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花她娘本逃离牛家村这是非之地,却忽然又被押回牛家村,不得不重新面对丧亲之痛,兼之对前途渺茫之忧虑,惶惶不安。
对罗翠翠等小孩来说,牛家村忽然有了个大人,便像是有了依靠,反而高兴起来,兼之官府的人来了,还有塞北三煞住在家里,再加上那个杀猪的大侠,村子里一改死气沉沉,变得热闹起来。
小孩子嘛,自然都是喜欢热闹,且这些人都是因为牛家村被屠村之事而来,便全都觉得这些人是来帮忙的,那感觉便踏实又高兴,和罗小花她娘截然相反。
罗翠翠又知道了自己还有两个姐姐,没来由地有了干劲,她赶紧去找了把柴刀,拎着就往外走。
牛大壮还以为她要干架,赶紧招呼:“快快快,都跟上!”
于是其余八个小屁孩都跟在罗翠翠身后,跟群小鸭子似的连成一条线。
罗小花看见这一幕,便吵着要去,她娘只好松开,罗小花便像条撒欢小狗,飞快地跑到罗翠翠身边:“翠翠姐,你要玩什么?”
罗翠翠:“我不玩。”
那干什么?
一群小孩都不明所以。
罗翠翠走到门外,穿过村子,径直朝村外走去,衙役们都在忙,无人在意,但是苏星晓的四个属下瞧见了。
刘毅挥了下手,成林马上追了上去,拦住他们。
“干什么去?”
罗翠翠仰着脸:“砍树。”
成林:“不许乱跑,就在村子玩!”
被凶回来了,罗翠翠只好带着大家来到打谷场,她站在老槐树下瞅来瞅去。
牛大壮也挤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方向抬头去瞅老槐树。
“你瞅什么?”
罗翠翠:“看哪根树杈最直。”
牛大壮:“我帮你瞅。”
牛大力、赵狗子也挤过来一起瞅。
最后三人一起指着某根树杈:“那根最直!”
罗翠翠立刻搓了根稻草绳,将柴刀绑在腰上,然后跟猴子似地窜上树。
牛大壮也跟着爬,他一爬,牛大力赵狗子也跟着爬。
那根树杈有些高,罗翠翠好不容易爬上去,回头一瞧,下面跟着一串小屁孩,她咧嘴笑了,拔出柴刀,对着树杈的根部就砍。
牛大壮:“砍树杈做什么?”
罗翠翠:“做剑。”
牛大壮:“什么剑?”
罗翠翠:“大侠身上挂的那种剑。”
牛大壮恍然大悟,立刻兴奋到抓耳捞腮:“嗷呜我知道了,你要做把自己的剑,当大侠!”
罗翠翠:“对。”
牛大壮:“嗷呜,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做剑,我也要当大侠!”
说完他又羡慕地冒泡,忍不住大声说:“罗翠翠你好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做把剑当大侠!”
后面小孩一听,要做剑,当大侠?
那还得了?
于是一窝蜂吵着都要做剑当大侠。
罗翠翠砍累了,回头冲着牛大壮:“换你来。”
牛大壮正摩拳擦掌呢,赶紧和她换位置,接着砍。
本来他想一个人砍完的,结果后面人都不愿意,都吵着说:“我也要砍,我也要砍!”
牛大壮只好留了力,不情不愿地换其他人。
就这样,十个小屁孩接力砍,不一会儿就把一根手臂粗的树杈砍断了。
哗啦一声,树杈掉在了地上。
大家欢呼起来,又跟猴子似地,窜下去,围着那树杈瞧。
“怎么做剑?”
“要砍掉树枝吧?”
“从这里砍最好,这里最直!”
罗翠翠跳下来,站在树杈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又跟牛大壮等人交流了意见,最后决定将这根树杈砍成三截。
“这根树杈能做几把剑?”
“三把。”
“我也想要。”
“还有我。”
“自己砍去。”
“可我没有刀。”
“找去!”
于是大家纷纷跑回家找刀,找不到柴刀的,提着自家菜刀就跑出来了。
罗翠翠赶紧喊道:“别把我们玩跳树那根砍了,谁砍错了揍谁!”
