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的时间都耗在了工作间里,大致把朱颜不改深秋至初冬的计划给落实了,看着眼前这一摞半人高的账册和纸张,姜棠有些疲惫地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
等这一波东风过去,铺子生意趋于稳定后,就该着手培养能调色、调香的好手了。
若是每次新品都压在自己一人身上,那再喜欢胭脂也会把所有热情燃尽。
闭目小憩片刻就到了午膳,只是午膳也不得闲,一直在外面统管采买事宜的观雀回来了,不过她带来的是好消息。
观雀快言快眼把这几日的采买事情说了一遍,末了也不忘跟姜棠学舌。
“姑娘是没瞧见那些商行的人,见咱们咬死了没有余货,恼羞成怒想集体涨价,我都知道他们悄悄商议几回,可有骨气了。”
“最后齐齐涨了三文。”
三文看似不高,只若采买量巨大,那累积的数字也很客观了。
“可咱们家不缺材料呀。”
姜棠有信心,侯府又财大气粗,在开业之前,就把原材料买够了到明年春日能用的量。
观雀乐不可支:“他们都等着我去买,见我几日没动静终于来暗戳戳地问,我说我们家不缺材料使的时候,他们那脸色,真真是笑死我了!”
姜棠和晴雨也跟着笑。
姜棠是不怕明年春日被商行选中题材压价的,秋冬两日可换的物件确实乏善可陈,压中的可能性还挺大,但春夏可挑的东西就太多了,姜棠不信他们还敢所有东西都涨价。
“就是我冷眼瞧着。”观雀想了想,还是跟姜棠说了,“许多胭脂铺的人都在悄悄研究咱们这点瞳膏,最多三五月的,就该有其他竞品了。”
“这是好事。”
姜棠从容轻声:“咱们家已经决定只做京城的生意,如今又添了外国使臣,已是尽够了。”
朱颜不改的调子已经在成型最初经过两轮东风就和旁的铺子定位不一样了。
“我还巴不得他们都研制出来呢,大昭这么大,甚至海外亦有商机,大家伙一起使劲把市场盘活才是最好的。”
“是,姑娘大义。”
观雀笑着赞了一句。
下午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跟闺塾先生学雅事。
今日学的是棋。
一下午的学习过后,姜棠已经确定自己在棋之一道上没有任何天赋,听了一下午的天书,竟连往日枯燥的史书都觉得格外清秀了。
晚间倒是有了别的趣事。
鸿胪寺那边听了姜棠的意思,率先送来了有关波斯国的书籍,不仅有那边的风土人情,亦有许多波斯国贵族男女的画像。
深邃眼窝高挺鹰钩鼻,多为蓝、绿二色的浅色瞳孔。
点瞳点瞳,自然要和瞳色搭配起来,相得益彰最好。
姜棠看着画中人的瞳孔,又细细看了他们的民族服饰,艳丽繁复,大开大合的异域风貌,其中金、红、蓝三色使用的频率是最高的。
认真翻阅许久后,姜棠心中有了大致主意,当即开始调配试色。
…………
等姜棠从工作间出来时,刚至亥时,又等洗漱完毕,亥时已经悄悄过半。
“留一扇窗户半敞着通气罢。”
姜棠只着寝衣窝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我再看会儿书,睡前我自己关窗,你自去休息,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晴雨当真留了一扇小花窗半敞着,又环顾四周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后才嘱咐姜棠:“姑娘自己估算着时辰,可别看太晚了。”
“知道了,你自去睡吧。”
晴雨领着一众小丫鬟退了出去。
等房门彻底阖上,屋子很快就静谧安宁下来,姜棠窝在小榻上,青丝散在身后,身上盖着温暖薄毯,小几上不仅有昏黄的烛台亦有氤氲上升的茶汤。
这样的氛围下,最适合看书了。
偏姜棠手中书籍久久不曾翻至下一页,而她也是数次看向那扇半敞的小花窗。
除了偶尔穿堂而过的夜风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姜棠抿了抿唇,秀婉的眉头渐渐向眉心靠拢。
白日里人声喧闹时,倒是能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只专注手中事,能摒弃掉诸多杂念。
偏这夜深人静时,那些胡闹的、胡为的、不该存在的愁绪总是悄悄涌上心头,让人实在忽视不了,也无法忽视。
在不知第几次无意识抬头看向小花窗后,姜棠愤愤锤了一下薄毯。
狗东西。
扰乱春池的狗东西跑了,偏这岸上西风却不肯停,一直不停吹。
吹得人心烦意乱。
姜棠在心中骂了许久无辜的风声,又深呼吸了数次再次低眸,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书本上。
认真读书。
谁料老天爷都好似在和姜棠作对,明明是随手拿的一本古籍,也是随手翻开的章节,就那么巧,刚好翻到了一个著名爱情故事。
恩,青梅竹马两情相投最后却情至陌路,最后双方只留一句:不若不相识。
姜棠:……
她几乎快要被气笑了。
这是老天奶给自己的警示呢?
西风停了。
霜雪飞了满天,冻得人心肝都跟着发颤。
还不如西风呢。
姜棠彻底没了看书的兴致,翻身下榻,几步来到半敞的花窗前。
窗外秋风更加刺骨,满月依旧高悬,莹莹月华铺满了整个小院,无灯亦能隐约看清墙角随风微微晃动的花枝。
什么都和昨日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狗东西。”
姜棠低声骂了一句,展开双臂啪嗒一声彻底关严了花窗。
又过了片刻,屋中的灯火也熄了,而屋中灯火彻底熄灭后,外间月华似也愈发的明亮,不止照亮了花枝上的残叶,也照亮了坐在地上的谢肇。
谢肇直接席地屈膝而坐,华贵的大氅就这么垫在身下沾上尘土他也丝毫不在意,他头向后靠在墙上,那张精致到张扬的脸上,此刻尽是心花怒放的笑。
那扇最后关上的小花窗离他数步之遥。
而他靠着的墙上,隐隐闻见了茶香。
————
谢勇木着脸看着翻墙回来,心情甚好还哼着小曲的谢肇。
白日里还信誓坦坦说要改变在姜姑娘心中的形象,总要和以前不同,夜里一个没看住人就没了。
谢勇:“当梁上君子去了?”
