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谢府别苑。
院中一树楝花,藕荷含霜,蝶缀烟紫。一阵风过,调皮花瓣打着旋飘进半开的支摘窗,落在梳妆台上。
铜镜中,朦朦胧胧亦遮不住那张容色秾丽的脸。
“可以了,有劳妹妹。”美人朱唇轻启,声音天然带着钩子。
“小姐,您现在是主子,唤奴婢妹妹不合规矩。”丫鬟烟青边仔细为她梳妆,边温声提醒,“大爷让人传话,晚些时候要过来,万不可怠慢。”
小姐?沈蔓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方唤得是她。
说来,她这小姐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就在昨日,她还是厨娘呢。一夜山鸡变凤凰,比起雀跃更多的是惶恐。
她转过头,问得小心:“大爷他……可是时常苛待下人?”
“不曾,大爷常日里虽说清冷了些,但体恤下人,若无犯错,绝不轻易苛责。”烟青如实回答。
“哦!”沈蔓荆不咸不淡应着,倒也无甚在意。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不经意抬眸。
海棠疏影横斜,墨绿衬着殷红,暖风拂过,花枝缱绻轻曳。花树之后静立一人,半张脸隐在枝叶之间,只露出余下半张脸。眉目清挺,俊骨天成,全无半分柔靡,天生一副卓然磊落的男子气韵。
沈蔓荆停下脚步,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
看着看着,竟不自觉地看得有些痴了。
半个月前,她还是乡野的寡妇。
而他,则是高高在上的首辅。
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二人会同立一个院中。
那日,本该是个寻常的日子。
祁灵山上,青绿山色逐渐退成了浓淡不一的剪影。
半山腰处,沈蔓荆一袭粗布棉麻衣,发间坠一支桃花图案的木簪,除此之外,别无饰物。
天光还未大亮,她便背着箩筐上山来采药。
一整日下来,草药越采越多,背上越来越沉,细腻的肩头磨破了皮,蹭着箩筐的带子,火烧火燎地疼。
她看了眼沉沉天色,也顾不上休息,只加快了脚步,却忘了留心脚下,蓦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下,直直往前摔去。
满框的草药和山杏、覆盆子、桑葚、山樱……顷刻间,哗啦啦滚了一地,裹上了层灰。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脚下踩的踩,身子压的压,野果子坏了不少。
看着满地狼藉,她瞬间崩溃,边捡边委屈,泪也不争气地顺着双颊滑落。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水上的浮萍,无根无根,无依无靠。
她的爹娘走得早,本以为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夫君日子总算是安定下来。
谁曾想,两年前,洞房花烛那夜,几个官兵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夫君抓去充了军。
一年后,村长送来二十两银子,说是朝廷的抚恤,而她夫君半年前已经战死。
她还没来得及哭完,婆母和小叔就把那二十两银子全抢走了。
寡妇门前,是非本来就多。
何况,她还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寡妇,生得丰腴娇美,细嫩白皙,跟村里那些五大三粗的婆娘完全不一样。
夫君战死的消息一传开,远近村落,那些未成婚的男子便像闻着腥味的苍蝇,嗡嗡嗡地围了上来。而那些成了婚的,则想将她纳为妾室。
她无心再嫁,更无心当人妾室。便有不死心的,化作泼皮无赖,整日在门外晃荡,见了她就阴阳怪气地开着荤段子:“哎呦,小娘子生得这般娇软多情的,哪里像个能守得住的寡妇?倒不如跟了我们。”
幸得婆母泼辣强势,加之夫家程家是大家,上下共有五房,才教那些人有贼心没贼胆。
沈蔓荆眼泪流得快干了,滚落一地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待她眼睛瞧向草丛,才赫然发现,绊倒她的,竟是一条衣袍满是血的腿。那腿笔直修长,衣袍料子华贵,瞧着便不是寻常农家男人能有的。
风穿过密林,呜咽低鸣。
她本能想跑,可转念一想,若是他还有救,而自己又恰好能救,却见死不救……良心实在难安。
随即,壮着胆子又凑近了些。
拨开草丛一看,确然是个矜贵的男子。他只露出半边脸,浓眉,薄唇,眼形狭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
她没见过村子以外的男子,只知夫君生前是村里最俊的,可跟眼前这位一比,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她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赶紧甩了甩头——怎么能拿已故的夫君跟别的男人比?还这么贬低他,太不应该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这人还活着没有……生得这般好看,要是死了,也太可惜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鼓起勇气,抬脚跨进草丛,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颤巍巍地探向他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缠上她的指尖,痒痒的,酥酥的。
她浑身一颤,猛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男子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她吓得躲进草丛,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等了许久,再无动静,她才敢再次探头去看。
她本想救他,可转念一想,最近村里一直在传,说有伙强盗在附近烧杀抢掠……万一他就是那土匪呢?
