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洁月光从斜前方射进“沁雪亭”内的暖黄烛光中,被贾先生拽着胳膊拔河救下的,即将坠栏的甄享柔,此刻还是戏剧般扑到他怀里。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有人信吗?
鬼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被拽回来,已经要站稳了,自己的发尾却不小心挂在了对方的腰带上。
要只是简单挂上还好,绕着取下来就好。
可偏偏这个位置是对方腰带,是个男的,还是自己先生。更遭的是,她吸了口凉气,开始打嗝了。
这个尴尬的位置,尴尬的动作,尴尬的打嗝,尴尬的人生。
为什么冬梅劝自己回房睡觉,自己非要出来消食,现在消出问题了吧!
在她不知道第几次打嗝和叹气交杂的时候,眼前人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这么久不见,也不去上课,是还在为那天晚上的事生气吗?”
甄享柔脸色不变,心里却翻江倒海:上午明明才见过,那他说的肯定就是那天下雨,甄大小姐晕倒在他门前的事情了,那天的真相估计只有眼前人和甄大小姐两个当事人知情。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第一个当面向她提起的,居然是另一个当事人。
甄享柔在昏暗的月光下,假动作低头弯腰去解头发,假装不经意发问:“那天晚上怎么了?”
头顶人却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转而叹了口气,用熟稔的语气说:“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白天见了我也当不认识。弯腰累不累,坐在后面慢慢解。”
她不依不饶,“你还没说那天晚上怎么了?”
贾先生也不再言语,直接身体力行做出行动,并没有对她有肢体接触,但却作势要往前方走,再走肯定会撞到她啊,她只能选择跟着后退。
甄享柔如他所愿,一步一步往后退,坐在身后美人靠上,两人此时相对一站一坐,让她迎着月光解发丝。
可还是不好解啊,他这个腰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边怀疑边抬头望向他,一下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像在说:终于等到你抬头看我了。
甄享柔这时候又觉得月光太亮,亮到能看清他含笑的嘴角。
贾先生继续说:“真生我气了?今天看你气色不错。”停顿一下又说:“脸色也挺红润。”
她不接招,直接说:“贾先生,您再在这说这么无聊的话,我们得在这坐一晚上了。”
贾鸣似有些惊讶,过了会才说话,“你要是继续叫我以前的称呼,我就帮你解开。”
无耻,她低头继续整理纠缠在对方腰带里的几缕发丝,随口说道:“我才不要。”
她记得回忆录里每个人写的都是甄大小姐叫惯的称呼,贾鸣写的是“鸣郎”。
“罢了。”贾鸣也没说什么,像是习惯她这反复的脾气,随即又说,“你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吗?”
“教那么多早忘了。”甄享柔皱着眉抬头看他,他原来话这么多吗?
要是那天雨夜甄大小姐但凡是他送回来的,甄享柔现在就不会这么生气,听说甄大小姐当时就倒在了贾鸣卧房门的台阶前,她不相信屋内人会因为雷雨就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他也不反驳,直接承认。
甄享柔刚准备阴阳两句的话,也被这照数全收的态度噎在了喉间。
又听见他叹口气说:“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和我好好说话了吗?”
甄享柔手累了,额头也急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摆烂松开手,直起上半身说:“我累了,你来吧。”
贾鸣忽然头往一边侧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玄色手帕,紧捂嘴,剧烈咳嗽了起来。甄享柔只好两手从两边撑着木椅,上半身往前倾,贴他更近,这样不至于在他动作中被扯到头发。
贾鸣向她道歉,“抱歉,没有扯到你吧。”也不看玄色手帕上留下的印记,随手折叠一下就准备收进怀里。
只见眼前骄傲女孩却突然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问。女孩举起右手手指点点自己嘴角,他恍然大悟是嘴角血迹没擦干净。
用手帕往女孩指的方向擦。
“不对,是你的左边。”
“不是,偏了。”
“我来吧。”
甄享柔直接接过手帕,就着坐姿,伸直右胳膊去够他嘴角,贾鸣也配合的略微弯腰,嘴角残留的最后一抹艳色被手帕吸进去。
本来还有些淡淡红色的唇色,在经过一小段剧烈咳嗽后,霎时间,苍白无力,好像刚刚的口腹蜜剑都是幻觉,只有嘴角残留的一丝鲜红血迹,证明他确实是一个鲜活存在的人。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贾鸣半年后就死了。在她和贾黯成亲前夕,一个人因为火灾死了,死因是睡觉时吸入太多灰尘导致窒息。
这样说,眼前人的生命只剩半年了。
甄享柔用带着些许怜悯的目光看向他,他不明所以回望。
她瞬间清醒,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命轨迹,没必要干涉……可她自己呢……能顺利退婚吗?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又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吗?
