的愉悦感?

    就像刚才吃饭时,竹青每尝一道菜都发出夸张感叹,笑得一脸满足的感觉?

    摊主见这个容貌昳丽年纪看上去不大的少年,一直眼神亮亮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烤串,不由得想到家里总是眨巴着眼,满是期待等着饭菜的小儿。

    他笑着递给落月一串烤熟的串,“俊俏的小公子,送你一串尝尝。”

    “这叫爬沙虫,咱们青州特色,可好吃了。”

    他又拿起一串递给竹青,笑道:“小娘子可要来一串?”

    竹青疯狂摆手,又往落月身后藏了藏。

    一根签子上串着两条虫。

    竹青捂着眼透过指缝贼兮兮地看落月毫不迟疑地吃下其中一条虫子,甚至嚼巴了几下。默默给他竖起个大拇指,内心佩服不已。

    这一刻,落月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无比高大。

    竹青暗自庆幸,还好她们的关系还没到接吻的程度,否则她岂不是要去亲一张吃过虫子的嘴……

    打住打住,不许想。

    竹青暗自抖落一手鸡皮疙瘩。

    下一瞬,却见落月浑身一僵,紧抿着唇,脸色逐渐苍白。

    夜风吹过,少年缓缓转过身,身形显得异常单薄,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根毫无重量的竹签,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来。

    竹青吓得赶紧扶住他,“夫君你怎么了?”

    思绪乱做一团,难道蛇不能吃虫?

    说起来昆虫类到底在不在蛇的食谱里?

    但他们是妖,也不能完全按照动物的习性来判断,她一只竹妖就什么都能吃,并没有影响。

    落月虚弱地靠着她,嘴唇闭得紧紧的,一动不敢动,漂亮纯粹的蓝眸中渐渐溢满水光,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原来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美味。

    而是恶心。

    还是摊主看出了不对劲,赶紧递给他们一个纸袋子,“外乡人吃不惯是正常的,赶紧吐出来就好。”

    他只是没想到这位俊俏的小公子反应会如此大。

    竹青接过纸袋,不好意思地笑笑,“老板,这虫子怎么卖?”

    摊主笑呵呵摆手道:“不收你们钱,快带你家相公去把虫吐了。”看那小脸惨白的。

    别等会儿吐在他摊位前。

    才叫糟。

    竹青谢过摊主赶紧扶着落月到不远处的大树底下,把纸袋递给他,“夫君快把虫吐出来。”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吐出来就没事了。”

    落月这才把一直没敢咽下去的虫子火速吐进纸袋里,虚弱地靠着大树坐下,泪眼汪汪看她,“阿竹,我好似要死了。”

    他抽泣一声:“我死后,你要把我葬在一个没有虫子的地方。”

    “说什么傻话呢。”竹青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在这等着我。”

    竹青跑去旁边的摊位买了一袋饴糖和一袋糖炒栗子回来,塞了一颗饴糖到他手里,“夫君你快吃一颗糖,这个好吃。”

    落月含着泪光的眼眸看向手中白白的一颗糖,现在的他对这些陌生的食物十分警觉。

    但阿竹不会骗他。

    他拿起饴糖先是嗅了嗅,闻到一股陌生的,黏黏糊糊的味道,没忍住又嗅了嗅,黏腻的感觉像极了竹青每每抱着他哄他时的感觉。

    慢慢把糖放进口中。

    竹青在一边提醒他:“不要急着吞下去,也不用嚼,你慢慢含着吃。”

    落月听话的没立马吞下去,他把糖含在嘴里,口中那怪异恶心的感觉逐渐消失,慢慢的他尝到饴糖的本味。

    顿时,他眼睛亮了又亮,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原来这才叫美味。

    竹青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还虚虚握着那根竹签,上面剩着一条虫。

    她抽走那根竹签,好奇打量着竹签上看一眼都令人害怕的虫。

    这玩意杀伤力那么大?

    竹青看看专心吃糖的落月,他眼角还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要掉不掉的,又看看手里的虫子。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

    紧闭双眼,心一横把虫叼进嘴里,假装自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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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虫,鼓足勇气嚼吧嚼吧,嚼着嚼着就睁开眼放慢了速度。

    咦。

    脆脆的、绵绵的、香香的。

    好几种口感混杂在一起。

    ……有点好吃。

    怎么回事?甚至还有点上头。

    这时落月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的竹签不见了,他抬头看过来,“阿竹,剩下那条虫呢?”

    提起那条虫时他控制不住地皱着眉,水润润的眼眸委屈巴巴的。

    吃过糖的双唇红润润泛着莹光。

    竹青心里直呼可惜。

    她们怎么就还没走到接吻那一步,她就可以用吃过虫子的嘴,狠狠欺负他。

    对上落月带着一丝委屈的眼眸,竹青莫名有点心虚,赶紧将竹签毁尸灭迹,义正言辞道:“自然是被我扔了。”

    她挨着落月坐下去,仿佛同仇敌忾般,“那虫子竟然害我英明神武、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夫君掉眼泪。”她隔空挥了几拳,“实在是太可恶了。”

    竹青鼓着小脸,眼中闪烁着怒意,好似刚刚被虫子害哭的是她自己一般。

    紧接着她拿起放在一旁的糖炒栗子,小心拨开一个,塞到落月嘴里,脸上重新挂起笑,“夫君吃栗子。”

    她笑呵呵道:“这个也好吃。”

    落月嘴里不仅含着饴糖,现在又多了个甜甜的栗子,早在刚刚他眼中的泪水就消失不见,可现在,他看着笑得如饴糖般甜的竹青,不知为何,泪珠子又悄悄跑进眼睛里。

    他俯身,缓缓抱住竹青,把泛着红意的脸埋进她颈间。

    黏黏糊糊说着:“阿竹……”

    竹青不明所以地回抱住他。

    微风吹过,他拂动的发丝擦过竹青脸颊,痒痒的。

    竹青捋了下他的头发,觉得他现在好像一只粘人的大狗狗。

    “你们感情真好。”一道轻笑声忽然在身旁响起。

    竹青抬头看去,眉梢微挑。

    是那个披狐裘手抱汤婆子的粉衣女子。

    她与落月没追着过去,不曾想,这粉衣女子反而找了过来。

    落月从她颈间抬起头,并未松开她,垂着眼阴恻恻看着来人。

    面对陌生人,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危险而诡谲。

    粉衣女子被他的气息所慑,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两分,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抱歉。”她勉强笑笑,“打扰了二位。”

    稍缓两口气后,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对她们俯身行了一礼,朝着竹青柔声道:“我名唤慕茵晚,你们或许听说过。”

    “我乃青州城主沈青安之妻。”

    “来此是想请二位帮我个忙。”

    竹青沉默两息,想问问她是城主的原夫人还是新夫人,又觉这话说出来不礼貌。

    落月就不一样,他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礼貌,歪头靠在竹青肩上,直接问出声:“你是他哪位夫人?”

    慕茵晚眉梢微挑,诧异道:“青安只有我一位夫人,何来哪位之说?”

    看她所言不似作假,竹青与落月对视一眼,推开他坐直身体,“你要找我们帮什么忙?”

    慕茵晚很快低垂下头,眉眼沉寂,哑声道:“我想请二位帮忙查明我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