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翠翠想要,翠翠得到 > 14. 第 14 章
    没人说话。

    车队这边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罗翠翠窥着门帘缝隙,比外面的衙役还紧张。

    她努力搜寻萧一封的身影,却根本看不见,门帘的缝隙里,只能看见两个衙役的背影,他们弓着身子,握紧刀柄,身体做出防备姿态,紧张地望着前方。

    前方却是一辆黑色马车,应该就是刘瑾坐的那辆。

    两个衙役身体大部分躲在马车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方,罗翠翠却看不见前方情形,只能干着急。

    忽然有人小声说道:“婶娘,是不是杀我们的人来了?”

    罗翠翠回头,看见是刘石头,他神情怯怕,缩瑟在牛铁蛋身边,抱着牛铁蛋的胳膊。

    罗翠翠道:“有人杀我们,我们也杀他。”

    刘石头:“我怕。”

    牛铁蛋比他还怕,推他胳膊,想去抱牛大壮胳膊:“你别拉我,我也怕。”

    牛大壮:“怕个蛋,两个怂包!有人杀我们,我们当然要杀回去!”

    牛铁蛋怂怂道:“可是我们打不过。”

    牛大壮:“打不过也要打,上次刘黑臀抢罗翠翠的猪,他比我们厉害吧,最后不也把他打跑了吗?”

    “还有上次李老黑要抢走罗二妮,他带来那么多李家村人呢,个个都比我们厉害,可是我们不也把他打走了,罗二妮不还是在我们牛家村?”

    赵狗子忽然举起一个拳头:“杀啊!谁杀我们,我们也杀他!”

    牛大力举起两个拳头:“我也杀,杀杀杀!”

    牛大壮感觉被抢了风头,两只拳头往空气嚯嚯出拳,口里喊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看招!”

    这却是这几天和衙役们学的话。

    张桂花给他们一人一巴掌:“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喊打喊杀?”

    于是大家又都不说话了。

    关外三煞骑着马走在中间。

    王铁见气氛凝滞,天机门不说话,自己这方也无人说话,有些焦躁起来。

    “他爷爷的都在等什么?没见人家都杀上门来了,这是要把脖子洗干净等人杀了做菜吗?”

    说着提起双锤便要驱马上前,叶三娘忽然做了个“嘘”。

    王铁急忙刹住马蹄:“三娘,咋了?”

    叶三娘:“他们在等。”

    王铁急了:“等谁?”

    叶三娘:“天机门出现,肯定是等罗瞎子,可是罗瞎子没出现,所以他们拦着不放人,因为要逼罗瞎子出来。”

    王铁:“罗瞎子狡猾的跟只千年老狐狸一样,他会出来?”

    叶三娘:“他不出来,我们就只能打了。”

    王铁差点气笑了:“合着这老东西把我们当垫脚石?”

    叶三娘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刘瑾就是他送来的鱼饵,偏偏我们上钩了,能怎么办?”

    王铁气得喝骂:“他爷爷的!”

    苏星晓的马车里,梅若寒发现苏星晓并没有预料中的不安,反而老神在在,继续闭目养神。

    梅若寒忍不住问:“你不急?”

    苏星晓反问:“急什么?”

    梅若寒:“你们去路被天机门拦住了。”

    苏星晓:“我知道。”

    梅若寒:“不赶路了?”

    苏星晓:“等。”

    梅若寒:“等罗瞎子?”

    苏星晓却摇了摇头:“等罗瞎子和天机门打完。”

    梅若寒眼底涌出一丝疑惑:“打完?”

    苏星晓这才睁开眼睛,眼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不然你以为天机门拦在前面是唬人?”