“你……”
“嗯?没事,都习惯了,大夫也说娘胎带的,根治不了。”
她有些出入意料贾鸣豁达的语气。
她这个经历过半死亡的人,都未必能说出习惯苦难这种话。
“你站着不累吗?”她别扭的想邀请他同坐,这样苛责一个病人,实在是有些过不去良心了。
贾鸣看她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位置,还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可这片地方,大到还能让她四个丫鬟也坐下,她还是那样可爱,那样……单纯。
月亮一直高悬在天空,并不会因为谁变黯淡、变明亮。
两人并排而坐,她一时无措,扭头往天空看去,好亮的星星啊,她爸妈看到的也是这样吧。
贾鸣感受到身边女孩的气息变得更加低迷,顺着她视线看向天上的星星。
贾鸣低声问:“你知道天上的月亮离我们多遥远吗?”
甄享柔扭头看向身边的贾鸣,难道她要在这里和一个古代先生讨论天文问题吗?
见她不语,贾鸣自顾自说:“事实上多远都不重要,伸手可摘如何?遥不可及又如何?注定是人只能仰望,人怎样做,都不会让它有分毫动摇。”
甄享柔轻笑出声,“为什么要让月亮为你改变?说不定它就是块满身是洞的普通石头,人自己给它想象了自认为美好的故事而已。”
“这种想法倒是新奇,你是说人们千百年来指石为月?”
她摇摇头,无意深究寓意和本质的关系,却忘了头发还被缠着,一时痛呼出声。
贾鸣听到动静,扭头看向她,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笑容。
痛一次解开就算了,结果断发在里面一半,还有一半缠着,她好累。
“你还笑!这怨谁?”
“好好好,今晚一切都怨我。”
可能气氛正好,她不自觉说出:“那天雨夜呢?怨谁?”
贾鸣正低头解纠缠的头发,也不绕弯子了,继续顺着她说:“好,雨夜也怨我。”
纠缠这么久的心理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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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他这一句打消了一半。
她继续盯着眼前人说:“贾鸣。”这还是她第一次叫他全名,“如果,我是说如果……”
贾鸣也从解头发的间隙中抬头,看到的是女孩认真严肃的模样,他也没能再低下头去。
两人四目相对,她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如果那天晚上的我死在雨夜里,你会怎么办?”
两人相对而坐,月光照亮他的一半脸,另一半融入进昏暗的烛光中。
贾鸣本来想回答说,她家值夜的人两个时辰换一趟,最晚两个时辰就会被发现,可他看见女孩严肃的脸,好像这个问题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决定着什么。
他犹豫片刻回答:“当晚我发烧了。”
她以为会是一个烂俗的发烧睡一晚的故事,有些失望,但……
“但就算两个时辰一班府上值夜的人,没发现你。我当晚也要半个时辰一起来喝药。”
“可当晚送我回去的人,是府上值夜的人……”言外之意就是跟你并没有关系,你白补充你发烧的信息了。
贾鸣整个人往下长叹一口气,严肃说:“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什么意思?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贾鸣现在叹气的原因,是因为他才是救自己的人?
“那你为什么让别人送我回去?”
话脱口而出之后才觉得不合适,怎么跟撒娇一样,刚准备换个说法,就被他打断。
“因为你要嫁人了,嫁给贾侯爷的儿子。”贾鸣淡淡地开口。
事实也确实这样,甄大小姐和贾黯见面在前,甄大小姐重生在后,可贾鸣和甄大小姐一年前就认识了啊。
她这样想也这样说了,“可我跟你认识更靠前不是吗?”
贾鸣低下头说:“因为我们地位不同,我只是无名无份的野孩子,什么都给不了你。”
甄享柔可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甄大小姐,这样两人起码知道对方心意。就算只有心意,没有勇气。
贾鸣刚把头发全部解开,就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到底是给不了,还是不敢呢?”
甄大小姐都敢抛弃甄府的富贵和侯爷府的荣华,眼前的贾鸣是否真的是为了地位不敢主动呢?
甄老爷那么渴望一个书香门第,贾鸣听说才学不错,假以时日,不一定不能榜上有名。
转念一想,他如果真有爱甄大小姐之心,又何必因为这些社会固有问题犹豫。
既然已经因为这些问题犹豫,甄大小姐选择他,也未必会是良配。
贾鸣被她那句“给不了还是不敢?”振到了,甄大小姐以前虽然骄傲聪明,但不曾说话这么不给人留情面。
“小姐,您怎么还在啊,我还以为您早回去了。”消失半个时辰的冬梅终于回来了,手里却是只有一盏灯笼。
“鱼食呢?”她总算能理解那些餐厅点餐,一个小时之后,还不上菜的客户能有多疑惑。
冬梅看眼旁边的贾鸣,低声说:“我以为小姐是要在这和贾先生约会,鱼食只是借口……”
甄享柔深呼吸一口气,不要生气,就算今晚得知甄大小姐的“情夫”并不是好人,丫鬟以为你在半夜和先生私会也放纵不管,都不能生气。
自己不想再死一次,要忍,忍字头上一把刀。
贾鸣看她情绪不对,温声开口说:“今晚都是我的错,你回去让冬梅沏点菊花茶,早点睡。”
甄享柔咬牙扬起一个假笑:“多谢,你今晚让我知道这些,这很重要。”
毕竟是甄大小姐重生后唯一去找的人,结果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