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戒 > 28. 和前夫交易
    秋日的风中总带着一丝凄凉的意味,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带来一股刺鼻的煤炭的焦糊味。

    甄享柔顺着风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暮色,落在那片一夜之间轰然消失的院落中。果然,是他的院子,昨夜刚灭完火,如今在黯淡的夕阳下,像一块巨大的、留着黑血的伤疤。

    饶是傍晚的夕阳光再黯淡,总归比月光照得更清晰。

    她还未走进,先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炭味,走进后,入目便是一大片交错横叠的黑色废墟。

    不顾夏荷在身后的劝阻,她一个人提着裙子走了进去,看着脚下的“黑炭”,仿佛昨夜的灼热又回来了。

    她身在外面都被热浪扑得浑身难受,他一个人在里面连叫喊声都忍住了。

    甄享柔闭上了眼,不敢再想这是他亲生遭受的一切。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屋内的方向走去,脚下突然踩到一个硬物。

    挪开脚,看见一个圆形的黑乎乎石头。

    本能跨了过去,想往屋里走去,却猛地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来,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块石头,用手拍了拍上面的黑灰,又用手帕来回擦了擦。

    是一块中间是镂空鱼纹的玉佩。

    是他的玉佩。

    甄享柔如获至宝地把它捧在手心,开心地笑了。

    不知怎地下雨了,一滴一滴把玉上面的黑灰冲刷掉,露出原本的模样。

    夏荷在外面等了好久才看到小姐出来,赶忙上前,惊讶地说:“小姐,你手怎么这么脏,丢了什么,让我们找就行了。”

    后半夜救完火都太累了,只有小姐和角生,还有几个男仆进去了。

    男仆们在着急排查有没有别人困在里面,只有角生陪着小姐,角生又对里面的事什么也说不出来。

    甄享柔握紧了手中被手帕包裹着露出真迹的玉佩,看向夏荷笑着说:“我找到了。”

    夏荷也不知道找到什么了,只是看小姐脸上的笑容,也为她开心,同样笑着说:“找到就好。晚膳小姐想用什么?天气有点热,牛乳冰酪好不好?”

    入夜,书房静得掉跟真都能听见,甄享柔纸上的墨点一个又一个,书桌上废纸团一个又一个。

    这不,现在干净的纸上又滴下来一个墨点,烦得她直接把笔放回笔架上,一个卸力,身体后仰,重重靠在椅背上。

    她头往上仰看着屋顶,心里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想着该怎么邀请好呢?

    说是头七过了是一个好名头,可前几次用送帖子,礼貌邀请他进府一绪,或在外面,他都说没空。

    大澧朝皇上吗?

    忙忙忙!

    这次想着不用府上写,自己亲自动手,以表诚意,更用现在的好字一雪前耻。

    结果根本无从下笔,求人好难,还是求一个不想见你的人。

    “小姐,角生的夜宵好了,你也尝尝。”冬梅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进来了。

    甄享柔坐直身子,看向一旁乖乖练字不出声的角生,他的泪痣也刚好是右边,真巧。

    角生察觉到她的视线,冲着她腼腆一笑。

    她立马回过神来,生怕自己失控的情绪被看穿,连忙站起身,说:“冬梅你吃吧,我出去吹吹风。”

    说完,不顾屋内人阻拦,径直从冬梅旁边走了过去,冬梅手里端着馄饨,也没法阻拦。

    夜风微凉,跨过门槛,甄享柔双手往上伸了个懒腰。

    睁开眼看到了天上璀璨的星河,不由想: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的话,现在看到的会有他吗?

    又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真是受刺激了,人死了,当然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消失了,唯一能留下的就是世上人对死者的怀念,哪天世上人也都忘完了,死者也就是真正消失了。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花房外。

    秋夜的花房透着股阴冷气息,里面有着各种她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花,都在黑暗中静默生长。

    甄享柔的视线突然被其中一盆吸引,有一人那么高的枝干,上面垂落着三三两两的白色花苞——昙花!