    梅若寒感觉自己被讥讽了,但她也不是傻子,立刻转过弯来:“天机门的仇敌是罗瞎子,却放着罗瞎子不找,专门来拦路,想必是想劫走刘瑾,刘瑾是罗瞎子要保的人,劫走刘瑾,罗瞎子必出现。”

    苏星晓勾了勾唇:“你倒是不蠢。”

    梅若寒反唇相讥:“你也不蠢,怎么中了我的毒。”

    苏星晓眸光一寒,却转瞬即逝,沉声道:“天机门确实想劫走刘瑾,好逼罗瞎子出来,可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梅若寒“呵”了一声:“因为刘瑾就是个鱼饵,罗瞎子本来单打独斗,因为有了鱼饵,你们也不得不为他所用,一边要防着他,一边还要帮他保护刘瑾。”

    苏星晓脸色有些泛冷,闭起了嘴巴。

    梅若寒却像是故意气他一样,继续说下去:“现在刘瑾就在天机门面前,他们门派倾巢而出,一半人拦住萧一封,一半人劫走刘瑾,想必不成问题,可却没有动手,想来那罗瞎子必在暗中伺机。”

    “这才是天机门不敢动手的原因。”

    苏星晓道:“他们不是不敢动手,不过是尚未决出胜负罢了。”

    梅若寒瞳孔微缩,听出了这话的言外之意。

    所以这才是天机门的可怕之处吗?

    在外人看来,天机门只是拦着路,根本没出手。

    可实际上,天机门人正在和罗瞎子决战。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各自用天机门最诡谲莫测的“天机术”厮杀。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所有人都感觉度日如年。

    忽然,窸窣一声,一块碎石从悬崖上滚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抬头去看,碎石落下的方向,马儿、车夫全都受了惊,开始往旁边躲闪,可是峡谷只能容纳一辆马车,根本无处可避——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出一颗石子。

    关外三煞同时回头,看见萧一封的马上已没了人。

    “砰!”

    叶三娘听见响声再回头,石子已击中那块落下的碎石。

    碎石四分五裂,碎成残渣。

    天机门的首领忽然喝道:“撤!”

    话音刚落,天机门人转身便走,走的甚快。

    梅若寒还在纳闷,忽感马车骤然一晃,一个人落在车前,却是萧一封,他背对着梅若寒,清喝道:“跟我走!”

    梅若寒还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道带出了车厢。

    “萧一封,你想干什么?”

    “你放开!”

    萧一封却冷冷道:“不想死就照做!”

    手中剑往空中一划,一股力道精准地落在开路的曹猛及四名衙役的马背上。

    五匹马撒开四蹄狂奔。

    后面的马儿跟着受惊,紧随其后!

    梅若寒正不解其意,忽听人惊恐道:“石头!有石头掉下来了!”

    梅若寒抬头望去,只见悬崖两侧正坠下一块块巨石,她脸色一变,这分明是有人埋伏在此!

    萧一封已腾空而起,喝道:“另一边!”

    说话间他身形像是一只雄鹰般,一下子攀上了崖壁,足尖在崖壁稍一借力,人又再次腾空而起,竟是落在了一块下坠的巨石上!

    梅若寒不及多想,赶紧纵身跃上另一面崖壁,她后发而先至,便如云雀般轻轻落于崖壁之上,也不见双手双脚有什么动作,只是不住往上纵跃,期间还灵巧地躲过了所有掉下来的巨石。

    十几个呼吸之间,她爬上悬崖,果见一群马匪正在往下丢巨石。

    马匪见她出现,急喝道:“快砸她!用石头砸她!”

    梅若寒一跃而起,跳上崖顶,落地瞬间她两只手同时射出暗器。

    “啊啊啊”几声惨叫,六名马匪接连倒地。

    再看萧一封那边,他竟将坠落的巨石当做踏脚石,一块接着一块借力,竟比梅若寒还早一息登上崖顶。

    宝剑出鞘,铮然作响!

    剑光所过之处,藏匿于崖顶的马匪俱皆毙命。

    此时,巨石已经接二连三坠入谷底!

    马儿全部受惊,疯狂奔向前方。

    幸而有萧一封那一剑之力,使得前方开路的衙役和马车都已惊走,不然所有马车一起狂奔,峡谷立刻便会堵塞。

    到时候巨石掉下来,一砸一个准,弄不好就是全军覆没!

    曹平惊叫:“来人,快来人!”

