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宁喝了几口甜粥,推了推他的胳膊,撒娇般地软声道:“阿昭,阿昭,别生气了嘛,我错了,我错了。”
凌昭别开头,白日里他被吓得不轻,根本不敢想,她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
论交情,没到跟她而去的地步,可平心而论,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竟比死还令人难以忍受。
这些情绪太复杂,凌昭一阵茫然,他是个闷葫芦,学不会直言不讳,怪她骗他,再诉说难过与愤怒。
默了片刻,他闷声道:“以后不要吓我。”
这话算是原谅她了。
“嗯。”锦宁眉开眼笑道:“以后都不会了。”
山里雾气重,星星只能瞧见两三颗,月光被遮掩在云后,凌昭点了蜡烛,把柜子里的被褥抱出来。
虽然有两间屋子,但隔壁那间是凌昭师父住的地方,凌昭不愿意让锦宁住进去。
他自己也是厌恶抵触。
锦宁昏迷时,他就把唯一的床让给她,隔着屏风打地铺。
凌昭抱着被褥,望着暗黄屏风上透出的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虽然五岁就上山了,但看过很多书,知道,男女共处一室是不妥当的。
山间精怪当然没有名声和贞洁的考虑,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否则也不会顺利地接受了他的提议,大大咧咧地躺在他的床上,蹬着墙,露出白皙的小腿,乐呵呵地翻开话本。
毫无戒备,也无羞意。
凌昭不自在地抿紧唇,道:“过两日,我再垒间屋子。”
“唔。”少女看话本入了迷,心不在焉地应道:“好啊。”
凌昭打着地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多了,反倒变得奇奇怪怪的。
屋内,只有屏风那端亮起豆子大的烛火,昏黄朦胧的光线下,人影晃动。
黑夜漫漫,任何动静都能被无限放大,他能听见书纸划动翻页的动静,以及少女刻意压低的笑声,床腿吱呀吱呀的轻响。
凌昭觉得那声音像是贴着耳边传来的,他没半点睡意。
“阿昭。”屏风另一端倏地静了下来,凌昭听见少女充满愧疚地对他说:“抱歉,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他翻了个身,朝向屏风,“我不困而已。”
“嗯。”
锦宁含糊不清地应着,却还是将话本收起来,吹灭蜡烛,乖乖地躺进被窝里睡觉。
这是凌昭睡过的地方。
锦宁想,她还能闻见若有若无的药苦味,和以前凌昭身上的味道一样。
以及玉兰花的淡淡香气,她伸手,指尖碰了碰床上的小吊篮,里面放着新鲜摘下的玉兰花,幽幽淡香。
很好闻,锦宁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凌昭为她做的。
真是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你睡了吗?”凌昭忽然问。
锦宁费力地睁开眼,意识回笼道:“没呢,你说。”
似乎是听出她鼻音有些重,语气困倦,凌昭道:“没什么,你睡吧。”
闻言,锦宁陡然变清醒了,“什么事啊,阿昭你说吧,我不困,我认真听着呢。”
屏风那端沉默下来,很久。
就在锦宁好奇地抓耳挠腮,恨不得爬过去看看他到底睡着没有,凌昭终于开口。
“他说的是真的。”
“谁?”锦宁话音刚落,就立刻反应过来了。“唔,你说那只鬼啊。”
蜃境中,恶鬼为了拉拢锦宁,告诉她,凌昭杀死了他的母亲。
当时凌昭的反应确实是某种默认。
只是后面的事发生的太紧急,她根本没机会问他。
现下,凌昭主动提起这段往事,锦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支起耳朵去听。
凌昭道:“我刚到山上,发觉被骗后就想着逃回去,但那人看守得太紧,每次都差一点点,直到一日我突然悟道,能够吸纳灵气修炼,我藏着掖着,终于找到了机会偷偷跑回村子。”
他停顿了下,“我、我回去晚了,我娘从我离开后,就因为思念成疾病倒,一只痨病鬼还缠上她,想要借尸还阳,这么多日子,身体不行了。”
他清楚地知道,再拖下去,母亲的魂魄迟早会被恶鬼吸收,入不了轮回。
世上没有两全的法子。
凌昭跪在床边,看着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母亲,最终,颤抖着手拿起了柴刀。
阐述这样的真相对他而言,无异于揭开愈合的伤疤,露出血淋淋的内里,残忍至极。
凌昭闭上眼,情绪波动剧烈,身子也跟着发起抖来。
忽地,他听见屏风那端传来轻微的动静,声音很小,是重感情的少女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啜泣声。
她哭了,对他心生怜悯。
“阿昭……好可怜,好可怜……”
少女的哭声似一场雨落在凌昭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凌昭被她的眼泪牵动,泪水也跟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仍如当年那般,心如刀绞,自责悔恨,疼得呼吸发颤,喘不上来气。
凌昭用力地攥紧胸口的衣服,弓着背蜷起身子,将脸和泪水都埋进被褥里。
他没告诉锦宁的是,当他刚杀掉母亲,那姬无名就出现了。
他这才明白,原来他之所以偷跑成功,是因为对方有意放水。
小少年发了疯地扑到青年身上,痛哭流涕,拳打脚踢,愤怒地嘶吼道:“是你,是你!你害死了我娘!”