小孩们一致同意,于是树上的继续砍树杈,树下的开始削树枝做剑。
大家干的热火朝天。
萧一封在吃粥。
这粥全是糙米、苞谷,一颗稻米都没,又煮的不到火候,米粒不止不软烂,还拉嗓子。
偏还没个下饭菜。
萧一封每吃一口都要皱眉。
但他有个习惯,那就是绝对不浪费一颗粮食。
于是他皱着眉,一筷头一筷头吃,直吃了两刻钟,才将一盆粥吃完。
罗瞎子的房子,他早就检查过,但是房子收拾的很干净,他没发现什么线索。
但是没线索也是线索,这说明罗瞎子早就做好了随时逃走的准备,这才能有时间在临走前,将屋子收拾一空。
这又说明两点,一是罗瞎子随时做好了逃亡的准备,提前将金银细软随身物品都装好了;二是罗瞎子算到了有人在九月十五那晚屠村。
普通人肯定会觉得罗瞎子是提前准备好的,但是萧一封不是普通人,他更偏向于罗瞎子算到了。
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他见识了太多诡异反常之事,有时候越是反常,越是为真。
所以罗瞎子真的算到了屠村?他什么时候算到的?如果算到了,为何不提前走?为何偏要在那天才走?
难道是为了专门杀罗翠翠才没提前走?
萧一封推门出来时,外面喧哗不已。
他刚站定,便感受到了几道视线。
苏星晓、塞北三煞,还有门口干活的捕快、仵作。
罗翠翠带着一群小屁孩,正在打谷场玩。
他们每人手里抓着根类似木棍的东西,往空中乱挥。
嘴里还发出“嘿哈、嘿哈”的声音。
罗翠翠的样子最滑稽。
她腰上系着根稻草绳,将木棍插在草绳里,站着不动,忽然将木棍抽出来,对着老槐树狠狠敲下去,发出“噼啪”一声。
萧一封正要走掉,忽然脸色一变。
他听见了打谷场上传来的对话。
牛大壮:“大侠真是这样杀猪的吗?”
罗翠翠猛地拔出棍子,嗖一下掷在树干上,树干毫无动静,棍子坠地。
罗翠翠:“我没看清。”
牛大力:“我也没看清,我当时瞪大眼睛,啥也没看见,就见猪头掉下来,血水流了一地。”
罗翠翠一脸严肃:“大侠离猪那么远,想要一剑砍掉猪头,肯定是我刚才那样发招,嗖一下将剑扔过去。”
萧一封脸色一黑。
赵狗子:“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大侠的剑本来挂在腰上,然后嗖地一下拔出剑,一下扎进猪身上,猪头就掉了。”
牛大壮敲他的头:“我们都没看见,凭啥你看见了,再乱说先斩你猪头!”
牛大壮:“我们去问问大侠怎么杀猪的吧?万一练错了咋整?”
罗翠翠:“大侠不肯教我杀猪。”
牛大壮:“你问了?”
罗翠翠:“问了。”
牛大壮:“那咋整?”
罗翠翠:“不教就不教,我自己学,等我学会了杀猪剑法,我要一天杀十头猪!”
牛大壮也不是非要学剑,而是将学剑当成一种高级玩法,见罗翠翠这么说,他便不在意了。
他将自己的木棍架在赵狗子脖子上:“嘿,哈,看我飞剑!一剑斩你猪头!”
赵狗子啊啊两声,倒在地上打个滚,口里配合道:“我死了!”
周围小孩哈哈大笑,都像是发现了新玩法,便找了同伴一起玩这种“杀猪游戏”。
牛大壮便爽到了,觉得自己发明了新玩法。
这时赵狗子从地上爬起来,要将木棍架在他脖子上。
牛大壮不干,赵狗子也不干:“凭啥你杀我就行,我杀你就不行,我不干,我要当大侠,轮你当猪了!”
牛大壮将木棍横在身前:“那你来啊,看谁的杀猪剑法厉害!”
赵狗子平时就打不过牛大壮,这时也怂,便找罗翠翠评理:“我不干,我给他当猪了,他也要给我当!”
罗翠翠:“吵什么?牛大壮你去把你家猪赶来,我们对着猪练杀猪剑法,保准有用!”
牛大壮先是兴奋,接着羡慕:“我怎么没想到?”
他飞跑去赶猪。
猪赶来了,罗翠翠立刻走到猪面前,站定,屏息凝神,手握“剑柄”,然后猛地拔出来,对着猪脖子一戳。
猪吃痛,呲溜一下蹿出去了。
牛大壮指使牛大力、赵狗子去抓猪回来,自己追问罗翠翠:“有用不?”