    她突然想起来早在夏日初见那天,贾黯说过昙花开的时候,邀请他过府一绪。

    她终于找到正当理由了。

    可这昙花已经在一月前夜里开过了,现在也不是开的季节。

    可她信奉世上之事,多是靠人为。与其眼巴巴等待随机的天降,不如主动出击,人得自己满足自己。

    她翻阅了各种昙花相关的书籍,也请教了花房的下人,最后决定用炭火熏焙,博昙花一开。

    ……

    “柔儿,这是给你的珠钗,近日京城时兴的,把你头上那个换下来。”

    近日甄享柔不想一个人吃饭,显得更孤独,就常来主院陪甄父用膳,用忙碌填补她内心的空虚。

    她看着一旁捧上来的蝴蝶鎏金钗,先是看了一眼对面苏氏暗自不爽的脸色,转而接过拿起珠钗,笑着说:“这是单给我一个人吗?父亲可是偏心,柔儿要为母亲和弟弟鸣不平了。”

    甄享畅看姐姐没有沉浸于悲伤,心直口快地说:“自是不会,父亲送了个我一个马鞍。”

    说完,意识到什么,又试探性看了眼她脸色,看她并不知道什么。

    甄享柔神色未变,说:“哦,正好配你新得那匹好马,之前还想着有空去看一下,一直没时间。”

    甄享畅连忙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不必特地去看一场。”

    看他避如蛇蝎的态度,倒让她有些起疑心,这马到底有什么古怪。

    苏氏笑眼盈盈接过话茬,说:“老爷自是细心,蝴蝶那种年轻女子戴的,我自然不适合再戴,头上的玫瑰金钗是姥爷所赠。”

    说到后面,就娇俏地低下头,手抚摸上了发间那枚硕大耀眼的金钗。

    玫瑰金钗自是光彩耀人,自从她进这个屋子,就一眼看到了。

    她对甄老爷这种大金大红的审美,真是不敢苟同。

    仍笑着说:“父亲,我可要吃醋了,母亲的金钗为何那般大,这支蝴蝶这么小,可是母亲在父亲心里占那么大,柔儿只占这么小一点?”

    甄老爷看着女儿久违的撒娇耍赖,有些怀念,大笑说:“你就会说这些歪理,那女子头上戴的发钗能有多大,这样比,总不会有马鞍那样大。”

    苏氏勉强一笑,她竟不知甄享柔什么时候这般伶牙俐齿。

    甄享畅跟着笑笑,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动筷子,那道烤乳鸽是新来的南方厨娘所做,看上去油光水亮。

    甄享柔转过身去,把珠钗递给春花,让她帮自己戴好。

    春花往后退一步端详戴好后,就要再后退。

    甄享柔按住她的手,笑着说:“把珍珠那枚取下来吧。”

    春花吃惊:“小姐……”

    甄享柔摇摇头,说:“珍珠和蝴蝶金钗一起戴不好看。”

    等她再转过身来,又娇俏地撅起嘴,说:“女儿不管,等会贾大人来了,还以为父亲苛待女儿,连头上的发饰都这般小。”

    这次贾黯终于应邀赴约,时间就在今晚,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就该来了。

    听到“贾大人”三个字,甄老爷略微思索片刻,对着苏氏说:“你把那套珍珠头面拿出来给柔儿。”

    苏氏脸色一变,说:“老爷……”

    甄老爷所说的珍珠头面是年前偶然从渔民手里得到的几十颗紫珍珠,制成了一整套头面送给苏氏。

    论价值总归有更奢侈的头面,论稀奇,可只有她这套紫珠。

    甄享柔虽不懂一套头面有什么,可看苏氏吃瘪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好东西。

    于是,赶忙起身行礼,说:“多谢父亲,多谢母亲,现在就让春花姐陪柳儿去拿吧,不然等会来不及妆戴。”

    苏氏不敢在甄老爷面前露出不满,维持着笑容说:“柳儿去吧。”

    甄老爷乐于看到“母慈子孝”的场面,乐呵呵地说:“你也不要小气,柔儿是你的女儿,你的不还是柔儿的吗?”

