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喧闹的人声纷至沓来,正值丰收的秋季,辛苦劳作前半年的百姓暂时放下疲惫,享受着片刻丰收的喜悦。
还没走到传说中的人脸小狗那里,贾黯手上就已经拎满了甄享柔和衡儿买的东西。
至于仆人,都被甄享柔硬嚼着嘴里裹着糖的葡萄,满脸怨气说:“你们都回马车上歇会,人太多了,惹眼。”
仆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答应。
衡儿立马叉腰大声说:“让你们去还不快去,小心家法伺候。”
声音大到几个经过的路人都往这边看。
仆人们看着一眼不发的贾黯,低声说:“是。”
最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甄享柔和衡儿一路打听,找到了传说中的人脸小狗位置。
两人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正发难怎么挤进去看。
人群突然松动起来,人们脸上流露着或惊奇或嫌恶的表情,这倒让她俩更好奇。
等她俩想要努力往前挤时,人群中央传来一声锣响。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说:“各位乡亲,各位父老,感谢大家今天的捧场。我们欢欢今天的出场时间已经到了,明天同一时间,同个地点,我们再会。”
众人显然是对这个横空出世的欢欢很好奇,散场了也忍不住讨论。
“这个欢欢是人吧,你看它的脸多像小孩。”
这个红衣年轻男子说完就看到人群外的衡儿,当即指着她又说:“看,是不是差不多,比这小孩还漂亮点。”
甄享柔立马上前挡在衡儿面前,厉声说:“滚!”
衡儿什么都不懂,扒着母亲胳膊只露出一双眼睛,一闪一闪看着前面。
那人的朋友,身穿蓝衣的同龄男子,打量出这对母女的服饰非富即贵,立马拉住要生气的朋友,陪笑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错。他这人眼神不好,明明背上的毛是狗毛,我家养的狗我知道。”
先前议论的人也自知理亏,可面对一个嘴上逞强的女人和什么都不会的小女孩,却也觉得自己没理腰板硬三分。
红衣男子不屑看着她说:“管它是人是狗,我眼前倒是站了条咬人的狗。”
不待甄享柔张嘴,他身边的蓝衣男子立马捂住他的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没点眼力见,这么漂亮的媳妇孩子,出门会不带下人吗?
蓝衣男子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按着他脖子道歉,说:“他脑子不太好,您和小孩,大人有大量,饶他一次,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时,被遣去排队买包子的贾黯回来了。
看着这样一副火花四溅的场景,他把手中包子一个递给衡儿,一个递给甄享柔。
衡儿开心接过,说:“谢谢爹爹。”
甄享柔皱眉说:“我不饿。”
贾黯仍维持着递出去的姿势,说:“暖手。”
甄享柔这才发现自己手被秋风吹得有些红,伸手接了过来。
空下来的手举起拦住借机逃走的二人,脸却是对着甄享柔说:“发生什么事?”
被拦住的蓝衣男子尴尬说:“误会误会。”
被捂住嘴的人眼神怒视着贾黯:“唔吗尼还自,舀喔啊。”
贾黯皱眉对着她说:“捂住衡儿眼睛。”
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甄享柔本能伸手挡住了衡儿的视线,说:“乖,别乱动。”
贾黯转身直接一个手背扇上去,看着他说:“没让你说话。”
这掌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得众人都有些懵,围观群众也有几人停住脚步窃窃私语。
衡儿听到闷闷的声响,好奇说:“那是什么声音?”
甄享柔看着贾黯冷峻的侧脸,笑着说:“鼓掌的声音,观众在为刚刚的表演鼓掌。”
衡儿想当然以为是在为欢欢的表演鼓掌,手捧着大包子也“啪啪”拍了几下。
捂嘴的好心蓝衣男子不小心被打到了手指,手一松被他挣脱开来。
被打的人倒是没有多疼,但用手背抽人,意在羞辱,更别提在大庭广众之下。
红衣男子恼羞成怒,指着他鼻子说:“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他把你关起来。”
一旁的朋友懊悔地捂着额头,要不是他人傻钱多,谁跟他玩。外室生的有什么可招摇的,族谱都没上。
贾黯用另一只手掸灰尘一样,轻拍下扇人巴掌的手背,不理他。
他立马自报家门,洋洋得意挺起胸膛说:“娄知府知道吧。”
贾黯终于施舍他一个眼神,说:“娄清风?”
他说:“大胆,娄知府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贾黯冷着脸说:“我还不知道娄清风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大的好儿子。回去告诉娄清风,我在家里等着他来抓我。”
说完,弯腰抱起衡儿,牵着甄享柔往马车方向走去。
红衣男子咬牙说:“可恶,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蓝衣男子摇摇头不再说话,这大傻子,敢在大街上直呼娄知府名讳的人,能有几个等闲之辈,以后还是少跟他玩。
马车上,玩闹一天的衡儿累到睡在贾黯怀里。
甄享柔轻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对我们干什么了,万一是误会呢?”
贾黯回想着自己走过去时,甄享柔紧绷到下一秒就要抬腿踹人的动作,说:“就凭你只打过我一个人,我就知道他一定做了什么事。”
况且大理寺什么样的犯人没有,口齿不清是最简单辨别的。
她瞬间歪了话题,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贾黯无声说了两个字。
甄享柔一时没反应过来,凑近说:“再说一遍?”