罗翠翠将木棍插回草绳:“大侠是站在屋脊上出招的,我爬到树上去再练。”
猪又被抓回来了,罗翠翠站到老槐树的树杈上,拔出木棍,嗖一下掷出去,结果落在猪面前,猪哼哼了两下。
牛大壮赶紧道:“你力气不够,让我试!”
他也爬到树上,摆出萧一封当时的姿势,嗖一下拔出木棍掷出去,也没挨着猪。
牛大力、赵狗子相继试,都失败了。
大家沮丧道:“怎么这么难练?”
罗翠翠却不沮丧:“不难练怎么一剑就砍掉猪头,刘黑臀那么大劲儿都抓不住呢!不难练怎么当大侠,等我练成了,我也要站屋脊上,嗖一下出招,一招就砍掉猪头!”
又爬到树上去,对准猪脖子往下掷“剑”。
十次能有那么一次碰到猪身,于猪而言便如挠痒痒,于小孩而言便是胜利,他们拍手欢呼:“中了!中了!杀猪剑法杀中了猪!”
萧一封脸色越来越黑。
试想几年后,有个乡野丫头养了几十头猪,天天杀猪卖猪肉,逢人就说这是无影剑传授给她的杀猪剑法,他萧一封还能在江湖上混吗?
他忽然转身,走进屋内,砰一声关上大门。
他觉得他再不走,肯定要控制不住杀意。
这天,曹平带人做善后工作,忙的脚不沾地。
苏星晓一直在村子四周转悠,同时留意着萧一封和塞北三煞的动静。
塞北三煞在罗翠翠家足不出户,只有在饭点的时候,叶三娘专门出来喊:“苏大人,饭好了,要不要和我们一桌吃?”
苏星晓婉拒,让人将饭菜摆到了隔壁屋。
罗翠翠给萧一封送饭,萧一封一言不发,从她进门就盯着她看,盯得罗翠翠浑身发毛,本来想请教萧一封该怎么练剑,也不敢问了。
罗翠翠练了一天剑,不对,练了一天杀猪剑法。
萧一封的脸色也黑了一天,这晚他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不住浮现画面,几年后臭丫头长大了,养了几十头猪,每天杀上几头,还到处宣扬:“这是大侠教我的杀猪剑法,一剑就能砍掉猪头!”
萧一封想一次,动一次杀念。
想了无数次,动了无数次杀念。
这一天的杀念,比他之前加起来的杀念还多。
偏偏罗翠翠这个臭丫头他杀不得。
因他来此的目的,就是保住牛家村幸存者。
他萧一封言出必践,绝无可能食言。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吩咐门外衙役去叫来罗翠翠。
罗翠翠端着早饭,一瘸一拐进来。
“大侠,你睡得好么?”
顶着黑眼圈的萧一封自然没睡好,看见她就来气,冷冷道:“闭嘴。”
罗翠翠不明所以,心里委屈,噘着嘴将饭放下,便要走。
萧一封:“你过来。”
罗翠翠委屈巴巴走到他面前。
萧一封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只是盯着。
罗翠翠低着头,忐忑地挪脚尖,她穿着草鞋,不过那还是草鞋吗,已经破到没法看出草鞋原本的样子,用两根草绳捆在脚板上,十个脚趾头全露出来,每个脚趾头都黑乎乎的。
萧一封暗地叹口气,自己堂堂无影剑,和这么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他开口:“家里有茶吗?”
罗翠翠:“没有。”
萧一封又问:“有茶杯吗?”
罗翠翠:“没有。”
萧一封:“那你们喝水用什么?”
