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宁下巴抵着膝盖,轻轻摇头。
“那便好。”少年嗓音清冽,锦宁却敏锐地捕捉到里面藏着的轻快笑意。
锦宁抬头看,果然察觉他的唇角上扬了一丢丢的弧度,恼道:“你笑话我。”
“没有。”少年答道,唇角扯平,锦宁瞧着是不笑了,但分明是在忍着罢,笑意都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锦宁被他这样看着,心又开始不受控制砰砰的跳。
自从阿昭在山神庙祝福过她之后,她就变得奇怪了,跟他对视,跟他说话,都会令她心跳加快,脸皮发烫。
就算他不在跟前,她只是想一下,也会如此。
是祝福呀,怎么却像下蛊一样。
“给。”凌昭从怀里摸出一盒香膏给她,“回来路上买的,去试试?”
他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她捎东西,瓜子糕点,新鲜果类,首饰衣裳和这种抹手用的香膏,从来没短缺过。
凌昭对她,丝毫没有节俭度日的概念。
他总是恨不得要将所有好东西通通捧到她面前般,对她好得过分。
“阿昭……”她话头忽然截住,硬生生将把夸他的悉数咽下,不能再调戏他。
又道:“以后别买香膏了,你上次给我买的我还没用完呢。”
她就算有十只手,到来年也使不完呀。
“好,那你——”
锦宁急忙摇头:“不缺不缺,什么都不缺。”
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咕叫起来。
“……”
锦宁默默补充:“缺吃饭。”
“好,我知道了。”
凌昭进到厨房,发现毁得夸张的不仅是吃饭用的瓷碗,案板上的刀都断成两半,煮饭炒菜的锅无一幸免,全部在底下烧出个洞。
周围有灵力残留,想来是锅里热油起火,锦宁慌乱出手,不曾想让情况更严重了。
凌昭暗暗叹气,是不是他回来的晚了,她饿得不行才自己做饭的?
脑海立刻映出锦宁摸着肚子,皱着眉头撇着嘴可怜兮兮的模样。
不禁令他心怀愧疚,厨房的锅被烧得没法用,他决定带锦宁去街上吃云吞。
锦宁很快收拾干净,手和脸都抹了香膏,气味极其好闻,她深深闻了几下,人也跟着高兴起来,眼睛亮亮的。
又听凌昭说去吃云吞,她心想阿昭真真是世上除师父以外,对她最最最好的人啦!
锦宁很喜欢吃街角那家做的云吞,皮薄馅大,拌料的调料据说是祖传的秘方,肉馅不腻不腥,瞧着晶莹剔透,吃起来更是滑溜柔嫩,还带着点脆感。
凌昭一贯是不怎么沾荤腥的,他对肉食常有股抵触厌恶,所以每次吃云吞都会要纯素馅,两人各点一小碗。
然今日给她点了满满一大碗,碗面比她脸都要大。
临近傍晚,吹起的风带些丝丝缕缕的凉意,不似正午那会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来气。
纵使如此,云吞热气氤氲,还是将锦宁的脸熏得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薄汗。
凌昭今日在街上遇见了薛彦,听他说过几日就要离开滁州城,回青云观去。
薛彦遗憾锦宁没有去青云观拜师的打算,道她聪敏过人,又有着极高的悟性,若是能在青云观修行,肯定会有一番作为。
相识多日,薛彦并不知锦宁是想让凌昭去青云观,而并非自己。
他误以为锦宁被凌昭困住,故作不经意的向凌昭请求:“锦宁姑娘一向是听凌道友你的话,你不妨好好劝她,别看我是个愚笨不中用的,实则我师兄师父都修为高深,个个厉害着呢。”
“在外面四处漂泊,她一个姑娘家,总归以后是要有自己的日子的。”
不仅仅是修道习法。
凌昭听出薛彦的言下之意,或许是觉得他碍事,心思不端正,会妨碍锦宁的修行。
凌昭自以为会感到愤怒,可并没有,他没有丝毫的脾气,竟还觉得薛彦的话有些道理。
从来都不是锦宁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锦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见锦宁越吃越慢,咽得艰难,他问:“吃不下了?”
“嗯。”
“我来吧。”
他知道她不忍心浪费粮食,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瓷勺,将剩下的云吞飞快地吃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吃锦宁吃剩下的了。
但锦宁却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看到凌昭用,用她咬过的瓷勺。
他他他他!
他怎么还含了一下!
