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含章这套房子布置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有“第二个人”的存在,完全是按照她独居生活的动线和习惯安排的。
譬如她的客厅有一大扇非常漂亮的落地八角窗,窗外是四时变换的悬铃木树景,和南肯特色维多利亚小白楼。但许含章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传统的客厅沙发电视机,所以她直接把这一整个空间连同窗景都打包做成了开放工作台。
两米多宽的升降桌,分段支撑的人体工学椅。虽然重型的金工捶打、酸洗和抛光只能去学校的工坊,但这套房子依然是她重要的设计大本营——桌上常年散落着雕蜡刀、蓝绿色的蜡模碎屑、精确的游标卡尺,以及一沓沓和国内工厂对接的CAD打样图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开放的空间交互感很强,但也损失了一定的私密性。那独居要什么私密咯,所以许含章压根没想过会有今天这种手忙脚乱的情况——
陆锐之刷卡进来了,一进门就毫无遮挡地看清了她硕大的三十二寸显示屏上自己那宛若雕塑的俊美躯体。
许含章听到门锁“滴”一声的时候,心下一惊,就迅速在触控板上四指滑动,妄图切换应用窗口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可事与愿违——
InDesign里已经排好版的、满屏充斥着色气张力的跨页之下,是她的Lightroom里调高光的半裸大图,滑切之后,露出Photoshop里放大到了200%、精修胸肌边缘和金属勒痕的局部特写……再切……最后直接居然还有Finder里铺满几百张半裸缩略图的原始文件夹底裤……
总之,这台电脑打开的所有窗口就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而且,就在男菩萨本尊面前,如同PPT慢动作回放一样,全数展览了一遍……
虽然拍都拍了,这是多么严肃认真坦坦荡荡的后期工作流程啊!可许含章的做贼心虚让这一切看起来非常欲盖弥彰。
见惯了大世面的陆锐之,肩抗满载肉类的环保蛇皮袋,怀抱插着大葱的牛皮纸袋,沉默地伫立在玄关。
当然,以上画面是许含章的主观认知,纯属推测。
狐狸精真实的想法七拐八绕,谁也不知道他“沉默”的时候到底酝酿了什么。
许含章只觉得世界凝滞了,时间如此缓慢。她深刻地自我剖析了一番,把自己接二连三不自洽的行为,定义成生理冲动和道德包袱层面的冲突。
打猎回来的居家好狐缓缓放下手中的袋子,一步一步坚定向她走过来。
陆锐之一把握住她人体工学椅的扶手,连人带椅子拖近、旋转,然后俯下身,把脚趾抓地到浑身僵硬的许含章揽进了怀里。
刚从外面回来的他,身上微凉。扔子占据了全部的视野,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她的颈侧。
“几个小时没见到你了,好想你啊。”狐狸精贴着她的耳朵,真诚地诉说。
许含章的心,胀得发酸。
虽然她自诩许总,虽然她在东西方两套文化碰撞的环境里成长、自诩能云淡风轻地搞dating暧昧。
虽然表面上正视了自己的欲望、享受着狐狸精的美色,甚至试图用各取所需的渣女心态来麻痹自己。
可感情这件事,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东亚老实质朴小女孩。
身体的信号无时无刻不提醒她早已沦陷,可总有一根理智的弦提醒她——你七月要回国了,你们没可能,别再继续沉溺了。
另一个声音又说——你好老土啊,现在谁还搞绑定才能享受这一套啊,好歹是老留子了啊喂!Enjoythemoment懂不懂?
心里最“德高望重”的小人蹦起来,把刚才发言的小人都一巴掌拍回会议桌下——你们不要再吵啦!