罗翠翠:“我们都是用水瓢喝水。”
萧一封默了默,道:“去打一瓢井水来。”
罗翠翠以为他想喝水,便走到罗瞎子的水井边,放水桶下去,打上来一桶井水。
接着把水瓢洗干净,这才舀了一瓢水端来。
萧一封:“放桌上。”
罗翠翠:“放不稳,会泼出来。”
萧一封接下水瓢,往院子里泼出去一大半,而后放在桌上,水便没泼出来了。
萧一封转向她,语气严肃:
“跪下。”
罗翠翠不安地看他一眼,却没跪。
萧一封有些不大高兴,臭丫头胆子还不小。
他道:“我让你跪下。”
罗翠翠这才跪下。
萧一封又吩咐:“磕头。”
罗翠翠听出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心里委屈,但是却不敢拒绝,于是委屈巴巴地往地上磕头。
磕了一个,萧一封又道:“再磕。”
罗翠翠又磕了一个。
萧一封:“还磕。”
罗翠翠将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一连磕了七八个。
萧一封:“够了。”
罗翠翠要起来,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住身体,起不来。
萧一封:“端水瓢,递给我。”
罗翠翠心说,水瓢在桌上,我也够不到啊,你也不让我起来。
然后,她便看见水瓢神奇地自己飘了起来,一直飘到她面前。
罗翠翠赶紧托住。
萧一封:“端给我。”
罗翠翠双手捧着水瓢,递到萧一封面前。
萧一封却没接,道:“弟子罗翠翠,给师父敬茶。”
“照着说。”
罗翠翠:“弟子罗翠翠,给师父敬茶。”
萧一封这才接下她递来的水瓢,喝了口水。
罗翠翠眼巴巴看着他。
萧一封:“起来。”
罗翠翠赶紧起来,起来了就忍不住问:“大侠你是不是收我做徒弟了?”
萧一封瞥了她一眼,眼神不悦:“刚拜了师就忘记称呼了?”
罗翠翠倒也不笨,赶紧乖乖喊:“师父。”
萧一封将水瓢一伸,罗翠翠很有眼力劲地接过来送到水缸里,又小跑到他面前,跟只小哈巴狗似的眼巴巴看着他。
期期艾艾了一会儿,她又问:“师父,你收我做徒弟了?”
萧一封颔首。
罗翠翠黑瘦的脸上涌出笑,原地蹦了起来:“真的?”
萧一封:“我萧一封说话,一言九鼎。”
罗翠翠听不懂,但知道是真的,又蹦了起来:“太好了,我有师父了!”
萧一封神色淡淡的,眼神也淡淡的,毫无波澜。
罗翠翠高兴完,忍不住问:“师父,你是不是要教我学——”
她还没说完就被萧一封冷冷打断:“拜入我名下,从今往后,不可提杀猪二字。”
罗翠翠呆了呆,不明所以。
萧一封:“若敢违抗,那便是欺师灭祖,为师不止要将你逐出师门,还要废了你的功夫!”
罗翠翠吓得噗通跪地上:“师父,我再也不敢提杀猪了。”
萧一封暗地松了口气,语气淡淡道:“起来吧。”
罗翠翠爬起来,心里却是又惊又喜,惊地是大侠收自己做徒弟了,喜的也是大侠收自己做徒弟了,可是不准提杀猪,那自己学什么?
她到底是个孩子,藏不住心思,又忍不住问:“师父,那我和你学什么?”
萧一封:“我无影剑门下,自是学剑。”
说着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吩咐道:“搬个树桩来。”
院子墙角下堆着几个树桩,罗翠翠赶紧跑过去,挑了个看着最顺眼的树桩,一步一挪地搬到萧一封面前。
萧一封:“看好了,为师今日便教你入门第一招。”
罗翠翠赶紧瞪大眼睛瞧。
萧一封的手握住剑柄。
罗翠翠眼睛瞪的更大。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
萧一封发丝飞舞、衣袂飘飘,手已离开剑柄。
罗翠翠还有些不明所以,这时,眼前的树桩忽然裂成两半。
罗翠翠低头一看,树桩裂开的地方平滑如镜,一点痕迹也没有。
她张大了嘴巴。
萧一封:“照着练。”
罗翠翠:“师父我没看清。”
萧一封又演示了一遍,这次刻意放慢了速度。
第二个树桩列成光滑的两半。
罗翠翠惭愧道:“师父我还是没看清。”
萧一封也没生气,道:“先练拔剑吧。”
便只演示了拔剑,但是罗翠翠还是看不清怎么拔剑的。
她觉得自己笨死了,低着头不敢看萧一封,小声道:“师父我没看清你怎么拔剑的……”
萧一封没收过徒弟,罗翠翠是他第一个徒弟,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教徒弟,因为他的师父当初也是这么演示的。
他沉默半晌,道:“你用手抓住剑柄。”
罗翠翠伸手去抓他腰畔的剑,被萧一封一个冷冷的眼神吓退:“为师是让你拔你身上的剑。”
罗翠翠惭愧到不行,声音更小了:“师父,我身上的是树枝削出来的,不是剑。”
萧一封却道:“握住它。”
罗翠翠握住自己插在草绳上的木剑。
萧一封:“拔出来。”
罗翠翠拔出来。
萧一封:“插回去。”
罗翠翠插回去。
萧一封喝道:“拔出来!”