“没有。”
谢肇理直气壮:“我屋子都没进,什么梁上君子,我是院中守候。”
院中守候?
谢勇嘶了一声,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他被谢肇这话恶心的连着哆嗦了好几下,咬着牙问他:“你不是要改变在姜姑娘心中的形象?”
这一天都忍不住,还改个什么劲儿?
不和以前一个样,见到姜姑娘就往前凑,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人。
“你好歹等女官的事彻底推出去,等姜姑娘知道了你的心意和你的决心,你再去见她不是更好?左右也不过几天的时间。”
“这你都忍不住?”
“我没见她。”
谢肇振声表示自己的清白。
“真没见!”
谢勇半信半疑信了。
“最好是这样。”
“你既要改,好歹添些稳重,别和从前一个样。”
“知道了,啰嗦。”
谢肇直接绕过还在不停叨唠的谢勇,心里依旧美得开花。
她骂我。
她心里有我。
…………
到了第二日,京城即将开始一个大热闹,还是风月相关的大热闹。
荣暄国公府要去抓谨小郡王的女干情,不仅要抓女干情,还要当场揭穿他已经得了花柳病的事实,彻底把谨郡王的脸拉到地上踩。
这事平日里看着可能偏激,甚至是会成为众人的谈资,也会极大影响国公府六姑娘的名声。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的京城可一点都不正常,这家砍头那家流放的,因着谢肇一次性撒了这么多把柄出去,不仅承安帝忙得头昏脑涨,就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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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也彼此撕咬得不止天地为何物了。
几乎家家都有坏事,都没了好名声。
而荣暄国公府因为几年前就彻底沉寂了下去,这次的朝堂大撕咬没有轮上他们。
这时候已经不能悄悄清白自保了,必须‘自毁’。
虽然到时候主戏不一定是荣暄国公府亲自上演,但一定是他们家安排的,除了防着谨郡王一家,其他人都没瞒着。
摆明了大家都可以来看热闹。
谢勇先是赞了一声荣暄国公府才是真正的谨慎,知道姜姑娘也跟着去看热闹了,注定拦不住小殿下的。
他只贴身跟着无视禁足二字,光明正大大步往外走的谢肇。
“记住啊,千万别一个照面就贴上去。”
“稳重,克制!”
谢肇:“我很稳重,我很克制。”
谢勇:……
你最好是真的稳重克制。
…………
北城的百姓今日只觉奇怪,怎么今日内城的大人物都来了外城?
百姓自然是没得到消息的,但他们也很快察觉到了异样,悄悄聚集在街头巷尾,等着不知何时开始的大热闹。
姜棠有些懵逼的站在茶楼二楼的栏杆处。
就这么当着大庭广众闹开?
饶是姜棠猜到荣暄国公府的自污是为了一大家子人,她还是有些不忍。
“阿央呢?”
“她也愿意这样做吗?”
这事闹出来,荣暄国公府或许只是被议论一时,说不得事后还会得一个爱护女儿的好名声,只是阿央以后的亲事,注定要难上几分了。
“阿央在那呢。”
赵明月指着下方人群中一个脸涂黑了,刻意扮成平民百姓模样的少女。
“她说了,她就要出这口恶气,便是嫁不出去也没什么,反正大不了在家一辈子。”
姜棠顺着赵明月手中的手仔细看过去寻找,终于看到了隐在人群之中的阿央,就算隔得还算远,姜棠也看到了她跃跃欲试和急不可耐的兴奋模样。
没有情伤的抑郁,只有即将摧毁渣男的快意。
姜棠:……
行吧。
阿央自己不在意就行。
姜棠心下放松,也有闲适心情等到即将开场的大热闹,只是下方有道目光实在恼人,她已经尽力无视,只那人一直看,一直看,看了许久还不肯移开。
姜棠恼了,冷冷对视过去。
然后眸中冷意一滞。
不过两息她就已经回过神,不止眼神冰冷,而是彻底冷下了整张脸,然后径直转身回了内间。
和谢肇站在一起的谢勇:……
姜姑娘还是那么冷哈。
愣是在这初秋的天里让自己感受到了冰雪寒凉之意。
只是昨儿两人不是没见面么?
怎么一见面就甩脸子?
谢勇心里实在好奇,转身就要问谢肇,结果扭头一看,身边全是陌生面孔,他懵逼在原地转了一圈。
人呢?
小殿下呢?
姜棠回到内间坐下,手中刚倒的新茶汤还没送进口,门口忽然传来动静,不等晴雨出去询问,房门就已经打开。
谢肇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直接无视了屋内所有人,进门起视线就牢牢钉在了姜棠身上。
直接走到她身边坐下。
谢肇:“我来了。”
刚还在楼下的人,这么快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姜棠捧着茶盏回不过神来,她甚至都忘了还在生气。
姜棠:“来什么?”
“我又没叫你.”
谢肇理所当然道:“你看我一眼又进了内间,不就是叫我来么?”
“我来了。”
姜棠:……
理智回笼的姜棠默默握紧了手中茶盏。
那是生气。
那不是叫你来。
察觉到屋中晴雨、观雀、琥珀、碧玺等人悄悄看过来的视线,还有赵明月光明正大看过来的灼热视线。
姜棠闭了闭眼。
这个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