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天慢慢开始燥热,蝉鸣声丝丝缕缕顺着风飘荡在明言堂,虽然府中有下人一刻不停歇的捕捉,但奈何总会有几只狡黠的蝉躲在繁茂的树枝间放声嘶鸣。
沈雁回同樱桃躲在假山后面的凉亭内吃着冰酪,樱桃吃的快三两口下肚擦了擦嘴后问“王夫子今日怎如此好说话,姑娘没背上来女戒他竟然也没罚手板”
一般的官宦人家几乎都会在家里请夫子授课,成安伯府自然也一样,早在她归家没几天就被廖云冉安排着同沈雁书一起在明言堂听课。
沈雁回搅着碗中的冰酪,漫不经心的回“即便今日他就是把我的手给打烂了,这女戒我也是不会背的”
“男儿志在四方所学都是大学问,而女子就只能学一些女德女戒,如何侍奉公婆做个贤惠的妻子,这不是在授课,这是在雕刻一件精美的物品”
她毕竟受过十几年现代教育,即便表面上装的再好,骨子里依旧是不同的灵魂和思想。
“那老头教的东西你可别忘心里记,左耳进右耳出,知道吗?”樱桃天天在后面等她,沈雁回还真有点担心她被这种思想给荼毒了。
樱桃略带骄傲的昂起头“放心吧姑娘,王夫子一说话我就困,脑袋浑浑噩噩的什么也没记住,就记住他一共打了姑娘十六次手板了”
沈雁回“......”看来是她想多了。
“不过”樱桃若有所思道“姑娘这么久都没有去找大公主,那先前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谈及这件事沈雁回叹息一声,放下汤匙托着腮道“再等等吧”
梁玉镜目前不想见她,她也没必要非要凑到跟前惹人不快,况且梁玉镜所思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皇帝疑心深重,她背后所牵连的到底是什么也没有搞清楚,暂时拉开距离对彼此都好。
大腿可以不抱,但这把火万不能烧到自己身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樱桃耳力极好,她赶忙从石凳上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到沈雁回身旁。
身着青衣的小奴婢姿态恭敬的行了礼,低垂着头说“三姑娘,老爷请您去正堂”
沈雁回微微点头,随后把手搭在樱桃的手上婉约的站起身,笑的温柔一点也没有世家贵女的架子“既是叔父寻我,那便走吧”
等她到了正堂后才发现不仅是她,就连沈雁书以及在清风书院读书的几个人都在场。
“盈盈见过叔父,哥哥,妹妹”她挨个问好,唯独遗漏了沈怀霁。
沈怀霁嘿了一声,用手指着自己道“我这么大个人你瞧不见啊”
沈雁回这才像看见他一样,对着他漏了个怯怯的神色,说“嘉柏弟弟也在,我一时竟没瞧见,还望嘉柏弟弟莫要生气”
沈怀霁觉得今日的沈雁回十分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生气了,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沈行棋重重的放下茶盏“好了,盈盈也不是有意的,天天坐没个坐像,瘫在椅子上也不怪别人看不见你”
“我,我,她”沈怀霁瞪着眼睛我了半天,最终只能愤愤的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沈行棋伸手柔和的笑笑“盈盈快坐”
“既然人都已经到齐,那我便说一件事,今日之后你们便不需要再去清风书院”
这个你们便是指的沈怀安,沈怀川以及沈怀霁三人。
清风书院坐落在上京的郊外,是大梁赫赫有名的书院,不少有钱有势的人家都会把自家的儿子送去读书。
沈怀霁乍一听可以不用再去读书立马拍手叫好“父亲终于想通了,读书有什么好还不如留在家里,我同意,我举双手同意!”
廖云冉皮笑肉不笑的狠狠瞪了一眼沈怀霁咬着牙说“闭嘴!”想她聪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叉烧。
沈怀安比较稳重,他问“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行棋摇头“非也,不用去书院并非不让你们读书,而是自明日起你们要去太学”
“太学!”
沈怀霁腾的一下站起身“父亲,我还是喜欢清风书院,这太学你就让大哥二哥去吧”
“胡闹!”沈行棋罕见的发了脾气“这太学乃是皇室所办,上京多少人家挤破了头都未必能把儿女给送进去,你们若能去太学,来年春闱还怕没有一席之地吗”
“可是,可是我听说太学的夫子要求极为严苛,我是怕我去了丢家里的脸”
沈怀安倒是十分意外“往年太学的名额十分紧张我们都得不到,怎么今年一下就有了三个”
太学乃是百年之前大梁第一位皇帝所创办,当年的太学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要是文采斐然者皆可入太学,而如今,太学已被皇室牢牢掌控,若非家世显赫根本无法入太学,就连他们成安伯府显然也是不够格。
沈行棋纠正“不是三个,是五个”
“五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沈雁回以及沈雁书。
“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也能去?”沈雁书有些不敢置信道。
她自小在上京长大,太学亦是她心中所向。
沈行棋点点头“不错”
相较于沈雁书的开心,沈雁回反而只觉得头大,在她看过的小说电视剧里什么书院太学就是一个大型的“竞技场”,像她这种不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若是进去以后被人找茬岂不是脸都要被打肿。
所以她和沈怀霁持相同态度“叔父,盈盈不想去”
“为何?”