罗翠翠猛地拔出来。
萧一封看着她:“现在知道怎么拔剑了吗?”
罗翠翠一脸迷茫:“知,知道了。”
萧一封:“拔剑都是这么拔法,不同在于谁拔的快,为师拔剑够快,你自然看不清怎么拔,但是为师也是要这般先握住剑柄再往外拔。”
“懂了吗?”
罗翠翠似懂非懂。
萧一封:“无论是铁剑,还是木剑,都是剑,拔的够快,都可杀人。”
罗翠翠小小声:“我不敢杀人。”
萧一封淡淡瞥她一眼:“那就等人来杀你。”
罗翠翠不说话了。
萧一封:“去吧,每日拔剑一千次,什么时候快到像为师这般,便可学第二招了,记着:不可告诉任何人你是我徒弟,倘若说出去了,那便是违抗师命,为师要将你逐出师门。”
罗翠翠不解道:“为什么?”
萧一封:“练不成我的剑法,自然不配做我徒弟。”
罗翠翠:“我练成了,是不是就可以当师父徒弟了?”
萧一封:“是。”
罗翠翠高兴地出去了。
牛大壮等人正在打谷场玩,罗翠翠跑过去了,牛大壮正和赵狗子玩“杀猪游戏”,便喊她一起玩,赵狗子也喊她一起玩。
罗翠翠刚拜了师,心里得意着呢,特别告诉他们:“我有师父了,我师父就是一剑砍掉猪头的大侠!”
但是又记着萧一封的话,倘若说出去,就要被逐出师门。
她又忍不住想,我偷偷地告诉牛大壮他们呢?
可是也不行,但凡被牛大壮知道了,定要被牛大力、赵狗子知道,牛大力赵狗子知道,其余孩子都得知道。
到时候师父肯定也知道了,知道了就要把自己逐出师门,那自己又成没师父的了!
罗翠翠忍啊忍,总算是忍住了没说。
她便决定不和他们玩,只在一旁练习拔剑。
牛大壮等人开始还好奇地盯了会,盯的久了便觉无聊,散去玩了。
罗翠翠羡慕的很,但仍是在旁练习拔剑。
中午她去给萧一封送饭。
萧一封见她端着饭盆,手臂直打颤的样子,甚是满意。
萧一封:“练的怎么样了?”
罗翠翠羞愧低头:“练得不好。”
她连数都不会数,只会数十以内的数,超过十便不知道怎么数,数来数去最后还是乱了。
萧一封:“既知道不好,便要加倍努力,改成每日拔剑两千次。”
罗翠翠:“知道了师父。”
萧一封见她一脸受挫的样子,心里舒坦了。
这是他苦思冥想一整夜,找到的折中办法,那便是收罗翠翠为徒。
其一,师父对徒弟掌握生杀大权,要徒弟向东,徒弟不敢向西,如此一来,便可断绝罗翠翠杀猪的念头。
其二,等到罗翠翠学不会剑法,他便可以以她太笨为由,将她逐出师门,并勒令她到死都不可泄露她是她萧一封的徒弟。
如此一来,就算万一被人得知他们的师徒关系,有个被逐出师门的徒弟,也好过有个杀猪的徒弟!
罗翠翠吃罢午饭,便想找人学数数,先去找罗小花她娘,但是罗小花她娘只会二十以内的数。
罗翠翠又去找叶三娘,这下找对了,叶三娘一边教她一边随口问:“怎么想学数数了?”
罗翠翠特别想说大侠收了自己做徒弟,小孩子嘛,都有想炫耀的心,可是临到头又想起萧一封的话,便不敢说了。
她想了想,说道:“我想学会数数,数清楚牛家村死了多少人。”
叶三娘听得难受,没再多问了,用心教她。
罗翠翠开始记不住,叶三娘便将一百个数用石头写在地上。
罗翠翠撅着屁股学。
学了整整一下午,总算学会,她便赶紧去练习拔剑,每拔剑一百次,折一根树枝记着。
等到赵狗子来喊她吃饭,才将将拔剑两百次。
罗翠翠便沮丧地去盛饭,先给萧一封送饭,萧一封问她:“今日拔剑多少次?”
