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年龄、身份证号。”
严肃的询问声响起。
应百遥瞅了一眼对面两个打扮怪异的年轻男女,能听出对方语气不善,却不明白他们在讲什么。
这是一间封闭又奇怪的屋子。
里面的摆设她从未见过。
可眼下这不重要。
一个时辰前,她刚从一座荒无人烟的山上苏醒,耗费了一身灵力,好不容易才画了张千里符,行至一处林园喧嚣、人潮熙攘之地。
那里房屋街道古怪,人人奇装异服,百兽齐聚,大小纷杂,沿途每走一段距离,便能撞见不同的生灵,它们还能以不同的姿态对人群打招呼。
没等她摸索清楚状况,几名歹徒莫名其妙地出现,趁她体虚之际,强行把她带到了此处。
如今随身法剑被抢走,失了灵力,又饿到头昏眼花,应百遥暂时无法反抗,只能硬着头皮和对方沟通。
“我乃玄净门第七代掌门人。”
做笔录的李川和蒙娜互相对视一眼,是旧时J省的官话。
好在那边的口音通俗易懂。
“什么玄净门?”
没听说过。
立刻进系统搜索,也没有。
小姑娘看着眉清目秀,气质不错,想不到还是个滑头,敢戏耍警察。
以为头上插根枝,穿着一身新中式道服就能糊弄过去吗?
李川冷笑:“消极抵抗是没有用的。别觉得只要你胡言乱语,我们就没办法知道你的信息。”
应百遥眨眼间又看着他们拿出了一件稀奇古怪的物什。
随后那个年轻女子走到她身旁,抓起她一根手指,轻轻摁了上去。
“应百遥是吧?”
蒙娜识别完她的指纹,瞄了一眼基础信息:女,年龄:18,生日:7月7日,身高:171cm,籍贯:xx,居住地址:xxxxx……
已成年了,更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
对方准确无误地报上自己大名,应百遥这次听懂了,顿时大惊失色。
如今的道法已经发展到此等地步了么?
不必详查户籍路引,仅凭一根手指就能得知她的名讳。
“和保护动物抢吃的就算了,在公共场合手持开了锋的利剑,还拒不上缴,你已经严重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38条与《刑法》第130条……念你过往没有任何犯罪记录,这次我们会对你做出五日拘留并罚款五百元的处罚,没有异议吧?”
什么?
应百遥依然听不懂。
“行了,来签字。”一张行政处罚单递到她面前。
应百遥不认识上面的许多新文字,可她懂画押。
“我乃玄净门第七代掌门人应百遥,我师祖曾任大晋国师,我亦是道门这代最厉害的天师,诛邪剑是我……”
“知道了,但我们是华夏人民共和国警察。”李川打断她神叨叨的说辞。
平时少刷点幻想剧吧,年纪轻轻脑子都看坏掉了。
“给她家人打电话。”
无人接听。
蒙娜叹气,她才成年几天,户口上显示仅剩一名男性家长,没人管,难怪精神会错乱。
“先带她去体检吧。”
下山第一天,脚步虚浮地接连被带到不同的陌生屋子,应百遥人早就麻木了。
体检室的医生为她测完各项数据,下了初步诊断:“没外伤,没吸.毒,没传染病。估计是饿出来的精神幻想,先给她弄点吃的,明天再做脑力检查。”
血压极低,身体冰凉,细胞数值都紊乱了,要不是明确看人活着,心跳正常,差点以为她是一具死尸。
很快,应百遥在拘留室里就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食器很奇怪,但竹箸的形状和从前一样,应百遥下意识拿着它吃光了所有食物。
虽然体内的灵气依旧没有补回来,可身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总算能思考了。
她盯着指尖上的小伤口难以置信地发呆,她的血,珍贵的天师血,居然随随便便就被人抽走了。
那个尖尖的,像针一样的东西,前不久轻巧地刺穿了她指尖的皮肤,就这么将血输送到了奇怪的器皿之中。
太奇怪了。
这个世道处处透着古怪。
到处是她不认识的东西。
“吃饱了吗?”蒙娜问她。
小姑娘的精神状态不好,于是她就把人安排在了单间。
这句简单,能听得懂,应百遥摇摇头。
她不笨,通过他们的言谈举止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正身处于一个新世道的衙门,面前的女人是自称“警察”的官差。