    他的马车正在惊吓失控的马儿拖拽下疾驰。

    衙役们驱马跟在后面,奋力往他车厢两侧包抄。

    而牛家村人所在的马车就这样被裹挟着往前疯跑。

    罗翠翠等人全都吓得瑟瑟发抖,东倒西歪,便是勉强扒住车厢,也很快被狂奔的马车给颠簸地飞起来。

    罗翠翠大喊:“大家快坐到地上,挤在一起!”

    张桂花一屁股滑下去,顺手将女儿罗小花塞在两腿之间夹住,又够出双手去抱罗二丫。

    其余小孩也一个个连滚带爬地挤到地上,将身子趴着,你挤着我,我挨着你,便如鱼篓里拥挤颠簸的鱼儿似的。

    牛腊梅吓得哭出声:“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张桂花:“闭嘴!”

    罗翠翠紧紧攥着罗二妮的手,同时努力扭头张望,狂奔的马车带飞了门帘,她偶尔能看见疾驰的衙役呼啸而过,也能看见巨石坠落下来,砸在马背上,衙役惨叫着落地,马儿也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嘶鸣。

    她心中惶恐至极,却挂记着萧一封,暗想师父那么厉害,师父肯定没事!又想师父肯定杀光坏人来救我!

    就在这时,窗外马蹄狂奔,接着听见一个大嗓门:“他爷爷的贼马匪,要是被我抓到,我一个个剥皮抽筋!”

    叶三娘喝道:“骂有什么用,还不如留着力气多打飞几块落石!”

    罗翠翠惊喜道:“王铁叔,叶姐姐!”

    王铁喊道:“丫头别怕,叔就在外面,叔保护你们!”

    原来他们三人一直跟随着马车左右,护送马车躲避落石。

    崖顶之上。

    梅若寒一边大开杀戒,一边喊话:“萧一封你个王八蛋,骗走我银子不说,还把我当苦力用!便是邪魔外道也没你黑心黑肝!”

    萧一封手中剑如阎王爷的索魂咒,马匪一个接一个毙命,便是逃跑的也被剑光所伤,惨叫倒地。

    他脸色极冷,语气更冷:“那你怎么不逃?”

    同样的问题,刘毅忍不住问苏星晓。

    苏星晓道:“梅若寒不敢逃。一是怕毒药致命,二是留下来说不定有更好机会逃跑,三是留下来还有机会完成任务,四是逃跑了她也是死路一条,因为幽冥会怀疑她出卖了组织,不然其他幽冥杀手都死了,怎么就她没死。”

    刘毅恍然大悟,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

    他们在车队最前面,这时已逃出生天,停在了峡谷尽头的开阔空地。

    不多会儿,衙役们追随着曹平的马车赶到,师爷掀开车帘,先冲了出来,往地上狂吐。

    曹平被曹猛扶着,颤巍巍下来马车,哀呼道:“究竟是谁总想谋害本官?”

    后面的衙役陆续逃至,一个个惊魂不定,腿脚发软。

    接着关外三煞护送牛家村人的马车赶至。

    两刻钟后,萧一封和梅若寒骑马归来。

    罗翠翠早就翘首以待,立刻脱口而出:“师父——”

    喊完意识到喊漏嘴,赶紧补充:“大侠!”

    萧一封却看也没看她,罗翠翠不知所措,心里担忧地想,师父是不是怪我喊漏嘴?

    苏星晓抱拳迎上去:“萧大侠,敢问贼人是什么身份?”

    萧一封随手一抛,苏星晓接下,只见是一把鬼头刀,刀把上雕着个黑色的骷髅。

    苏星晓目光一凛。

    因他已认出,这群马匪正是火烧牛家村的那群马匪,当晚有不少人逃走,没想到竟贼心不死!

    而这把刀正是那晚的马匪首领所用,想必是当时被他击落,其他逃跑的马匪给捡走了。

    他将刀递给刘毅,刘毅送到曹平面前。

    “曹大人,这是偷袭我们的贼子留下的兵器,乃是火烧牛家村的马匪余孽。”

    曹平本就惊怒交加,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这群该死的马匪,本官到了县衙,必严令他们大力剿匪!发现一个,全村连坐!”