罗翠翠:“两百次。”
萧一封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罗翠翠瞧见他皱眉,心里难受的很,她自来得不到爹娘的在意,如今忽然有个人主动收她做徒弟,还教她剑法,她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感激,迫切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值得。
她默默退出去,随便扒拉了两碗粥,便去练剑。
练到天黑,也才拔剑一千次。
罗小花她娘来喊她睡觉,她也不睡,咬牙继续练。
学不会算自己笨,但是怎么能连数量都够不上?
她脑海里回想着萧一封拔剑的姿态,一直拔剑,反复拔剑,不停地拔剑。
其他孩子早睡了,外人也不关心她,只有罗小花她娘催了两次,后来她也睡了。
再后来,村子里传出一声嘹亮的鸡鸣,罗翠翠累得倒在地上,发现地上躺着二十一根折断的树枝。
她笑了。
太阳出来,罗小花她娘放心不下,找来屋后,发现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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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躺地上睡着了,赶紧将她抱回屋里。
罗翠翠便醒了,喊饿。
粥刚煮好,罗小花她娘松开她,她便冲向灶房,急匆匆去拿碗,哪知道碗刚拿在手里,一下掉了。
咔嚓一声,摔成了几半。
罗小花她娘冲进来:“咋回事?”
牛腊梅正在烧火,指着罗翠翠:“她打翻碗。”
罗翠翠用左手托着右手,小脸皱成一团。
“哎哟,我的手又酸又痛,跟断了一样。”
罗小花她娘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说爬树摔了,罗小花她娘走来检查一番,发现并没断骨,便重新拿了碗,给她盛了粥,端到堂屋桌子上给她吃。
罗翠翠吃了个肚饱,提着篮子去给萧一封送饭。
罗翠翠本期待他问,如此便可告诉他自己昨儿拔剑两千一百次。
结果萧一封什么也没问。
罗翠翠只好自己开口:“师父,我昨儿拔剑两千一百次。”
萧一封看也不看她,淡淡道:“练成了吗?”
罗翠翠:“没练成。”
萧一封便没再说话。
罗翠翠备受打击,蔫头耷脑出去。
但是马上又起了倔强劲儿,师父不问肯定是觉得她拔不了两千次,那要是她次次都完成了呢?
这日白天,罗翠翠专心拔剑。
但因为手臂酸痛,速度大打折扣。
牛大壮等人昨儿没等到她一起玩,今儿又等不到她一起玩,便结伴来寻她,寻来发现她在拔剑。
牛大壮:“罗翠翠你干什么?”
罗翠翠:“我在练剑。”
牛大力:“怎么一直是一个招?”
罗翠翠:“这是拔剑。”
牛大壮:“不是应该练招吗?怎么只拔剑,拔剑能干什么?”
罗翠翠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练拔剑,为什么师父不教自己其他招数,只教自己拔剑,想到这里便想到萧一封教自己时,自己总是看不清他的动作。
是不是自己太笨了,所以师父只好教自己拔剑?
罗翠翠想到这里,更难受。
赵狗子也学着她插剑、拔剑,拔了十几次,便有些索然无味,说道:“罗翠翠你和我们去玩吧,这拔剑练着太没意思。”
牛大壮也道:“别练了,我们又不是真剑,怎么练都没有大侠的厉害。”
罗翠翠便有些动摇。
牛大壮来拉她,她哎呀了一声,牛大壮赶紧松开手:“你咋了?”
罗翠翠瘪了瘪嘴:“我拔剑太多次,手臂酸痛。”
牛大壮:“别练了吧,跟我们去玩,没你在,玩着也没意思。”
赵狗子忽然道:“罗翠翠,你眼睛怎么红了?”
罗翠翠瞅瞅他们,摇头:“我不玩,我要练剑,我一定可以像大侠一样厉害!”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便不解地走了。
他们一走,罗翠翠又咬牙拔剑。
拔了几十次,手臂越来越酸痛,她想到大家都在玩,自己却要练剑,忽然将木剑丢在地上。
过了会儿,她又捡起木剑,插在腰间草绳上,继续拔剑。
“他们没有师父,我有师父!”