抓她和抢她剑的那几个“歹徒”也是他们的同僚。
严谨来讲,这些官差并没有对她的躯体造成伤害,但一点点食物岂能饱腹。
灵力一整个耗空,本来只需要休息片刻,再运转天地灵气补足就行了。可刚刚她运转了很久,才觉此方天地灵气稀薄,只能靠自身休养和滋补慢慢恢复了。
“我要吃一扇猪肉,另加一条鱼,一只鸡。”应百遥提出所需。
人参贵重,她自觉识趣地没有索要。
蒙娜乐了,尽管她没“蒸羊羔、蒸熊掌”地报菜名,可是:“没有哦。”
面相这么好的人,不但无缘无故关押她,居然还拒绝她的要求。
应百遥不死心,退而求其次:“一只鸭或鹅总行了吧。”
“没有鸭也没有鹅,只有面包饼干和牛奶。”
看在她刚成年的份上,蒙娜额外为她取了点零食过来。
应百遥看看食物,看看她,沉默不语。
蒙娜修过心理学,瞧出了她眼神里对这些东西透着陌生,心中不由感到惊奇。
看起来也不像是遭受过虐待的样子。
回想她户籍上的居住地址,家境也没好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
或许智力上真的有些问题。
学历好像是【学龄前儿童】来着。
蒙娜替她拆开包装,试探地问:“会写名字吗?”
“写了名就能弄肉给我吃吗?”应百遥反问。
呃,逻辑正常,不像个傻的。
“不能。”
不给肉吃写了干嘛,休想骗她画押。
应百遥默默低头啃这个叫“面包”的干粮。
看她又一口气吃完了全部零食,蒙娜不禁猜测:“是不是和家长吵架跑出来了?”
饿这么狠,看来至少两三天没进食了,难怪敢跳下防护栏跟熊猫抢吃的。
拘留前的例行检查表露,她身上除了一把剑以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最常用的手机也不在身边,连罚款都交不上。
“你没票是怎么进动物园的?会背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他们联系不上,可能对方持有另一个私密号码。
这个官差的话好多,总问些她不懂的问题,应百遥冷着脸说:“我家人早就全死光了。”
师父师姐师兄们的尸体还是她亲手埋的。
不然她也不可能十七岁就做了掌门。
虽然……她不知为什么自己还能活着。
蒙娜叹气,果然是跟家人吵架了。
“没事别唉声叹气,福会叹没的。”应百遥瞥了她一眼:“你近来桃花宫有碍,离突然围绕在身边的男子远一些。”
看在食物的份上,应百遥给了她点忠告。
蒙娜轻轻笑了,小姑娘说话老气横秋的,一本正经又笃定,她都快信她真是个“天师”了。
但华国的天师都登记在「天师盟」的名册上,为了某些时刻给予他们行动便利,全国公安系统也有特殊备案,她的名字并不在其中。
她连普通道士证也没有挂靠过。
“好的呢,谢谢你的提醒。”蒙娜感谢她的关心。
应百遥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
“爱信不信。”
她是不会替这个官差起卦爻的,除非她愿意把她放了。
蒙娜不可能放了应百遥,但私下里自掏腰包替她出了罚款。
应百遥本以为自己今晚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会失眠,谁知竟一觉睡到了天亮。
其实夜半时分,她恍惚间感应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
但因为没有察觉到恶意,她就懒得睁眼去瞧。
她的身体着实太虚弱了。
第二天醒来,那丝鬼气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中午,应百遥又被迫做了脑力检查。
医生指了指日历问:“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日?”
应百遥不搭理他。
医生又当场写了个阿拉伯数字“7”,问她:“这是几?”
应百遥木着脸,保持沉默。
“别抗拒我,我只是个坐班医生,你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认真回答我,我又不会害你。”
应百遥迅速反问他:“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日?”