    这时曹猛来报,衙役死三人,重伤七人,轻伤九人。

    众人脸色俱都一黯。

    其实这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因为换了其他车队,绝对全军覆没。

    可关键是,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他们就已经死伤这么多人。

    马匪?哪有那么多马匪敢偷袭官府的车队?背后到底是哪一派系指使?

    每个人心中都在思量。

    苏星晓忽然向刘毅递了个眼神,刘毅走向身边马车,敲了敲车架,马车里立刻传出一道沉闷的呜声。

    “呜——呜呜——呜呜呜。”

    刘毅嘿嘿一笑,却不予理会,而是转头冲着苏星晓点点头。

    车队重新启程,气氛沉重,无人说话。

    前面是一个关隘,过了关隘便出了峡谷。

    峡谷一出,一条宽敞的官道在眼前铺开,众人只觉豁然开朗,都不由地松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出来,众人的心又提上嗓子眼!

    因那群身穿麻衣的天机门人,正在前方等着!

    “停——”

    车队逐渐停下。

    苏星晓纵马来到距离天机门约莫三丈的距离,抱了抱拳:“不知诸位有何见教?”

    等了半晌,不见人答话。

    梅若寒讥笑道:“苏星晓,看来天机门不把你放在眼里。”

    苏星晓知她是故意说的,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是暗恨。

    就在这时,一个大嗓门忽然焦躁地骂道:“他爷爷的天机门,有屁就放,放不出来就打,不声不吭是几个意思?”

    “难道爷爷怕你了不成?”

    说罢挥舞双锤,纵马上前。

    眼见他的马就要冲撞天机门队伍,忽然另一匹马从他身后一跃而起,跨越两三丈远,直直落在天机门领袖面前。

    正是萧一封。

    萧一封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提剑,脸上神情淡淡,居高临下望着天机门领袖。

    天机门领袖也掀了下眼皮子,看他一眼。

    众人都不约而同悬起心,以为马上要打起来。

    谁知天机门领袖忽然往旁边走了两步,接着身体一转,竟是让出了路。

    接着其他天机门人俱都往旁边走两步,让出道路。

    萧一封一言不发,一提缰绳。

    “驾——”

    他一人一骑穿过天机门队伍。

    王铁咧嘴大笑:“他爷爷的,原来是欺软怕硬!”

    便也纵马穿过。

    就在他的马快要经过天机门人面前时,那位面容枯槁、神情淡漠的天机门领袖忽然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王铁坐下的黑马猛地发出一声爆鸣:“嘶——”

    像是被锥子扎了似的,疯一般撒蹄出去。

    王铁被颠的东倒西歪:“嗷嗷嗷——他爷爷——嗷嗷嗷——”

    叶三娘和楚无书见状都吃了一惊,叶三娘要驱马去追,楚无书冲她摇摇头,叶三娘瞬间明白过来,天机门人若是想王铁死,恐不会只惊吓马儿。

    惊吓马儿,想必只是为了给王铁一个教训。

    梅若寒看罢全程,总结道:“苏星晓,看来我没有说错。”

    苏星晓也不动怒,只是眯了眯眼。

    他递了个眼神给刘毅,自己打马而过,刘毅等四人则护卫着那辆黑色马车。

    叶三娘和楚无书护送牛家村人的马车紧随其后,经过天机门人面前时,叶三娘停下来,对着那位领袖略一颔首,这才纵马离去。

    其余人全都松了口气,鱼贯而过。

    有衙役忍不住回头,这一回头,脸色又惊恐起来,指给同伴:“快看——”

    一语惊动众人,苏星晓、叶三娘齐齐回头。

    只见那群天机门人,正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面。

    看那架势,像是要尾随不放。

    刘毅低低骂了句:“还真是阴魂不散!”

    曹平坐在马车里,如坐针毡,师爷不住为他擦拭额上的冷汗。

    曹平不住问:“那群送葬的走了吗?”

    师爷:“还没走呢大人。”

    曹平急得拍大腿:“哎哟——他们是想要本官的命吗?”

    师爷:“哪能呢大人,您可是朝廷钦此的七品命官,高中进士,上过金銮殿,有文昌帝君护体,便是阎王爷来了,也不敢随便造次!”