沈雁回搅着手中的帕子,脸上浮现出尴尬的表情,支支吾吾道“我,我才经历了那样的事,我若是去了太学岂不是遭他们耻笑,况且我流落在外十多年实在是难在文采上为家里挣脸面”
“所以,我还是不去了”
沈怀霁这会十分认同她的想法,赶紧站出来拱手道“我也一样”
“你一样什么,滚回去看书!”廖云冉怒斥道。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有些事要和盈盈单独说”
众人陆续告退,偌大的正堂最后只剩下了叔侄二人。
沈行棋知她的窘迫,但这件事他也没办法拒绝“并非叔父故意要你去太学,五公主身边的陪读因犯了错被罚,此刻正要另寻一位伴读,上京中但凡是稍微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儿都受到了邀请,你和明珠自然也在其中”
“可我若成为了五公主的伴读,那在别人眼中我们岂不是成为了四皇子一党”沈雁回继续说“亦或者叔父心中已经有了抉择”
“我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只不过”沈行棋苦叹一声“你入太学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
“没错”沈行棋表情凝重“昨日在养心殿陛下突然问起你的学业,听闻你只是在府里读书,便亲自开了口点名要你去太学”
五公主的陪读犯了错这件事可大可小,虽然宣德帝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皆是敲打,这样显而易见的暗示实在让沈行棋不得不多想。
他道“看来陛下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沈雁回没说话,但心中的想法却是和他背道而驰,若是在没有隐约意识到她身后牵连的这些东西,她定然也会认为皇帝此番做是有心于四皇子,可是现在她就是那位手中的饵,为他所用吊出那些暗鱼罢了。
“盈盈,宫中水深叔父并不想你去做陪读,届时考核你只管随意应对就算是陛下也无法说什么”
沈雁回乖巧点头“我知晓,只是明珠妹妹她”
沈行棋道“这件事我也会同她说,你们姐妹二人彼此心里都有个数我也能放心些”他站起身“好了,你先回去收拾着,他们那里我也要走上一趟提点一二”
沈雁回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樱桃这时脚步匆匆自外面走进来伏在她耳畔轻声说“姑娘,你让我打探的事情有消息了”
沈雁回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能有信,她小声问“怎么说”
樱桃道“昔年长公主确实和大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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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过交集,据我打听到的消息除了姑娘说的长公主曾推荐大夫人为官的事情之外,还有一件不太确定的秘闻”
“说来听听?”
“宣德十八年,南周曾向我朝发难,据传当时长公主把筹集军粮的事情交给了大夫人,只不过后来长公主被南周的暗探刺杀,这件事也就无人证实真假”
沈雁回闻言立马瞪大了眼睛,转而表情变得十分沉重,原先只是猜到她可能和粮食挂钩,没有实质性的证明,后来她吩咐樱桃顺着白符当年所相交的人物去查。
但是一番排除下来发现白符和那些人只有情场上的针锋相对。
白符和长公主这条线随着昔年长公主的逝去变得很是艰难,樱桃在外多番打探都没有消息,而现在一有便是重磅炸弹,惊的她久久不能心安。
若真如樱桃所打探的消息那样,白符真的为长公主筹集过粮草,那么这批粮草又在何处呢,她多番打探都能知道的消息,而其中更多的秘辛那些人狼子野心之人又岂会不知。
她又想到初入上京时的刺杀,春日宴上的多方偶遇,皇帝看似荣宠却把她推到台面之上的做法,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表明,她的身上或许藏着那批粮草的下落。
皇帝正值盛年时自然没有人敢生这个心思,而如今宣德帝身体越发羸弱,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便再也坐不住了,这样一个宝藏对日后的夺嫡有着至关紧要的作用。
那群人有的想从她身上得到这个秘密,有的则想让她同这个秘密一起消失。
沈雁回站在宽敞明亮的正堂,分明是燥热的六月天,一阵穿堂风过却蓦然惊起一身冷汗,若此事是真,她何止是饵,分明是任人垂涎甚至即将要被宰杀的鱼肉。
她又想起梁玉镜,想起每次见面时三皇子如春风和煦般的笑,她的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底,甚至笑出了声。
“我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没想到我也不过是别人手下的子”
不合时宜的沈雁回又想起沈老夫人那句:终日打雁,却不曾被雁啄了眼。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樱桃看着沈雁回突然苍白的神色十分担心。
“姑娘想到了什么?”
“有人想要我死”她轻声道。
樱桃听闻眼神一凛“谁?!”
沈雁回掌心冰凉,她垂眸一字一句道“很多,很多”多到她都不知该从那个名字说起。
樱桃郑重道“不管有多少,我就算是死也会护姑娘生!”
沈雁回抬手打在她的后脑勺上“谁说我要死了”
她手握剧情都不知晓她的身上有如此大的秘密,可那些人却好似笃定她一定知道一般,既如此不若将计就计。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说得清”
樱桃有些跟不上她的想法“什么真的假的?”
沈雁回抬手轻抚上她的脸,眼眸带着几份玩味的坚定“假作真时,真亦假”
*
“主子,消息已经传给了她的贴身婢女,就是不知她能否猜破”
说话的男子身材十分高大,脸上盘横交错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一身狠厉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金丝楠木制成的贵妃榻上,男人随意的靠在上面,身下是价值万金的虎皮,他抬抬手一旁的婢女恭敬的把青花瓷茶盏放在他手中。
“今年的君山魁味太淡,失了它特有的茶色”话落,他把茶盏扔掷在桌案上,精致华贵的青花瓷盏应声而裂。
前朝官窑大师刘扶亲手所制的青花瓷茶具有价无市,可在他手里丝毫得不到怜惜。
他口中的君山魁长于苦寒边塞之外的风清谷,三年才可收一茬,无数采茶人每年冒着生命危险只为采得陡峭山顶之上的君山魁,故此一两价千金,又因君山魁独带一味沁口的涩,更是一两难求。
“她若是看不破,只能死,不过”男人笑笑,清隽的眉眼透露出上位者的审视“我觉得,她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