    甄享柔抬起眼皮,看到苏氏僵硬的脸色,心情大好。

    她还记得苏氏暗地篡改账本的事情,虽然甄老爷当她面没说什么,她一时也做不了什么,可能恶心苏氏一下,也是好的。

    吃完饭,甄享柔心情好的走路都自在了。

    春花一个人先回去收拾了,她一个慢悠悠在甄府乱晃。

    配合着秋夜里的虫鸣蟋响,突然有种不知道今夕何年的脱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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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继续踱步往前走,她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就这样低头走着走着,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小姐。”

    原来是洒扫院子的下人。

    她扬起微笑,原来我是甄享柔。

    她再往前走,看到了沁雪亭内有两道身影。

    亭内四角上已然点上灯笼,再明亮的烛火隔着一层罩子,也只能发出雾蒙蒙的光线。

    前面那道黑影有些眼熟,她快步往前走,等到看清那人侧脸的时候,心头一震,脚步也漂浮起来,他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夹杂着恐慌涌上心头,越走越快,等走到亭外的时候,看到那个背影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有些胆怯,停在了那里扶着一旁柱子。

    “甄小姐。”

    一道陌生的男声打破了她的凝视。

    甄享柔的视线也从背影转移到了旁边出声的人,太久没见,有些忘了他叫什么?

    似乎眼前人看破她怔愣的样子,明白过来,低头说:“贾二。”

    甄享柔回过神来,他是贾二,那贾二身边的就是——果然,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她看清了是贾黯。

    贾黯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可那脚步声绵软无力又凌乱,他实在不认为是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人。

    转身一看,是她。

    贾黯上下打量着许久未见的甄享柔,整个人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清瘦,看来那个死去的情夫也就那样。

    不知道是该为记忆中那个孱弱的青影惋惜,还是该为眼前人看着他厌恶的目光惋惜。

    贾黯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贾黯。

    以前怎么没发现,两个人的侧脸有些相似,可正脸又完全两个模样。

    贾鸣的五官和气质都偏秀美,没有攻击性,贾黯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肃杀的气息,让人敬而远之。

    他怎么能够顶着相似的脸做这种不令人不喜的事。

    甄享柔率先开口:“不知贾大人公事繁忙,今日还能早到,有失远迎了。”

    贾黯看着她违心的奉承,语气平淡,说:“甄小姐几次三番邀约,不忍再拒。”

    甄享柔心想:你倒是也知道我邀请了你多少次,要不是图你东西,谁愿意低声下气求人。

    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笑着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劳烦大人移步至大厅。”

    贾黯从善如流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行,居高临下看着她,说:“小姐这次的帖子是何人所写?字迹倒是有些眼熟。”

    甄享柔稍微仰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神,说:“是我写的,是不是进步颇大。”

    贾黯把视线挪到她发间,看着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的蝴蝶翅膀,倒像要振翅欲飞了,眯着眼说:“哦,原来是小姐所写,不知道师承何处?”

    甄享柔想起无数个深夜里,她偷偷临摹贾鸣的字迹到手腕疼痛,低声说:“我自学的。”

    贾黯嗤笑一声,眼神从蝴蝶上移开,转到她苍白的脸色上,说:“自学?”

    几月前惨不忍睹的小孩字迹是自学,现在帖子上犹似绑匪的字迹也是自学,这甄小姐还真是一身秘密。

    甄享柔叹口气,把心中郁郁压下,看着眼前这个与贾鸣有着相似轮廓的男人,说:“既然是邀请贾先生来看昙花,那就请随我来吧。”

    贾黯审视的眼神看向她笑不达眼底的神情,心头一动,这个眼前人,每次见面都能出乎他的意料。

    初见酒楼里的傲慢自矜,明明不喜被安排,却仍遵循规矩。

    书房里的茫然脆弱,好像经历什么打击,风一吹就散。

    还猫时的倔犟傲气,骨子里透露着不同于身边人的荒唐。

    济世堂外的护短,为了情夫,不顾体面与他争执。

    而如今……

    贾黯的视线扫过她发间那枚娇俏地蝴蝶钗,又落回她强撑着的端庄姿态上。

    死了情夫,却不见半分凄惨与痛惜,反而还能穿戴齐整在这儿和他虚与委蛇。

    她还真是学不会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顺,像个刺猬一样。

    真是……不知死活。

    贾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神情,再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