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锦宁醒来,映入视线的是仅靠墙壁上两只幽幽的蓝火照亮的地窖。
说是地窖也夸张了,准确来说,这就像是兔子在地底下凿的洞。
地面潮湿,多踩两脚都松软着往下陷。
锦宁扶着脑袋坐了起来,还有些发晕恶心,不是因为迷香,而是因为她是被扶着坐进一间红轿,晃晃悠悠地运过来的。
如今出了滁州城,是在郊外的某处。
“姑娘你醒了。”
这地窟里还关着三人,皆都身形狼狈,其中一男一女紧紧依偎,应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侣。
问她话的小娘子穿着浅紫色的衣裳,抬头时,露出一张极为清秀好看的面容。
锦宁点点头,“你是被妖怪抓来的?”
提及这个,紫衣小娘子顿时红了眼眶,哽咽落泪:“是,是,那妖怪将我抓来,想要娶我做妻子。”
她身旁的郎君作书生打扮,闻言将她搂入怀中,神情悲愤交加。
“素娘,都怪我无用护不住你,还让你为我牵挂,可只要我活着,那妖怪休想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锦宁奇怪道:“你也是被掳来当新娘的?”
“不。”书生摇头:“我不是。”
他怀里的紫衣娘子开口道:“这事怪我,我不愿嫁那妖怪,整日以泪洗面,欲以死相逼,那妖怪怕我死了,便将他也抢过来陪我。”
锦宁嘶了一声。
这妖怪还挺通情达理。
她问道:“你可是城南卖伞的那家姓王的闺女?”
她目光往旁边挪了挪,“你是那个她家里人不同意的书生?”
两人纷纷点头。
锦宁也不绕弯子,直白道:“你们不必害怕,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你们知道那妖怪是什么东西吗?”
少女瞧着年岁尚小,但目光坚定,双眸炯炯有神,被拐到妖怪巢里也十分冷静,像是个真有本事的。
此事关乎性命,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将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妖怪是个老虎妖,手底下一群小妖怪,在这荒郊野岭称王称霸,平日里也不怎么进城。
只因为这虎大王到了娶妻的年纪,又因容貌丑陋可怖,一直没妖怪愿意嫁给他,所以才打起了城里漂亮姑娘的主意。
锦宁点点头,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她眼下还不能动手,免得打草惊蛇,等到了那虎妖跟前,才是擒贼先擒王,教他逃无可逃。
“你们放心吧,我来对付那大猫。”
“大,猫?”
紫衣小娘子心中惊讶,不知这少女什么来路,竟然把那可怕的虎妖叫做大猫。
书生问道:“姑娘可是道士?”
锦宁含糊地嗯了一声。
想起凌昭平日对她的嘱咐教导,没想到还真有一日派上了用场。
她待会用道士的术法,也会让这些人安心。
见他们身体虚弱,锦宁从储物袋里取出准备送给好友当见面礼的糕点,都分给了他们。
她还没忘躺在角落里的那人,带着些糕点走过去,伸手晃了晃那人。
“醒醒,吃些东西补充些力气吧。”
这人身穿赤色骑装,身高腰细,束起高马尾,是个英姿飒爽的姑娘。
可她浑身是伤,衣裳似被野兽撕烂,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此时倒在地上,气息弱得察不可闻。
那姑娘听见动静,小幅度的动弹了一下。
锦宁撩开她落在面前的碎发,不由得一愣。
真漂亮,柳叶眉桃花眼高鼻梁,这姑娘生得明艳动人,透着股张扬劲。
她浑身是伤,偏偏脸上完好无损,想来是那些妖怪也不忍心伤了她这副精致好看的脸。
只是奇怪,这妖怪对王家女和书生倒是客气,也不动手,对这漂亮的小娘子,怎地就下如此毒手?
锦宁想起昨日在茶楼听的那番话,试探性问道:“陆观云?”
陆观云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动了动眼皮,从梦魇中挣扎醒来,视线虚虚地朝锦宁看去,半晌才定格。
“你……”她张了张口,干裂的嘴唇立刻渗出血珠,因虚弱过度,只吐出一个音节便呼吸困难了。
锦宁急忙从储物袋拿出手帕和装水的小葫芦,润湿了抵在她的唇上。
“别说话,先缓缓。”
这储物袋是凌昭给她做的,方便她出门,带些零食糕点或喜欢的小物件。
想到凌昭,锦宁叹了一口气。
希望那虎妖快点露面,好叫她处理,否则天黑前她回不到家,阿昭肯定着急坏了。
正想着,地窟上方忽然开了道口子,“咚”的一声闷响,有人被扔了进来。
那人身穿灰色道袍,木簪簪发,腰系桃木剑,摔到地上,一路滚到了锦宁脚底下。
“诶?”
怎么又多一个?
她瞧着那因嘴唇干裂而小口喝水的陆观云:“莫非,这位也是你的?”
“情郎”二字还未说出口,只见那陆观云放下水葫芦,脚一蹬,竟爆发出无限潜力,朝那灰衣道长扑了过去,骑到他身上对着脸“砰砰”就是两拳头。
她恨恨道:“没用的东西。”
这也是被气狠了,话音刚落,她就软绵绵歪倒在这道士身旁,再度晕了过去。
角落里的王家姑娘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她她……”
不知是不是这两拳起了作用,那道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睁开了眼,应是想起了昏迷前的画面,他面露恐惧,连滚带爬。
“妖怪,妖怪!救命!”