    曹平自己抹了把冷汗,恨恨道:“当年传胪大典过后,恰好有个空缺可以留京任职,本官求到恩师面前,本以为妥了,谁知本官的叔父横插一脚,联合族老出面,强逼本官出任这偏僻穷县的县令,如今倒好,当了县令没几年,当年孝敬出去的银子还没回本,小命恐要丢了!”

    刘毅追上苏星晓身侧,压低声音:“大人,他们跟着不放,怎么办?”

    苏星晓:“真正担心的不是我们,是罗瞎子,有他在暗中尾随,天机门不敢出手。”

    此时,在他们离开后的峡谷里,忽然出现了两个人。

    他们站在满是马匪尸体的崖顶上,俯瞰着已经走出峡谷的车队,以及车队后的天机门人。

    一人穿黑袍,带白色面罩,一人穿白袍,带黑色面罩。

    正是幽冥的黄金杀手——黑白无常!

    传闻黑白无常勾魂索命,例不虚出。

    幽冥纵横江湖三十年,派出黑白无常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以刺杀对象丧命而告终。

    幽冥也因此令人闻风丧胆。

    当然,黑白无常的价格也高的离谱,能请得动他们出手的人,绝非等闲。

    黑无常:“为何不动手?”

    白无常:“天机门不动手,我们也不动手。”

    黑无常:“难道我们怕了天机门?”

    白无常:“非也。天机门怕的是罗瞎子,罗瞎子知道他们要来,却仍敢将刘瑾交出去,说明他有重创天机门的手段。”

    黑无常:“那我们岂不是怕了罗瞎子?”

    白无常:“非也。我们在等机会,我们等的机会就是天机门的机会,天机门一动手,说明他们准备杀罗瞎子,他们准备杀罗瞎子,我们便可以杀其他人。”

    车队逐渐消失,黑白无常转身走向密林深处。

    等他们离去后,那满是尸体的崖顶上,忽然有具尸体动了动,接着一个人爬了起来。

    只见他拽掉头发,撕掉胡须,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中年男子脸庞,可惜眼睛那里剩下两个骇人的疤痕。

    他慢慢站直身体,从袖口取出一根拐杖,点在地面。

    笃笃笃,拐杖带着他消失在黑白无常的身后。

    申时五刻,道路两侧的山脉减少,地势趋向平缓,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一直扒着车帘东张西望。

    牛大壮叫道:“快看,有人家!”

    大家一起探头张望,只见远方是连绵的高山,近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平原被开辟成稻田,田间山野都是一派深秋萧瑟景象。

    期间错落地坐落着几处村庄,正冒出几缕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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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有归来的牧童嬉戏,还有扛着锄头的农夫在驱赶一头母猪。

    罗二丫扯着罗大丫的手:“姐姐我饿了。”

    无人理睬她,她又哼唧着说了一遍。

    罗大丫拍拍她的头:“妹妹乖,等到了地方我们再吃。”

    罗二丫道:“姐姐我想吃肉。”

    罗大丫:“连馍都不够,哪有肉?”

    罗二丫瘪着嘴:“姐姐我们家的猪呢?”

    罗大丫不说话了。

    罗二丫便有些想哭,张桂花将她拉进怀里圈住,打开水袋往她嘴里灌了两口,道:“喝饱了就不饿了。”

    罗二丫还是瘪着嘴:“婶娘,我想吃肉。”

    张桂花叹气:“罗翠翠家那头猪一百多斤,你们不是都吃过了吗?往年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次肉呢,哪有那么多肉拿来吃,总要留着应急。”

    这时牛大壮又喊:“快看啊,好大一座城!”