医生下意识回答:“今天是20X6年7月16日。”
应百遥立刻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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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反应过来后,被她气笑了。
有些精神疾病患者就喜欢捉弄医生。
但也不排除纯粹的性格恶劣。
“不想被鉴定为精神病,就好好回答。”医生表情冷肃地放下笔。
应百遥听不懂,但不妨碍她瞬间感知这绝不是什么好词,也敏锐地觉察到一但被确诊,后果绝对很严重。
说不准又要被带到另一种陌生的屋子里关起来……
“你问吧,我只是身体不适,不愿与人有过多的交谈。”
医生缓和了表情,将刚刚用过的那张白纸和笔推到她面前:“写上你的名字。”
应百遥盯着这两样奇怪的墨宝犹豫了片刻,模仿他方才写字的姿势,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大名。
第一次拿中性笔并不适应,可架不住她学习能力强,写出来的字完全能辨别。
只是--
“應百遙,你不是N市人吗?怎么写的繁体?”
“……我乐意。”
凡人不写凡体写什么?
她盯着大名旁边的那个“7”,莫非这是仙体?
可这些人明明跟她一样都是凡人。
那么,这种字体就应当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一种新文字。
有些她也认得。
比如年月日。
医生不计较她的小傲慢:“你是怎么拿着剑进动物园的?”
应百遥巧妙地和他打机锋:“走了另一条道。”
医生点点头,嗯,这倒不稀奇,黄牛经常干这事。
什么犄角旮旯的缺口都能被他们找出来。
“为什么和熊猫抢吃的?”食铁兽竟也敢惹。
“饿花了眼。”其实只是凑巧落到它的地盘上了。
医生再次点点头,这个理由也正常,行为模式会受身体机制影响。
紧接着,他又询问了一些问题,发现除了家庭住址与家人联系方式以外,应百遥都挺配合,回答得很干脆。
看来和家人龃龉颇深。
给她量了血压,比昨天正常了不少。
“回去后多补充点营养。”医生忍不住说。
应百遥也很委屈:“他们不给我吃肉。”
医生愣了一下,想明白了她说的是拘留所,于是没好气地说:“我指的是你回家后。”
提到家,她果然就又不开口了。
不知道她跟家里究竟闹了多大的矛盾,可是:“你已经成年了,完全可以赚钱养活自己。市面上的兼职也有不少,想吃肉就多去食堂打工……忘了问,你还在上学吗?”
是不是学生都没关系,现在是暑假,可以找一份长期兼职。
应百遥摇摇头,如果指的是学堂,她从没上过。
医生感慨:“你才18岁,起码读个大专或中专吧……算了,如今在网上直播摇花手都可能比我们赚的多,我就不给你人生建议了。五天拘留时间一晃就过,你出去后赶紧找份工作吧。”
哪怕真去直播摇揺花手也好。
应百遥突然看着他,目光炯炯:“算卦吗?五百两一次。”
看他人还不错,她要的不多,五百两银子,不是黄金。
医生早听说了她的幻想,可能这就是她人生最远大的志向吧--成为一个厉害的天师,创立自己的门派,降妖除魔,名扬天下。
其实他中二时期也曾梦想过开高达。
都是从青春期过来的,他非常能理解:“等你考了从业资格证再来给我算吧。你那五百块罚款还是人家小娜为你垫的。”
“什么叶子证?”
这又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想当天师吗?当然得拿道教这一行的从业资格证。”
什么叫想当,她本来就是。
他说的应该是朝廷颁发的天师文书,应百遥追问:“怎么拿?
谁还没个梦想呢:“我也不懂,帮你查查哈。”
医生在手机上捣鼓了一会儿,告诉她:“先考取国家道士证,由道协推荐,「天师盟」授箓,考核通过后才能领取天师职牒。”
不过:“有名气的道观收徒标准现在都拔高到985研究生了。你可以找个稍差一些的道观皈依一年,那里不讲究学历,门槛低,你再勤快多打点,争取早日拿到内推信,然后去当地宗教局报考全日制公办道教学院……”
应百遥听得脸皮木到发僵。
这个新世道的破规矩可真多啊。
样样离不开文书和考教。
她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花手怎么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