救人固然重要,可是若因救人反让自己丢了性命……一命换一命?他的命在她这,又没有更金贵。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不值当,忙收拾好东西就想跑。可走了两步,又迈不动腿了。
她跺了跺脚,暗骂自己一句“烂好心”,最后还是折返回去,把那男人的脚也往草丛深处推了推,又把草叶子仔仔细细掩好,从外头一点也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惶惶不安地快步顺着小路往山下跑。
待回到村里时,天色已沉如墨色。
远远看见熟悉的两层木楼,窗户里却透出不该有的烛光。
沈蔓荆心里一咯噔,料想准是她那婆母又来了。若是旁人或歹人,定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点灯。
可一想到是婆母,她的心反而沉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她倒宁愿来的是歹人,至少还能被人抓走关起来,省得她应付婆母纠缠。
“蔓荆呀!哎哟喂,我的好媳妇,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真是辛苦你了。”房门猛地被推开,烛光流泻而出。一个皮肤暗沉粗糙,身材圆润的中年妇人李氏迎了出来。
李氏走了两步,回望屋内,见那青年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不禁眉目蹙紧,暗暗啐了一口,催促道:“五弟!还不快来帮帮你侄媳!”
沈蔓荆微微皱眉,看着一前一后走过来的两人,低声唤了句:“娘,小叔。”
她语气淡淡的,可天生一副好嗓子,一开口就像春蚕吐丝,骚得人心尖发颤。
那程老五脚下一顿,腿都软了,看向沈蔓荆的眼睛里全是贪婪的目光,恨不得当场将她压在身下,狠狠疼爱一番。
李氏踹了他一脚:“想什么呢!还不快去帮忙!”
“是是是,嫂子说得对。”程老五三步并两步冲到沈蔓荆面前,伸手就要去接她的背篓。
沈蔓荆不由地感到无奈,那么难走的山路都扛下来了,还差这几步路?且她并无意于小事上欠人情。
“多谢小叔,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
程老五听她开口便是拒绝,说着就要上手去解她的背篓带子。
“别客气嘛,小叔我有的是力气。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哪能吃这种苦?还是给我吧。”
沈蔓荆眉头拧得更紧了,身子轻盈一闪,堪堪避开了他的手。
她知道再推下去只会被他占更多便宜,索性把背篓递了过去:“那就麻烦小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程老五只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接过背篓,往背上一甩。
李氏恰好走到半路,又跟着他折返回去。
沈蔓荆看着地上又被甩落的草药,叹了口气,弯腰一样一样捡起来,也只能庆幸,幸好野果子没被甩出来,那些可都是要拿去卖了换银钱的。
她肩不能扛,无法像其他妇女去做粗重苦力,幸而辨识草药,靠着祖传岐黄之术,才勉强维持生计。
当然,若不是婆母嗜赌,隔三差五来她家中索要银钱,她本可以有些存余。
“蔓荆呀!饿坏了吧?”婆母见她到了门口,半拖半拽把她拉进屋,“来来来,坐下边吃边说。今天娘特地给你加了鸡蛋!”
李氏可是村里出了名的铁公鸡,平时连根针都要从她这儿抠走,今日这般反常,沈蔓荆的心又往上提了提:“谢谢娘。”
她不知他们来家里的意图,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索性吃得慢条斯理。
程老五一双眼睛却只直勾勾盯着沈蔓荆,口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李氏看在眼里,心里直犯恶心。
她肚子不争气,就生了一个儿子。原本指望沈蔓荆嫁进来能多生几个,为程家二房开枝散叶,谁知道她那傻儿子非要等到洞房花烛才肯碰媳妇,结果当晚就被抓去充军,连个种都没留下。
而这死鬼丈夫的五弟程老五,好吃懒做,年过三十,仍是光棍一条。就他这副德性,她根本看不上眼。更别说沈蔓荆这花容月貌的小媳妇了,哪里轮得到他这只癞蛤蟆?