    小孩们一个个脑袋挤出去,争先恐后地张望,罗二丫也忘了吃肉的事,踮着脚跑去。

    便连张桂花也忍不住张望。

    只见道路前方,出现了一座轮廓若隐若现的城池,灰扑扑的城墙绵延出五六里路,便像是一座天然屏障一样,守护在平原的尽头。

    酉时,车队到达宣武县。

    城门口稀稀落落排着几个扛着包或是挑着担的百姓,还有一支商队,商队领队正苦着脸和守城士兵说着什么。

    曹猛纵马上前,招呼了一声,守城士兵一见是他,立刻换上了笑脸,又赶紧通报给自己上官,上官带着三个兵走到曹平马车前行礼。

    曹平摆摆手,车队就这么进城了。

    进了城,就热闹了起来。

    首先听见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喧哗声,接着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卖。

    车队行进便十分缓慢。

    牛家村的小孩全都探出脑袋看。

    罗翠翠也睁大乌溜溜的眼睛看个不停,然后她被一个卖吃食的人吸引。

    那人长相普通,四十岁模样,留着胡子,很是爱笑,一直笑呵呵的,笑起来满脸皱纹。

    但是他卖的东西很是稀奇,罗翠翠从没见过。

    这人肩上扛着一物,像是扁担,扁担上缠着一个圆滚滚的布包,远远看着像是一个小石磙,只不过是布做的,布上又扎着许多孔,孔上插着一串串红色的果子。

    不止她看见了,其余小孩也看见了,一起垂涎欲滴地瞧着。

    这时一个小女孩跑到男人面前,嘴里含着指头吮吸,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肩上扛着的红果子。

    男人便呵呵笑着摘下一串红果子,俯身递她手里。

    小女孩立刻接了,接了便往嘴里送。

    然后她眼睛眯起来,显然这果子很好吃。

    罗翠翠等人便都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罗二丫指着红果子冲罗大丫哼唧:“姐姐我也要吃。”

    罗大丫却看得入了迷,没顾上理她。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莲儿——”

    连喊了三声,一个年轻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瞧见小女孩正在舔舐红果子,骇的一跳,赶紧跑过去抱住。

    卖果子的男人笑呵呵地同他说了些什么,那年轻男人脸色有些尴尬,又低声同卖果子的男人说起来,接着神情无奈地看了怀里小女孩一眼,见她吃的开心,便又苦着脸同卖果子的男人央求。

    想来是在讨价还价。

    片刻之后,年轻男人付了钱,高兴地用手刮了刮小女孩的鼻子。

    这时马车刚好来到父女身边。

    罗翠翠听见父亲道:“你呀你,小馋猫,糖葫芦好吃么?”

    叫做莲儿的小女孩便将嘴里的红果子伸出去,往他嘴里送。

    “爹,你吃。”

    年轻男人顿时眉开眼笑,便凑唇,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然后表情惊喜地道:“噫,好吃,我家莲儿真会挑!”

    父女俩便一起笑起来。

    小女孩露出两个小酒窝,头上的红头绳随风轻摆,好看极了。

    罗翠翠眼睛忽然红了。

    她偷偷抽了抽鼻子,故意撇开脸。

    萧一封是最后一个进城的。

    他也留意到了卖糖葫芦的,不过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落在城门口一个闲汉身上,闲汉长着一张丢进人群就找不着的脸。

    吊儿郎当地靠着一根柱子,往过往人群扫来扫去。

    忽然盯上那个刚进城的商队,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又和卖糖葫芦的人撞了。

    萧一封同样看一眼就没看了。

    车队来到了县衙后门,这里冷清了许多,行人稀稀落落,但是也有叫卖声,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有人将摊子摆在附近,卖烧饼的,卖馄饨的,时不时喊一嗓子。

    也有卖糖葫芦的。

    萧一封特意看了一眼,不是城门口那家。

    大家纷纷下马车。

    小孩们却都惦记着吃食,下了马车也不舍得进县衙后门,而是朝那些吃食摊子张望。

    一个个口水直流。

    曹平满脸堆笑将苏星晓往县衙里请,苏星晓示意刘毅跟着,留下其余三人照应,便先进去了。

    王铁冲他背影呸了一口,纵马便走,嘴里喝道:“俺去盯着天机门!”

    萧一封飞上屋脊,环顾四周。

    谁也没留意到,罗二丫忽然脱离小孩队伍,朝着卖糖葫芦的跑去。

    她一跑,立刻被牛大壮发觉,牛大壮立刻道:“罗二丫想吃糖葫芦!”

