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姿势,锦宁不敢细想。
哪怕少年胸口平坦,还硬邦邦的,她也闷得喘上来气了。
她被闷出热泪,逮什么咬什么,一口咬在他身上。
这点痛显而易见跟他受过的伤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少年半点反应也不给,像小兽一样蹭蹭她的脑袋。
锦宁想,幸亏他不是毛茸茸的兽类,否则岂不是要给她舔毛。
这样一想,她反而被逗乐了,怒气烟消云散,任由他发酒疯。
翌日清晨,凌昭醒来,只觉一阵由醉酒引起的头痛欲裂,腿和胳膊都麻得没有知觉。
他眉头紧蹙,还未缓过来,就先一步察觉到,察觉到怀里的人。
迷茫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明,定格在少女乌密毛茸的脑袋上。
少女被他紧紧圈在怀里,贴得好紧。
凌昭眼神慌乱,默默瞪着眼,怕吵醒她,伸手慢慢将她从怀里一点点推出去,这么大的热量来源离开,他怀里变得又空又冷。
凌昭喉结滚动,他若有所觉低头望去,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骇然。
锦宁被紧紧禁锢了一晚上,身上倏地一松,她很快就醒了。
“凌……”
眼还没完全睁开,就被人甩过来一张薄毯从头盖住,锦宁在黑暗中,听见少年口不择言的问她:“你,你为什么抱我?”
锦宁:“……”
这何尝不是倒打一耙呢?
“是你抱我的!”锦宁气呼呼地将透头顶的薄毯掀开,坐起身道:“我叫你撒手你都不撒手,你力气太大了,我都推不开你。”
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映入视线的是神色古怪的少年,他一双眼睛清明有神,紧紧抿唇,毫无醉态。
他身上盖着另一条薄毯,盘腿而坐。
“我……”凌昭也知道理亏,刚才只是惊慌之下口不择言,他愧疚低头,不作声了。
看他这样,锦宁好似打了个翻身仗,心里痛快极了,她故意凑到他跟前,煞有介事道:“哎呀,阿昭,你都不知道,你喝完酒啊,不仅摸我的手,还蹭来蹭去,说很多胡话呢。”
闻言,少年脸色煞白,声线发颤:“我真的这样?”
“嗯嗯。”
其实,凌昭清醒自己发问只是心存侥幸,他并不怀疑她所说事情的真实性,因今早,他已经做了错事。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凌昭攥紧盖在腿间的薄毯,低眸垂首,羞愤欲死,整个人笼罩在自责悔恨的情绪中。
锦宁戳了戳他的胳膊,“哎,别太自责,我原谅你了,但是你得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发酒疯了不太好。”
重要的是,那副模样可不能叫外人看见,可能会被当做妖怪的。
他本就因容貌有损而自卑,若是知道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身上会长出蛇鳞,恐怕会更加自闭消极。
最后一句她说的声音极轻,但凌昭还是轻易捕捉。
“我知道,抱歉。”
锦宁心中重石落地,又高兴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啦。”
她站起来,动作麻利从床上下来。
一回头,见凌昭没动,她奇怪道:“阿昭?”
“嗯。”凌昭低头:“我有点头疼,缓缓再走。”
锦宁没见他清醒时喊过不舒服,心下觉得奇怪,但并不深想,点头道:“行,那我在外面等你。”
陆知府还想留他们住几日,等陆观云醒了当面好好道谢,得知他们今早就要走,十分遗憾,吩咐管家赠出不少银两田契。
田契这东西,锦宁和凌昭肯定用不上,他们在滁州城不会久居,所以只取一些够用的银两。
陆知府见状,由衷夸赞道:“两位道长当真高风亮节,令人敬佩。”
锦宁摆摆手,脆声笑道:“您言重了,除魔卫道本就是晚辈分内之事。”
从陆知府家出来,锦宁在路口和凌昭暂时分别,在糕点铺里买了些糕点去探望朋友。
这次没有妖怪阻挠,很快便到了一处宅院。
七十年前滁州城有恶妖作乱,她出手收服,意外被一个孩子窥见了仙身。
这孩子大名叫孙名清,父母双亡,婶娘家嫌弃他是个累赘,恨不得他死在妖魔手里。
锦宁心软,不仅帮他寻到收留的地方,不至于再遭受亲戚毒打,饿得皮包骨头的瘦,甚至还能上起学堂。
小孙名清心存感激,承诺日后若有出息,定会为她建庙供奉,香火不断。
锦宁并不在乎这些。
不过,她很高兴看他干劲满满,努力奋进,年纪轻轻就考出功名,做了朝堂里的官,又一路晋升,成了风光无两的当朝宰相。
可谓争气,锦宁每每想起,都深感欣慰。
在茶楼听客人提起,说他年纪大了,从朝廷辞官回到故乡养老。
锦宁表明来意,守门的仆从进门通报没多久,便有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快步走出来,笑眯眯地为她引路。
小院中白墙黛瓦,曲径通幽,一路竹影婆娑,管家将她带到一处小池边的凉亭里,让她稍等片刻便离去了。
管家刚走,便有下人奉上吃食茶点,葡萄紫润透亮,荔枝红壳鲜亮,还有甜枣白桃等诸多水果,都沾着细碎水珠,还有一盘,盛着翠绿鼓囊的莲蓬,皆是刚摘下的新鲜时果。
哦,还有口味不同的云糕。
吃了这些,怕是今日就不用吃饭了。
锦宁提着打包好的糕点,在桌案上比划半天才找到空处放下,略显寒酸。
锦宁忍不住笑了笑,并不在意,她捻起一小串葡萄,倚着栏杆看池中几尾游鱼在菏叶下游得欢快。
不消一会儿,好友姗姗来迟。
多年不见,对方已变得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原本高瘦的个子因为年迈缩了不少,背微微佝偻,走路时步伐缓慢,还有些力不从心的笨拙。
锦宁都有点认不出来了,“小豆子?”
