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寒夜，千峰层叠。朔风烈烈，扬起漫天飞雪，沉沉笼罩群山，整宵未歇。
黎明将近，天际的昏沉在光晕下缓慢退散。
崎岖难行的山路仿佛是披了层素毯，只有突兀轧过的车辙，像是给银白的大地划开一道丑陋的裂痕。
一只白皙的手伸出车窗，缓缓掀开厚重的侧帘，公子装扮的少女将小脑袋向外探了探，露出一张灵秀又稍显稚嫩的脸庞。
她轻轻抿起丹唇，圆润的杏眼泛着澄澈的光，目之所及，是眼前的这片皓雪盈山。她瞧得出神，不多时，高束的发髻上便缀满了霜尘，碧色的系带，毫无章法地在风中舞动。
几片雪花颤颤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迅速消融。
感受到手心里化开的那份湿润的凉意，少女的眸色逐渐幽深。
话本子上只要写到冤情，必是鹅毛大雪漫天飞，唉……想她鱼十一，又何尝不是一颗被暴风雪摧残的小白菜呢？
少女垂丧着脸。
再怎么说，她也是乐坊的少东家，逢人都要叫她一声公子。自从跟裴清辞那个活阎王签了卖身契，差事全凭自己悟，章法是一点没有，卖命的活儿却是要保证不出岔子的！
哼，更别提休息了！
不让她舍身饲虎，都算他裴御史仁慈。
卧底胡人商会的时候，鱼十一更是两夜未合眼，甚至藏在了恭桶后，就为了给他追踪嫌犯，回家一脱，那整套衣服都被腌入味了似的，现在想起来，胃里都是一阵翻江倒海。
最过分的是，一点儿赏钱都不给！
如此苛待属下的恶性事件，对于他裴御史来说，那真是罄竹难书啊！
鱼十一正恨得牙痒痒，心里头把这些委屈都咂摸了个千万遍。外面，骤然响起嘶鸣声，疾行的马车霎时停了下来。
她清瘦的小身板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去，头重重撞上窗框。
“嘶……”
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小爷的车！
她捂着泛红的额角，拧眉探出半个身子，开口欲骂，却兀地愣住了。
车前，横着一匹通体泛着金光的黄骠马。
这马壮硕俊美不说，就连那勒马之人，也生得一副冰颜雅貌，他冷峻的面庞仿若寒玉雕成。身上的紫色官袍更是显得身姿挺拔、雅肃端凝。腰间悬挂着墨玉制成的御史令牌，在晨昏中似是闪着凛凛寒光。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似有万年不化的玄冰，只扫过一眼，便令人望而生畏。
裴……裴清辞？！这活阎王怎么追来了！
鱼十一瞪大了眼睛，猛吸了口凉气，瞬息间便如泥鳅般钻了回去。
裴清辞眉心紧蹙，眸中似翻腾着巨浪。他抿唇，咬紧了牙，鼻息冷冷“哼”了一声，夹杂着压抑的愤怒。
“鱼十一，这么急着走，就没什么要和我交代的？”
鱼十一紧紧靠着车壁，睫毛随着杂乱的呼吸眨动，胸膛剧烈起伏，似有擂鼓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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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干涉属下人身自由的狗官！鱼十一心里咒骂着，忽地右眼皮也跳了起来，一呼一吸间，思绪逐渐变得清明。
对啊，她可是私人雇佣，又没在官府挂职，不需要日日点卯，她是自由的。况且今日就是要离京的，他堂堂三品御史，还要杀人不成？
鱼十一眼底的惧色慢慢褪去，她抬起手，目光由踟蹰转为坚定，一把将车帘掀了起来，喊道：“裴清辞我告诉你，小爷不干了！你还要把我硬扣下来不成？您可是河东裴氏的高门子弟，总不能知法犯法吧。”
喊话声愈来愈小，最后一句还打着颤音，怎么听怎么没气势。她缓缓低下脑袋，身侧的手用力抓紧了衣摆。
裴清辞手臂一扽，勒住乱动的马，凝眸道：“下车！”
他语气又冷了几分，双眼一瞬不眨地盯着鱼十一。
天光大亮，寒日的晨风刮在身上，如遭凌迟一般。
鱼十一被冻得直打寒颤，肺腑也灌满了寒风。她眼眶泛红，委屈在心底一点点积成了怒火。
小爷就是要走，再给他干活，就是狗！
可当她看见裴清辞这张傲慢可恶的脸，身体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忽地起了一阵狂风，卷携着漫天的碎雪狠狠砸在她紧绷的下颌上。
出息一点，鱼十一！她双拳紧紧握在身侧，倔强地抬起眸子，同裴清辞无声交锋着。
这一眼对视，关乎着她往后究竟是海阔凭鱼跃，还是牛马当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