可架不住他舔着脸上门,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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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了那些野男人,还不如给了自家人。”他三天两头地磨,没理也被他说成了理。今日这才领着人上了门。
等了半天,李氏终于憋不住了:“蔓荆呀!娘今天来,还是为了给二房留后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蔓荆放下碗筷,看着婆母:“娘,您问了这么多次,我也说了这么多次。今天我也把话说清楚……我不同意。”
“媳妇!你这是想让咱二房绝后啊!我儿生前那么疼你,你就连给他留个后都不愿意?”婆母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
“对啊蔓荆,你怎么能这么不孝。”程老五也收起那副色相,装模作样地板起长辈的脸。
沈蔓荆声音大了些,话说得也更直白了:“娘,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实在想不明白,咱们家穷得叮当响,有什么香火值得死守着不放?就算我跟别人生了孩子,那也不是夫君的亲骨血,他在九泉之下能安心吗?”
李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笑眯眯拉过她的手:“孩子是谁的不重要,只要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那就是你的亲娃,我的亲孙!我们老了也有个指望。”
她又拉起程老三的手,想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沈蔓荆恶心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抽回手:“娘!您这是干什么?非要这么逼我吗?”
李氏见她铁了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蔓荆呀!你不能看着咱家绝后啊!你若不答应,娘也不想活了。还有你小叔,也不能一直打光棍。”
“对!蔓荆,小叔这辈子非你不娶!”程老五收到婆母的眼神,也跟着跪了下去。
沈蔓荆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们分明是在逼她。
她不过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
“娘,您先起来。”
“你这是……答应了?”李氏一下子爬起来,眼泪说收就收。
程老五也跟着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侄媳你放心,等你过了门,我一定好好待你!”
沈蔓荆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婆母:“娘,您让小叔先回去,我有话单独跟您说。”
李氏一听她松了口,哪还顾得上小叔:“你先回去吧!”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等程老五走了,李氏眉开眼笑:“我就说嘛,蔓荆是村里最懂事的媳妇了。你准备准备,娘明天就去张罗你跟你小叔的婚事!”
沈蔓荆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小叔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氏脸色一沉,便想发火。
沈蔓荆知她性子,绝不能硬碰硬,便抢先截住她的话:“夫君生前对我那般好,如今他才走了半年,尸骨未寒,我怎么可能再嫁人?再说了,小叔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清楚。难道您真想让我给您生个跟小叔一样的孙子?”
李氏愣了一下,叹口气:“难得你还惦记着我儿。不嫁也好,不嫁也好!说实话,咱们这穷地方,成婚未成婚的,笼统加着,能拿出手的男人也就那么两三个,也就我儿与你最般配。”
她顿了顿,又说:“蔓荆,娘也是把你当亲闺女看的。真要让你随便嫁人,娘也舍不得。要不这样——咱们挑个品行好、模样好、最好还能识文断字的男人……借个种,完事了各走各路,谁也不耽误谁。”
“娘!”沈蔓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这事以后再说吧。只是小叔那边,还得您去说。他最近老在我门口晃悠,村里早就传得不像话了。”
“行行行,娘这就去说,让他死了这条心。”李氏收了心思,连盛应下,拍拍屁股,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到了门口,想到程老五看沈蔓荆那副馋样,忍不住“呸”了一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她的儿媳妇,也是他那种货色能惦记的?
沈蔓荆关上房门,身子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方才权宜之计,应下之事,压根就没头绪,心思缠成了千丝万缕,又绕成了结。
她稳了稳心神,看着厅中供桌上丈夫的牌位。
夫君在世时,总对她说:“往后咱们生两个……不,生三个。到时候,我下地干活,上山砍柴,赚钱养家。你呢,就在家里带娃,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眼眶一热,雾气便涌了上来。
夫君生前便盼着有个孩子,如今他不在了,这个念想,便沉沉地落在了她肩上。
而婆母要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孩子。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又有什么要紧呢?
只是,借种生子……她上哪儿去找合适的人?
婆母的话还在耳边转,可真要有那样的人,人家凭什么帮她?
蓦地,那张好看的脸熠熠生辉,映在眼前。
一点一点,钻进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