她大声对自己说,也是奇怪,这句话令她添了力气。
可手臂太酸,至天黑时分,也不过才拔剑五百次,再这样下去,今儿定要完不成任务。
这时,罗翠翠心里那股倔强劲儿又来了,早晨才告诉师父拔剑两千一百次,难道今儿就不行了?
她又继续拔剑。
手臂也越来越痛。
这痛虽不像是上次腿断了那么剧痛,却加了酸,稍微一动,酸痛便加剧,同样不好忍。
罗翠翠咬着牙关想,腿断了我都能爬去打猪草,手酸算什么?
这样发狠拔剑几百次,手臂变得麻木,麻木又刺痛,如千万根绣花针在胳膊上扎来扎去。
罗翠翠忍不住流出眼泪,她反手一抹,发狠地想:手酸很厉害么?手酸便要打败我么?我偏不!
于是为了战胜手酸,她咬着牙,含着泪,继续拔剑。
后来手臂完全没知觉了,她也练的越来越快,像是本能一样插剑,拔剑。
这晚,是牛家村屠村案发生后的第五个晚上。
牛家村距离盛京一千五百里,八百里加急消息两天便能传到,若是盛京那边要做什么布置,收到消息后的三天时间足够安排了。
只是,杀手为何迟迟没现身?
每个人心中都起了这样的疑问。
叶三娘和柳无书没睡,苏星晓没睡,萧一封也没睡。
大家都在等杀手来。
萧一封在夜色中飞掠,快的像只云雀。
忽然,他身形一顿,落到了某处屋脊上,屋后有块空地,是用来养牛的牛栏,几头牛早就睡着了,但是有个人在练剑。
是罗翠翠。
萧一封看了一眼,悄然离去。
子时,罗翠翠终于练完了,肚子也咕咕叫,忙去灶房吃饭,锅里给她留了粥,已冰冷结块。
罗翠翠丝毫不嫌弃,用筷子随便划拨几下,分成块状,上手抓着吃。
吃饱了寻到牛大壮等人睡觉的地方,跟小狗似的挤进去,睡着了。
第二日,罗翠翠整条手臂都肿了。
忍痛去给萧一封送早饭。
萧一封又没问,罗翠翠:“师父,我昨儿拔剑两千次。”
萧一封嗯了声,依旧没说什么。
罗翠翠出来请教叶三娘,叶三娘道:“胳膊肿了只能自行消肿,你这两天便别乱动了。”
罗翠翠哪肯,又央求问她法子,叶三娘只好道:“倘若你在盛京,倘若你有银子,便可去找名医给你针灸消肿。”
罗翠翠听得一知半解,最后问道:“叶姐姐,我胳膊不会断吧?”
叶三娘最喜听她喊自己姐姐,当即哈哈一笑:“只是肿了,断不了。”
罗翠翠便放了心,继续拔剑。
今儿手肿了,速度更差,一整个上午才拔剑两百次,罗翠翠很是担心完不成任务,牛大壮等人瞧见她一脸愁容,便问怎么回事。
罗翠翠说了,牛大壮道:“我有次手贱捅蜂窝,被蜜蜂蛰了,整条手臂也肿了,我一直喊痛,我娘便用绳子给我胳膊缠着,就不那么痛了。”
居然还有这法子!
罗翠翠说干就干,立刻让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帮忙,找来麻绳将自己胳膊缠着。
缠完后她试了试,动作打了折扣,但是手臂的肿痛真的好像减轻了。
于是她又练起剑来。
这晚又到半夜才练完,她匆匆填饱肚子,倒头就睡,连胳膊上的麻绳都没解。
*
睡梦中的叶三娘忽然惊醒,看见有人将罗翠翠抱了起来。
她刚要呵斥,那人飞掠而起,眨眼间消失了。
叶三娘连忙追出去,一路寻踪觅迹,追至罗瞎子屋外,见那院门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她屏息靠近,透过门缝一瞧。
只见睡着的罗翠翠被放在长桌上,萧一封站在她身边,一掌震开她手臂上的麻绳,接着输送内力游走于她整条胳膊。
这是以内力帮她消肿?!