一晌贪欢,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表面上看,是陆锐之使尽浑身解数,求许含章高抬贵手,允许他参与她的生活。
但许含章自己都不知道这场拉扯的裁判到底是谁。
狐狸精明明看见了她欲盖弥彰的尴尬,按理说,应该顺势调侃一番?毕竟,这是他索要名分、逼她承认心动的绝佳时机。
可他只是轻轻顺了顺许含章的头发,温柔注视她的眼睛,夸赞道:“姐姐工作好认真,一定辛苦了吧。我去做饭了哦~辛苦你再等待一下~”
许含章真的搞不会了。
她陷在椅子的靠背里,注视着第一天来她家却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家伙,脱下风衣,熟练地套上围裙,自如地在厨房操持起来。
修长的手指,昨天还在镜头前展示着禁欲与臣服,今天却在她的砧板上切着大葱和生姜。那张宛如文艺复兴时期雕塑的俊脸,在抽油烟机前,沾染上了尘世的烟火气——哦现在好歹多少还是穿衣服版本的,此男早上还贡献过更慷慨的版本。
许含章转回椅子,工作台上也依然全是狐狸精的色气写真,而背后传来的是他洗菜切肉的笃笃声。
真的完蛋了,工作、生活,方方面面,她的领地正在被他全方位无死角地侵入、包围……
许含章撑着最后一点冲劲,迅速把排版工作收了个尾,检查完毕发买手店邮箱了。工作搞定之后她愈发纠结了,忍不住双腿蜷缩折叠到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搅弄着裤腿。
昨儿喝醉就是因为想要“谈谈”,本想壮个胆,没想到搞过头了。
但这个结果也不算糟,人现在都“登堂入室”当上家庭煮狐了。
很快就吃上了家庭煮狐的牛肉面。
像是照着中餐菜谱做的,可又没完全摆脱意面的影子。
汤底浓郁,火候恰好,牛肉鲜嫩,面条爽滑。
许含章自己也老是买现成的新鲜意面做底,所以她接受度很高,用闷头狂吃对陆锐之的手艺给予了高度肯定。
旁边的小锅还在咕噜咕噜,花雕的香气不容忽视。
陆锐之见她眼神一直往锅里瞟,却又不说话,善解人意地介绍道:“现在先把料汁和海鲜都煮好,浸泡起来,放进冰箱,明天就能吃了。或者你着急的话今天当夜宵可能也入味了。”
许含章喝了一口面汤,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从哪看的中餐菜谱?不像是现学的啊。”
“小地瓜啊,”陆锐之邪魅一笑,“我特地下载的,唯一关注的账号就是你~”
许含章突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好多,可反过来却没怎么深入了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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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精。
额……他们这种情况,应该要了解吗?有没有谁来指点一下?
“姐姐这是什么表情,”狐狐察觉到她的游离,又自顾自委屈上了,“你不想我关注你吗?”
“Riccardo,”许含章放下筷子就是开门见山,“其实我想和你说清楚的话就是——我七月初要回国了,我想你有权利知道这个消息。”
潜台词已经说得足够明白:我们之间的倒计时只剩四个月了。如果你想要的是一段稳定长久的关系,或者接受不了异国无疾而终的现实,就趁早抽身,对大家都好。
陆锐之擦拭流理台的动作一顿。
许含章做好了准备。准备好迎接他的失落、他的挽留、又或者是他知难而退的愤怒。
然而,那琥珀色的眼眸像一池被吹皱的春水,漾开了明亮的、雀跃的笑意。
“所以……”陆锐之放下手中所有,绕过岛台向她倾覆而来。
他双手撑在许含章餐椅的两侧,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自己的阴影里,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含章,你这么严肃认真地向我报备你未来的人生规划……是不是意味着,你终于愿意承认,我在你心里,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用钱打发的‘野男人’了?”
许含章懵了。
不是,大哥你的阅读理解能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分明是deadline宣判,你怎么当成表白来听了?!
不对,等等,他刚刚叫她什么?含章吗?字正腔圆的中文吗?
其实是第二次听到,但以为是第一次听到的许含章更懵圈了。
如果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那“Petra”也好,“姐姐”也罢,不过是异国他乡随手创造的小分身罢了。可字正腔圆的“含章”二字,连接着故土、肩负着责任、承载着梦想,却穿透限时暧昧的屏障,足以叩动她的灵魂。
许含章这厢还没从激荡中回过神来,野狐狸已经热乎乎地缠上来了。他将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摇着尾巴将她整个人包围。
“我明白了……”他喜悦得声音发颤,“所以含章你一直在为这件事顾虑,才时而对我冷淡、时而又忍不住给我机会?你怕你自己预设的结局,所以不敢开始吗?”
许含章被卷毛狐狸圈得严实,竟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既然只剩四个月,那我们更不应该浪费任何一秒钟了不是吗?我懂了!我会努力向你靠近更多,降低你的决策成本,比如,我现在想……
“为了节约我们之间见面的交通时间成本,我现在就要立马回家打包行李,今天晚上就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许含章:???
狐狸精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解下围裙,把刚捂热乎的门禁卡掏出来,珍重又整齐地放在了玄关柜上。
“你放心,”陆锐之站在门边,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把你赏赐我的门禁卡暂时留在这里。等我晚上收拾完行李过来,我会走访客通道请求公主准许我开门。
“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或者真的想在这个期限里将我彻底剔除,只要你不按开门键,我绝不会逾越……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