他无声重复一遍。
甄享柔脸色一变,红着脸说:“流氓。”氓字没说完就被人堵住。
她看着眼前放大的贾黯,感受着嘴唇相触碰的柔软,心跳加速,想要推开他,他却一触即分,自己伸手的样子倒显得滑稽。
贾黯仍旧安稳抱着熟睡的孩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看着仍保持前倾动作的甄享柔,说:“看来你希望我更流氓一点。”
甄享柔想尖叫,但面前有孩子,马车外有仆人,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她轻描淡写伸出握拳的右手,缓缓伸出那根最长的手指,在贾黯不解的目光中转身掀起侧边窗帘。
看似是看风景,实则嘴角上扬。
回到贾府,衡儿迷迷糊糊跟着甄享柔回自己院子睡觉,嘴上含糊不清说:“爹爹晚安。”
甄享柔看着西边发着金光的晚霞笑出了声。
贾黯说:“衡儿晚安。”
看到一大一小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贾黯收起脸上的笑意,边走边说:“让贾二到书房见我。”
身后的仆人低头说:“是。”
贾黯推开书房门敏感察觉到立马多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异味,留着门没有关。
过了片刻,门口传来几声敲门声。
贾二走进来说:“主子。”
贾黯皱眉看着他说:“找大夫看了吗?这么疲惫。”
贾二说:“看了,大夫说是吃坏肚子,明日就好。”
说完看着四处透风的房间,往窗边走过去说:“深秋了,主子贪凉容易感染风寒。”
贾黯看着他抬手关窗的手,冷冷说:“先不用关。”
贾二不懂他骤然变冷的语气是为何,停住手,站在一边。
贾黯手指规律敲击着桌面,说:“昨晚到现在,你在这间书房有没有发现一封信?”
看着主子这个谨慎的模样,他也仔细回想一下,随后,摇摇头说:“没有,昨天晚上我打扫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贾黯追问:“今天呢?”
贾二不好意思说:“昨天半夜我就开始不舒服,一直到上午才好一点,中午休息了会,今天这还是第一次进来书房。”
贾二继续说:“主子可是丢了什么机密的信件,最近变成了少夫人身边的冬梅掌管院子里大小事务,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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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冬梅叫来。”
贾黯能设想到这样大费周章找她写得信,她会有多难为情,停下敲击的手指说:“先别找。”
贾二不解,不是重要到一回来就找,怎么现在又不找了?
门口又响声几声敲门声。
贾黯从书桌后抬头看,半晌,说:“是你。”
竹桃看着旁边意料之外的贾二,停顿一下,走了进来,把托盘放在了书桌上,笑着说:“奴婢给您炖了百合银耳汤,秋天喝最是降火。”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扯动一下,露出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视线从那碗汤上移到眼前的人身上,说:“竹桃,你在贾府待多久了?”
竹桃不知道他突然关心这个什么意思,犹豫着说:“从小姐嫁进来到现在,大约五六年了吧。”
贾黯淡淡说:“大约?”
她立马改口,用肯定的语气说:“到今年年底六年。”
贾二深谙一个道理——一般主子问你来多久了,并不是纪念你劳苦功高,要给你升职加薪。而是你犯什么错了,要一起清算你。
果然下一秒,贾黯脸色冷下来说:“六年,还不够你学会主是主,仆是仆,尊卑有别,这四个字会写吗?”
难得看到他冲着下人发脾气的样子,竹桃眼泪倏地掉下来,快速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说:“还请少爷明示。”
贾黯看着平平无奇的汤说:“你把这碗汤喝下去,我告诉你。”
听到这话竹桃瞬间没了支撑,跌落在地,说:“少爷……”
旁观的贾二震惊看着那碗甜香四溢的汤,他刚还想私下冲她讨一碗喝。
贾二大声说:“好你个竹桃,竟然赶在主子吃食里下药毒害,是何居心?”
被吼的竹桃看他一眼,冷笑说:“是毒药,我也不给你喝。”
贾二说:“你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
既然被揭穿,竹桃也不再担惊受怕,坐在地上,抬头看书桌后冷面威严的男人,凭什么自己不可以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事已至此,竹桃冷静地说:“是春/药又如何,我在你熏得香里面也加了。整整花了我半年攒下来的钱买的好东西,全都用给你,我还不够尊重你吗!”
又转眼看向一旁气愤的贾二,说:“对了,还有你昨晚的饭菜,我也下了一点泻药,可能太便宜,导致你拉了一天,真是抱歉。”
贾二指着她说:“为什么?府里哪有人亏待过你?”
竹桃夸张看着他说:“亏待?你们不过是把我当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工具,哪里用着顺手就放在哪里。小姐想要用我固宠,就忽视我有青梅竹马的哥哥,想把我送到少爷床上。小姐死后,少爷和你们忙起来,就把我当成一个打理院子的工具。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你们却要抛弃我,凭什么?”
贾黯深深看她一眼,说:“你把信放哪了?”
听到他的回答,竹桃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眼泪都笑出来,最后甚至有些癫狂。
竹桃恶狠狠看着他说:“她说她和你在一起每分每秒都很煎熬,无时不刻不在后悔没有选择另一个人。”
听到这话,贾二大概猜到这个“她”可能是少夫人,少夫人什么时候写信了?竹桃还故意藏起来了?
竹桃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裂缝,可看着他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直接爬起来紧紧盯着他冷冷的眼神,双手一扫,把书桌上的汤和一堆公文全部扫落在地。
“叮呤哐啷”之后,加了药的百合银耳汤洒在黑色的墨迹上和带有花纹的地毯上。
竹桃看着贾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终于忍受不住,转身跑了出去。
贾二看着地上的一团乱麻,头皮也发麻,说:“主子,我这就去把她追回来。”
贾黯抬手揉眉心说:“等她回来,把她的卖身契给她,再另外补她二十年份例的银子。”
贾二叹口气,说:“是。”
人各有命吧,他倒是觉得带着贾府挺好的,安安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