年迈的孙名清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哪能还是那样叫我,我已年岁不小了。”
他唯有一双眼,倒还是如年轻的时候那般清明有神,瞧着便是个聪明人。
锦宁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
他目光落在她带来的糕点上,语气郁闷道:“来就来,怎么还送东西,多年未见你我竟生分了。”
锦宁道:“怎会,我觉得好吃才买给你的。”
“是嘛,那我可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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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尝。”
见他拆开包装,拿起一块珍重地尝了尝,锦宁期待问道:“如何?好吃吧,我感觉跟京城里的比也不差。”
上次二人见面是四十年前,锦宁去京城瞧他,那时孙名清已是宰相,邀她吃遍京城中的山珍海味,锦宁吃美了,恨不得驻足人间京城几百年再走。
临走前,孙名清亲自下厨,奈何他毫无做饭天赋,险些把厨房炸了。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厨房跑出来,仙无仙仪,官无官威,狼狈地就像从地洞里钻出来的田鼠。
“确实好吃。”孙名清夸道。
他低头笑笑,文人墨客哪怕是白发苍苍,一把瘦骨头,却仍是当年那个在锦宁面前懂礼貌抱着书卷的孩子。
而四十年前,他也才二十五岁,青年宰相,前途无量,风头无两,跟她站在一起也不曾逊色。
“多少年过去了。”他忽地轻叹:“您还是一点没变。”
锦宁听不出他的落寞,只道:“我是神仙,当然不会变。”
孙名清笑笑:“是啊,是如此。”
两人许久不见,定要好好叙旧。
凌昭回到家,先去了厨房,将昨日傍晚等锦宁归家时做的晚饭处理了,因天色变质,粥面浮白,菜也冒着股难闻的酸味。
锦宁不在家,他做事也有些心不在焉。
清洗锅碗时,手掌虎口传来的刺痛令他骤然回神。
虎口处红肿未消,上有处小巧的齿痕,因咬得极重,渗出血珠结了层暗红血痂。
不知这里,胸口也有。
凌昭不记得了。
他对醉酒后发生的事,一点点都不记得。
他是如何欺负的她?惹她这么生气。
只单单抱着她吗?
有没有做,其他荒唐事?
不怪他多想,实在是,实在是……
凌昭脸色难看,想起今早醒来,身下那湿热发硬的异样,令他浑身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怎么能抱着她呢,还如此……
纵使知道这是正常反应,他并非无知幼童,又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可不该,他万万不该。
凌昭的手指摁在上面,指腹用力碾了碾,疼,还不够,他自我厌弃到极致,他使劲抠破了血痂,指甲摁进肉里,抓得流出好多血。
疼让他更清醒,却没有让他心里的负罪感减轻半分。
锦宁是不是被昨夜的他吓到了。
所以她从陆家出来后,迫不及待就要去见朋友?
朋友。
凌昭在舌尖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字,舌底痛苦地冒出苦涩的津液,他麻木又急促地吞咽,想咽下这份苦,却像在吞刀子,把五脏六腑统统搅得稀巴烂。
锦宁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和他一样可怜?
可怜得令她心疼心软,真情流露全盘信任呢?
倏地,院中传来妇人的呼唤声。
王婶热情地笑着,眼都快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两本破破烂烂,皱巴发黄的书,迫不及待就要交给锦宁。
这可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哎呦,要是叫官府的人发现,搞不好是要以散播秽物的罪名关进牢里几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