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

    两道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气息在姜然的耳朵边流转。

    姜然睁开眼睛,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在她上方。

    “妈妈,爸爸。”

    两人神情很紧张,脸上带着惊惧。

    “然然,你怎么那么不听话,在晚上跑到海边,说过多少次了,晚上来这里会没命。”

    女人的声音里待着恐惧和责备,眼睛瞳孔黑得像是浸润着墨水,妈妈的眼睛有那么黑吗?好像确实是那么黑。

    姜然环顾四周,她躺在一片沙滩上,海滩上摆着各种栩栩如生的布艺玩偶,不远处是不停拍打着的海水,黑色的海水在翻涌,里面有形态各异的娃娃在漂浮,海水以一种不详的姿态拍打着沙滩,更远处,没有清晰可见的海平线,只有黑色的瘴气。

    看着妈妈墨黑的瞳孔,她全想起来了,这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默克小镇,而面前的海是死亡之海,是默克小镇的禁区。

    小镇的天气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层膜笼罩着天空,沿海道路沿着海岸线扭曲盘绕,路像一条被被煮得过头的黑色面条。

    道路两侧密密麻麻挤着成片两层小楼,屋舍彼此紧贴,不留多少空隙。所有房屋是完全相同的模样:平整惨白的墙面,沉黑的坡屋顶,门窗的位置、大小分毫不差,如同用同一个模具批量拓印出来,沿着弯道无止境地向前铺展。

    没有一户人家拥有独特的装饰,没有错落的窗台花草,外墙找不到一丝色差,连屋檐投下的阴影角度都近乎统一。整齐划一到丧失生气,这片住宅区安静得异常。海风掠过白墙,听不见人声,无数一模一样的房子静静伫立

    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第三栋房子门口,男人和女人停了下来。

    铁门左边有一块刻着字的铭牌。

    【第一要听妈妈的话。

    第二产生幻觉要缝制玩偶。

    第三天黑了不能去海边。】

    这里就是她的家了,脑海里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和灰蒙蒙的天空一样,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膜,但是这铭牌上的内容,是默克小镇家家户户都必须要遵守的准则,在她的记忆力,连最好的朋友也在记忆里被蒙上了一层膜。

    “妈妈,宝莉呢?”

    女人推门的手一愣,像机器卡顿了一样,回过头用漆黑的瞳孔注视着她。

    “她在她家啊,你们只有上学的时候才能见面哦,平时你要乖乖待在家里,不能贪玩哦。”

    在女人的注视下,姜然乖乖点头。她看向一边的爸爸,爸爸从海边到家这一路,一句都没有说,似乎爸爸就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性格。

    家里的布置很温馨,妈妈让她喝了一碗汤,一碗颜色呈灰色的汤,姜然乖乖喝下后,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女人坐在床前的凳子上,应该是一直在守在床前,有总说不出的怪异,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需要无时无刻照顾的小孩了,不过,望着妈妈的眼睛,在她蒙着尘的记忆力,母亲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把你产生的幻象和邪恶的梦境,都放进这个玩偶了。”

    女人递给她一个玩偶,一个她刚缝制完成的玩偶,玩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到锁骨的中短发,褐色的眼睛,衣服也是一样的款式。

    在默克镇,所有人都是被神明选中的人,小镇的人要守护死亡之海,将自己所有产生的幻象,或者不属于自己的梦境献祭给海中的神明,献祭的方式就是把幻象和梦境放到玩偶了,然后再将玩偶放到海里,只要献祭的玩偶够多,死亡之海就不会淹没小镇,而献祭的人也会身体健康,获得更多的魔力。

    姜然接过玩偶,循着记忆中仪式,将自己七零八落的幻象注入玩偶。

    姜然将玩偶捧在手心,底下头,将玩偶紧紧接触额头,小声念着记忆中的祷词。

    “死亡之神,我愿将纠缠我的幻象献给你,愿你继续保护我们的家园,默克小镇。”

    淡紫色的瞳孔、名叫星沅的人、绿色的玩偶、会飞的狗,姜然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幻象碎片,放在玩偶的身体里。

    女人接过完成仪式的玩偶,说:“然然,以后可不能再随便跑去海边了,产生幻象要及时告诉我,我会给你缝制玩偶。”

    “嗯。”

    姜然点点头,她不记得自己怎么跑到海边去的,想必是幻觉太过严重,在默克小镇,如果产生幻觉,或者做了梦的人,不及时通过玩偶献祭,那么人就可能被死亡之海拉到深海。

    姜然因为白天睡了很长时间,到了晚上特别精神,整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吃过晚饭后,妈妈便让她回房间休息,离开房间前还特别体特地把灯关灭。

    她本来在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这一盯,让她彻底精神了,天花板的吊灯一闪一闪地发出极微弱的光,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有一只眼睛在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整个房间瞬间充满了诡异的气息,姜然没有办法在房间里待下去,这一刻,她多希望宝莉在她身边,她鼓足勇气推开卧室门,客厅女里的女人和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扭过头望着她。

    两人扭头的动作有种诡异的机械感,姜然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一切让她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女人先于她开口,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她,视线像是有实质一样投射在身上。

    “怎么了?还不睡觉?是产生幻觉了吗?现在去海边会被神灵抓到海底哦。”

    没等姜然说话,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如果忽略女人温柔平静的声音,这简直像是某种威胁。

    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只是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从她醒过来,到现在男人都没有开口说过话,蒙着一层膜的记忆告诉她,爸爸就是这样的角色,不喜欢说话,但是在记忆更深处,有一些闪着光亮的碎片,父亲不仅健谈,还喜欢时不时讲笑话逗她。