锦宁鼻间忽然涌出一股热流,啪嗒滴在衣襟。
“流,我流鼻血了。”锦宁倏地起身,捏着鼻子惊慌失色地朝家跑去。
都怪她胡思乱想,她真是没脸见阿昭了。
好在阿昭并不知她流鼻血的真正原因,以为是天热上火所致,还给她买了降火的凉茶。
锦宁记着他的生辰,第二日又用凌昭收拾好的厨房,继续捣鼓长寿面的做法。
有了前车之鉴,没再用灵力,而是老老实实按步骤来。
起初不是面切得太薄容易碎,就是火候没把握好导致糊了。
但试了一两次,锦宁便琢磨出门道,做的长寿面有模有样。
很快便到了除厄日这天。
相传夏日暑气蒸腾,暗处容易滋生邪祟依附旧物,百姓会将旧物和驱邪的桃叶混在一起燃烧。
还会在日暮西山之际,在家门口焚烧纸钱,一来祭祀先人寻求庇护,二来给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积攒善业。
街头巷尾烟气缭绕,天色愈暗,那些随风摇曳的火苗却愈显眼,不断扭曲,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风呜呜的,如同鬼哭狼嚎。
凌昭能看到一个个瘦长的鬼影在路上飘荡,却很少见有化出人脸的。
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游魂。
不伤人,只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牵挂锦宁,怕她在除厄日受到影响。
今日本来也决定在家陪她,可锦宁怎么说也不愿意,还神秘兮兮说要做件大事,他留下只会影响她。
态度极为强硬,凌昭拗不过她,但临走前布下结界,将整间院子罩住,路边的孤魂野鬼不会闯进来。
凌昭初进院,便闻见淡淡的饭香。
锦宁时刻掌握他的动向,听见动静后立刻从屋里迎出来。
多亏她今早偷偷往他身上施了个符咒,他刚动身回家,她就在厨房起火做面。
否则等他到家,面都软趴趴的不能吃了。
“阿昭,你先闭上眼。”
锦宁踮起脚,捂住他的眼睛,认真道:“我说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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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你才能看。”
凌昭轻轻的“嗯”了一声,很是听他话,须臾又问她:“可我怎么走路?”
“你听我的。”
眼前一片黑暗,他听见少女神气十足的笑道:“阿昭,现在你要往前走啦……往左边移一点点,走偏了……”
她没他高,从旁边捂眼睛也很费力,很快,就从捂眼变成了捂脸,温热的手掌覆在面上,凌昭的身体一僵。
“抬脚,要过门槛……”
他失神之际,没来得及抬脚,被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
耳畔传来少女的惊呼声。
凌昭急忙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锦宁拍拍胸口,心说差点好心办坏事了,再看少年,她的手覆在他面上,根本捂不住他的眼睛,透过指间,她瞧见少年轻轻颤动眼睫。
乌密的眼睫好似小刷子,划过锦宁柔软的指腹,好痒。
哪怕险些摔倒,少年仍是闭着眼睛。
“阿昭,你……你好乖哦……”
耳边传来锦宁极轻的一声感叹,凌昭的脸有些热,忍不住快点步入正题,问她:“……你想要我看什么?”
“哦哦对。”
锦宁回过神,既然他这么听话,也没有遮挡的必要,她换成牵他的手,慢慢将他引到桌边。
“睁眼罢。”
凌昭照做。
映入视线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条略微粗些,瞧着口感筋道,放了青菜鸡蛋,还有一点葱花和辣椒段,汤水不腻,清汤中飘着辣香。
凌昭抬头看她,眉头轻皱,眼神带着迷茫,“给我做的?”
是了,应当也没有旁人。
眉头舒展开来,“谢谢。”
锦宁还是第一次发现阿昭还有迷糊的一面,刚冒出笑意,转念一想,他这样是不是因为从来没过过生辰。
是这样的,凌母待阿昭很好,但大多时候,都将他看作那个没来得及长大便夭折的亲生孩子。
她还生着病,又怎么会记得阿昭的生辰呢?
锦宁鼻尖发酸,笑不出来了,“阿昭,今日是你的生辰呀。”
凌昭微微一怔,喃喃道:“我……生辰……”
他知道除厄日是什么日子,消除邪祟,避免灾厄。
他也知道,冠在身上的灾星污名因此而来,可他从没想过,会有人给他过生辰。
锦宁将悲春伤秋的念头通通从脑袋里甩出去,整理好心情。
她咧开嘴,真诚笑道:“阿昭,生辰快乐!我祝你长命百岁,百事顺遂!”
句句都是真心。
她要他欢喜,要他顺遂,要他长命百岁!
凌昭说不出话。
他是不祥的日子降生的,生辰那日遭受的恶意只会更深,世人除邪祟,黄纸燃火蔓延大街小巷,似是汇成人间流动的河流,他远远望着,能想起的也只有苦难。
可她却为他亲手做长寿面,眉眼弯弯,对他道一声生辰快乐。
这一刻他心神俱颤,滚烫的欢喜涌上来,犹如拨云见日,破开迷障。
多日困扰他的问题终于寻到答案。
他知晓自己为何会变得奇怪,而且明明知道要敬重她这个救命恩人,却还是屡次越界。
原来,他竟是喜欢她的。
他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