叶三娘惊诧不已。
她练的是外家功夫,以双刀著称,内力却是一般,想要似萧一封这样用内力为他人温养身体根本做不到。
况且对高手而言,内力极为珍惜。
萧一封为什么这么做?
就在这时,萧一封不经意朝外一瞥。
叶三娘迅速闪避,飞快离去。
她刚走不久,又一个身影出现在罗瞎子屋外,却并不靠近,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院门。
月光映出他冷峻的轮廓,正是苏星晓。
次日,罗翠翠醒来发现胳膊消肿了,高兴地大叫。
“叶姐姐,我手好了!”
她展示给叶三娘看,叶三娘一脸复杂。
萧一封乃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独行侠,向来独来独往,并不曾听说他与谁结交,没想到竟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乡野丫头动用内力?
到底是罗翠翠走了狗屎运,还是萧一封别有所图?
因为手好了,罗翠翠连干四碗杂粮粥,吃完兴冲冲去给萧一封送饭。
“师父,我昨儿拔剑两千次!”
萧一封瞅了她一眼,终于开口:“去烧锅热水,将身上和头发洗干净,换一身干净衣裳,以后来见我,都要注意整洁,我萧一封的徒弟,决不可像个乞丐。”
昨晚他用内力给她温养胳膊,罗翠翠的衣裳破破烂烂,袖子早没了,他手掌贴她胳膊上,那胳膊上全是黑泥,都看不出皮肤的颜色了。
现在想想,萧一封还膈应的很。
要不是自己第一次收徒,绝不可能管她。
罗翠翠看见他皱眉,心里顿时难受极了,之前被刘瑾嫌弃,现在又被师父嫌弃。
她出门,找到家里水缸照自己,发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鸟窝,衣裳更是破破烂烂,右手袖子没了,左手只剩半截袖子。
她伸出双手,两只手都满是干活时留下的伤痕,指头粗糙皴裂,指甲缝全是泥。
怪不得师父嫌弃自己呢。
罗翠翠伤心地烧了锅水,躲在房里洗澡洗头。
可惜她没像样的衣裳,便将家里的破衣裳都找出来抱到罗小花她娘面前:“婶娘,你能不能给我改一身衣裳?”
罗小花她娘除了每天烧饭洗碗,捯饬家里卫生,便是浑浑噩噩地发呆,一会儿想起那夜黑衣人疯狂砍人的场景,惊出一身冷汗,一会儿又想起牛家村炊烟袅袅,自家男人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的模样。
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睛,暗自抹泪。
这时她呆呆看着走到面前的罗翠翠,罗翠翠洗澡搓了半天,浑身黑泥搓掉了,可是皮也搓红了,便如个红皮猴似的,下巴尖尖,眼睛大大,身上肋骨根根分明。
她看的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当即道:“我只顾着伤心,倒是疏忽了你们还是个孩子,你放着吧,这事儿包在婶娘身上。”
这天,罗翠翠便穿着她娘的旧衣裳,她往水缸一照,像个箩筐,出来时,牛大壮他们也嘲笑:“罗翠翠你怎么穿这样?丑死了!”
罗翠翠越发自卑,练完剑也不敢去见萧一封,送饭也让罗小花帮忙送的。
不过好在第二天早晨,罗小花她娘给她衣裳改出来了,帮她穿上。
“挺好,很合身。”
又拉着罗翠翠坐下,将她一头杂草似的乱发梳成两条小辫。
因没有头绳,便从旧衣裳上面剪下两根白色布条,扎在了小辫上。
罗翠翠又是高兴,又是扭捏,忐忑地问:“婶娘,好看么?”
罗小花她娘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好看着呢!”
罗翠翠这才敢去见萧一封。
这日头一次,赶在牛大壮等人睡觉前完成了两千次拔剑,罗翠翠十分高兴,兴冲冲跑去给萧一封说。
萧一封盘腿坐在椅子上,正闭目养神。
桌上放着他的剑。
罗翠翠好奇地看着那把剑,剑鞘漆黑,镂刻着同样漆黑的花纹,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那么锋利,一只大猪头一下就斩掉了。
她想去摸摸,又不敢。
“师父,我今儿提前完成了两千次拔剑!”
萧一封眼也未睁:“两千次便值当高兴了?”
罗翠翠不敢接话了。
萧一封:“明儿起每天拔剑三千次。”
罗翠翠出来时,嘴巴噘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