    其实谁都想吃,于是大家都往那边跑去。

    张桂花赶紧追上去,只是晚了一步,卖糖葫芦的人已经笑呵呵地将一个个糖葫芦发到了孩子手中。

    他冲着张桂花道:“不贵,五文钱一串,给孩子买了吧。”

    张桂花立刻咂舌:“五文钱?你咋不去抢!”

    伸手去将大家手中的糖葫芦一个个接下,塞回卖糖葫芦的手中。

    只是一掉头,发现罗二丫手里还有一串,且她不知何时塞嘴里了,正咬的咯嘣响。

    牛大壮等人立刻急了:“婶娘,罗二丫咋能吃糖葫芦,我们也要吃!”

    一个个都哭闹起来。

    叶三娘看了一眼,冲着两个衙役递眼色,那两个衙役便走过去呵斥。

    “去去去,这是县衙重地,谁准你摆摊的?”

    卖糖葫芦的苦着脸:“官爷,我的糖葫芦被他们吃了,得收钱……”

    还没说完就被衙役大手一挥,将他推的一个趔趄:“滚,不然抓你进去!”

    卖糖葫芦的连道晦气,赶紧走了。

    张桂花松了口气,牵了罗小花和罗二丫朝县衙后门走。

    牛大壮等人馋的不行,跟在后面,便跟一串尾巴似的,眼睛几乎长在了罗二丫手里的糖葫芦上。

    牛腊梅一个劲儿央求:“婶娘,我也想吃……”

    罗翠翠低着头,心中暗自思量,要不要用师父的银子给大家一人买一串尝尝呢?

    一个五文,十三人便是五十文加十五文,那就是六十五文,等于欠了师父……她被难住了,闷头掰手指。

    牛腊梅求个不停,罗大丫则跑到自己妹妹身边,哄她给自己吃。

    连罗小花也时不时抬头看自己娘亲:“娘,我也想吃……”

    张桂花满面愁容,这么多张嘴,一串糖葫芦只有六个,哪个给,哪个不给,正思忖着,忽听“哎呀”一声。

    被她拉着小手的罗二丫忽然挣脱,跟着“啪嗒”一声,手里糖葫芦掉在地上,两只小手同时捂住自己肚子,满面痛苦。

    罗大丫和牛腊梅抢着去捡糖葫芦:“你怎么扔了?”

    话音刚落,罗二丫就倒在了地上,张桂花惊叫起来,萧一封飞身落下,一把掀开她,蹲身过去,两根手指搭住罗二丫的脖颈。

    叶三娘冲过来,一脚踩住地上的糖葫芦,喝道:“怎么回事?”

    萧一封紧锁剑眉,打量罗二丫,只见小丫头脸色逐渐发黑,口吐白沫,浑身不住抽搐。

    他凛声道:“她中毒了!”

    张桂花急切道:“大侠,二丫还有救吗?”

    萧一封感觉指腹下脉搏几不可闻,再看罗二丫,脸色彻底黑透,身体也不抽搐了。

    那双天真稚嫩的眼睛还惊恐地瞪大。

    他伸出手去,轻轻一抹,起身摇了摇头。

    叶三娘猛地拔出鸳鸯刀:“我去宰了那个卖糖葫芦的!”

    萧一封却道:“你们留下,衙役抓人。”

    说着跃上屋脊,消失了。

    叶三娘知他是怕调虎离山,立刻安排曹猛带衙役追出去,全城搜捕卖糖葫芦的商贩。

    张桂花还不敢置信地问:“叶女侠,二丫怎么样,我去请大夫吧?”

    叶三娘怜悯地看了地上的罗二丫一眼,摇了摇头。

    “她死了。”

    张桂花一屁股跌坐地上,拍着腿哀泣:“作孽啊!”

    罗翠翠的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然后她慢慢走过去,蹲在罗二丫身旁,先是喊了几句,罗二丫不答应,她又拉住她的手,罗二丫依旧不动。

    罗翠翠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刚才在城门口,要是她掏钱给大家一人买一串糖葫芦,罗二丫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张桂花忽然嚎啕起来:“苍天啊,难道真要把我们牛家村人赶尽杀绝吗?她才六岁啊!下午时候还缠着我要吃肉,我怎么就没舍得给她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