    在她的印象当中,如果产生了幻觉与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是一定要将它们缝进玩偶里,丢到海里,可这一刻,她不想将那些记忆碎片丢掉。

    “我没事,就是房间里的灯在闪。”

    姜然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女人站起身朝她走过来,走到门口,没有开灯,朝里面探身,然后转过身揽住她的肩膀。

    “没有闪啊,你就是在海边受到到刺激了,要听话以后不要再往海边跑了知道吗?不然神灵会惩罚你。”

    女人手上的温度隔着遗物的布料传过来,比姜然的温度要低,记忆已经模糊了,她不记得,女人的温度是否一直都是这样。

    “妈妈,我……”

    望着女人漆黑的瞳孔,她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她突然不想告诉她,她产生幻觉。她不需要缝制玩偶,因为那些幻觉碎片,让她感受到安心和温暖。

    “我有点害怕。”

    不能提碎片的事,望着那漆黑的瞳孔,姜然如实告知自己的情绪,

    女人揽住她肩膀的手,抬起来又拍了下去。

    “不要害怕,妈妈在这里。”

    “嗯。”

    姜然乖乖回答,然后被女人推进房间。

    “晚安,明天还要起床上学哦。”

    女人说完话,没等她回应,就关上了门,房间陷入黑暗,躺回床上,再盯着吊灯,吊灯再没有闪烁过,她想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想着那两个和她身边完全不一样的父母,才陷入睡眠。

    “扣扣扣。”

    敲门声响起,姜然醒过来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由几十颗水滴形状组成的灯,有种不知身处何出的茫然。

    她起身穿好拖鞋,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开门,门从外面打开了。

    女人围着围裙,站在门口。

    “吃饭了,然然,要去上学了。”

    面前的女人与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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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中的女人,完全是两种画风,碎片里的女人很少穿围裙,总是穿板正的制服,她想她或许真的被碎片里的幻觉侵蚀了,但是幻觉里的场景比现实更美好,她不想将它们缝到玩偶里。

    “好的,妈妈,我马上就来。”

    姜然乖顺地回应,就像铭牌上所刻的规则,要听妈妈的话。

    早餐依旧是一些黏稠状的液体,灰色的,冒着白烟的东西,和昨晚吃的一样。

    在女人的注视下,姜然将一碗东西全都喝掉,在她放下空碗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女人,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难看的微笑,因为记忆深处的碎片里,那个女人笑得更好看,面前的女人和她长得几乎一样,却给人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姜然跟着女人出了门,记忆中,默克小镇的孩子一直都需要父母的呵护,这里的小孩好像永远长不大。

    出了门,坐上院子里的车,姜然按照记忆中那样,坐到后排,女人启动车子出了院门。

    汽车经过海滩边时,一对夫妻正抬着一个等身大小的玩偶往海边走。

    一般用来装幻象而缝制的玩偶只有巴掌大小,这么大的玩偶不常见,只有当一个人彻底被幻象侵蚀,他的身体就会完全变成一具玩偶。

    “那是隔壁的杰克,他总是深夜跑到海边,据他妈妈说,他脑袋里存了太多不属于他的记忆,他一直隐藏,最终变成玩偶了,然然一定要听妈妈的话,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东西,要及时告诉我,我给你缝制玩偶。”

    姜然在内后视镜里和女人的视线对上。

    “好的。”

    顶着诡异的视线,姜然以硬着头皮说出两个字。

    她再回头看向车窗外,那对夫妻已经在往回走,而那具等身大小的人形玩偶在随着波涛翻涌,没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车辆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左右,眼前见到黑色的石质建筑拔地而起,门头用灰色的金属雕刻着四个字——默克学院,建筑的尖顶刺破灰色的云层,修长拱窗顺着墙体层层向上。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清晰可见,雕花石砌外墙,狭长黑白两色玻璃窗沿立面排布。巨大尖拱正门嵌着繁复石刻浮雕,线条向上奔腾,充满升腾感。

    上面雕刻的事死亡之海的神灵,没有形状,只有一堆难以名状的线条,据说死亡之海的神灵就长这样,这些浮雕是某个夜晚结束之后,突然出现在建筑上,小镇上的人都默契地认为是神灵自己雕刻的。

    汽车停稳,姜然的思绪也终止,女人从后视镜望着她。

    “到了,今天也要努力哦,如果你的魔法还是绿色的,你知道你会被当成异端献给死亡之海,妈妈可不想失去你。”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又平静,与她瞳眸的冰冷视线形成反差。

    顺着女人的话,姜然脑袋里蒙着膜的记忆涌来。默克小镇的所有人都会黑魔法,这是死亡之海的神灵,给小镇居民的恩赐,而姜然生来拥有的是绿魔法,据说以前也有人拥有除了黑色以外的魔法,那些人,有的学会了黑魔法得到净化,有的则无法学会,然后他们就被视为异端献祭给了死亡之海。

    “我会的,妈妈。”

    姜然打开车门,下车,和车内的女人礼貌道别,女人冲她笑了笑,驱车远去。

    灰色金属的默克学院四个大字的下方,是一扇巨大的铁门,姜然循着记忆中那样用手向门锁里注入能量,“嗒”一声响后,推开门,凉意扑面而来。

    室内高挑拱顶层层堆叠向上延伸,光线透过黑白窗户切割成斑驳的色块,落在地板上。立柱粗壮连绵,上面刻着不可名状的线条,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室内走动,有的在展示自己新学的魔法。

    姜然走了没两步,一道身影朝她扑了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姜然。”

    “宝莉。”

    姜然抓住来人的手,那手上散发的温度很低,和那个她叫妈妈的女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