泥面湿滑,他啪叽摔了一跤又一跤,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乱嚎,竟没有一点除魔卫道镇定自若的道士风度。
锦宁难得嫌弃,伸手戳了戳他的背,“喂,你……”
这引得他尖叫一声,抱着脑袋缩成了虾米,“别别别,别吃我,我吃素还练功,身上的肉没油水还塞牙缝啊!!”
好懦弱没骨气的道士。
锦宁又想念起凌昭来。
阿昭就不会这样慌慌张张的,是个胆小鬼。
她踢了踢那道士的屁股,“喂,你看清楚,我不是妖怪。”
灰袍道士哆哆嗦嗦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是个明媚的少女,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松了一口气。
“不是不是。”他嘴里嘀咕道,抹了把泪,简直喜极而泣。
锦宁对他这等有修为傍身却贪生怕死之辈向来讨厌,没好脾气道:“你同那陆小姐认识?”
“是。”
“我瞧你也是个道士,怎地就这般胆小?身上没伤,是吓晕了吧。”
锦宁说话直白,那道士听得面色涨红,惭愧地低下头。
“让姑娘见笑话了。”
锦宁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怎么说你也过来了。”
总比旁若无睹的好。
她从储物袋掏出纸符和笔,现场画了几张符给他们,叮嘱道:“这东西贴着心口放,那些妖怪就不能近身。”
灰袍道士惊讶道:“姑娘,莫非你也是道士?”
锦宁神秘一笑:“你猜。”
灰袍道士羞愧地挠挠头,“我叫薛彦,是青云观中第七十四代弟子,姑娘,你这符纸所画可真是精妙,厉害的很。”
说着,叹息一声:“不像我脑子笨,修行多年也只懂得皮毛,胆子还小,说出去尽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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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名声。”
他看向双眸紧闭的陆观云,“要是师父当年看中观云就好了,她可比我聪明,也,也比我用功。”
锦宁拍拍他的肩,没法安慰,瞧情况,那陆观云确实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她盘腿找个角落坐下来静等,盼着那虎妖快些出现。
期间,陆观云醒过一次,因伤势过重,连打人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死死地瞪着薛彦,恨不得把他的道士袍扒下来自个穿上。
听说锦宁要除妖,顿时两眼放光,连薛彦也顾不上,挤到她身旁,热情地握住她的手。
“娘子是哪个道观的?道观里可还缺徒弟?或者,您有没有考虑收个徒弟呀,若要交费用,我父亲是滁州知府,家里不缺钱,您尽管开口便是。”
锦宁摇头,“不了不了。”
陆观云不肯放弃,拉着她好一番自荐,可她伤得重,没一会儿就没力气了,神情恹恹地靠着她,昏昏欲睡。
这地窟里不见日光,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然,地窟上方开了道口子,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冒出来,放出一条红绸缎,裹着锦宁的腰往上一带,将她拽了出来。
脚下的地窟迅速合拢,变作平坦的地面,锦宁环顾四周。
天色将晚,晚霞将天空染成火焰般的红,树林茂密光线昏暗,她所在的山寨里到处可见兽首人身的妖怪。
抓她出来的一个是熊妖,又瘦又低,骨架很小,脑袋还长着许多细软绒毛,瞧着年岁不大。
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屁股和膝盖上都是泥,像是摔了好几跤。
另一个妖怪是成年猪妖,身形魁梧壮硕,头颅生着粗硬棕黑鬃毛,两对弯曲尖利的獠牙自口中外翻突出,渗着森森冷光,长得极其凶悍。
小熊妖握着红绸缎,痴痴道:“漂,漂亮仙女,好看。”
猪妖冷哼一声:“蠢东西,再好看将来也不是你婆娘,快把她献给大王,大王一满意,说不定还会赏给我们好东西。”
“哦哦。”小熊妖点点头,却忍不住松了松缠着锦宁的红绸缎,眼睛亮亮的,对她偷偷笑。
锦宁被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呛鼻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几个花枝招展分不清是男是女的狐狸们把锦宁迎进去,笑声尖细。
“呀,新娘子,漂亮的新娘子。”
“大王要娶媳妇了,还是个小娘子。”
“穿上红嫁衣,给她穿上。”
“等等!”锦宁后退一步,表情抗拒,“不必了。”
狐狸们捧着嫁衣,拿着梳子凤冠喜扇,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伙同熊妖猪妖,纷纷将目光投向锦宁。
锦宁轻咳一声,面不红心不跳道:“我比较恨嫁,直接入洞房吧。”
话音刚落,妖怪们嬉笑着闹作一团,似乎没见过有人上赶着嫁给丑妖怪,他们没什么规矩,听锦宁这样说,还觉得省事不少,将嫁衣简单往锦宁身上一套,给她盖上红盖头,欢天地喜地将她送走了。
锦宁只能瞧见脚下的路,路上还听见娶亲时敲锣打鼓的动静。
就是忒难听了,时而鬼哭狼嚎,时而尖锐刺耳。
锦宁被领进一间屋子,等妖怪们一离开,便迫不及待摘了红盖头。
满室皆红,墙上贴着囍字,桌案上一对仅剩半根的红烛燃烧着。
外面敲锣打鼓的动静也弱了下来,静得离奇。
锦宁撑手坐在喜床上,双腿晃悠来晃悠去,等得心急如焚了,那虎妖还是没来。
外面的天早就彻底黑了。
凌昭在家里肯定等着急了。
她正烦闷,倏地,只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外面响起,锦宁眼中一喜,赶紧将红盖头遮在头顶,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