青年将他推开,温柔地笑起来,“怪我做什么,是你回来晚了呀,若再聪明一些,早些悟道下山,你母亲尚有一线生机,也不会死去。”
今夜漫漫,凌昭和锦宁都迟迟未睡。
锦宁哭了一夜,第二日早上眼睛肿得跟杏桃仁般,酸疼难忍,见光就控制不住流下泪来。
凌昭比她好上许多,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早起练功,挑水做饭,看不出伤心。
他越是装作无事,锦宁就越揪心,早饭没吃两口就没了胃口,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
“不好吃?”凌昭问她。
“没有。”锦宁搁下筷子,恹恹地趴在桌上。
凌昭想了想:“那就是不舒服了。”
话罢,锦宁眼前一黑,被凌昭捂住了眼睛,少年掌心温热,她的眼睛立刻就被刺激出了眼泪,沾泪的长睫轻颤,湿漉漉地贴着少年的掌心。
“怎么了?”锦宁不明所以地问。
“别乱动,一会儿就好了。”
温和的真气从少年掌心传来,锦宁感受到刚刚还酸痛不已的眼睛顿时一片清清凉凉,舒服得很。
等少年抬开手,她眨眨眼,眼睛没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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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适。
“谢谢阿昭。”锦宁露出笑。
凌昭点点头,算是回应。
过了会,他道:“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你问。”锦宁爽快道。
凌昭犹豫片刻,道:“你为何……”
似乎有某种难言之隐,他面露纠结,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鸡窝,问道:“你为何,要养这么多公鸡?”
“哦哦,这个呀。”锦宁长舒一口气,刚要笑着跟他解释缘由,突然意识到什么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公,公鸡?”
她震惊道:“我买的是公鸡!”
她跑到鸡窝一看,鸡冠厚实,颜色鲜红,羽毛细长,个头又大又壮。
昨日没有仔细瞅,现在仔细一看,确实是公鸡。
怪不得今早天不亮就听见公鸡打鸣的动静,她那时迷迷糊糊地还在想,这雾隐山哪来这么多公鸡,吵死个人了。
天杀的,死黄鼠狼竟敢骗她!
这不怪锦宁,她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会区分小鸡崽的公母啊。
明明看着都一样,可爱的。
早饭也不吃了,锦宁叫嚣着就要去找黄鼠狼算账!
得知事情原委的凌昭颇为哭笑不得,拦道:“别着急,你去镇子上太早,说不定他还没出来摆摊。”
锦宁哼哼两声,把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他完蛋了。”
凌昭点头,“嗯。”
但这无疑是个令人挫败的事,
锦宁瞥他一眼,见他平日波澜不惊的眸底此刻泛起浅浅的笑意。
这轻轻一笑,如冰雪消融,眉眼柔和,清冷寡言的少年好似忽然同锦宁拉近了距离,触手可及。
少年露出藏在防备盔甲下,柔软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锦宁心里头的怒火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嘟囔道:“你还笑,亏死了。”
她睡着了当撒手掌柜,凌昭可是实打实地养了这群公鸡两个月,个个养得胖滚滚圆墩墩,一看就是精心照料的。
凌昭毫不在意地摇头:“没什么。”
听锦宁说的话,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在笑,立刻不自在的绷起唇角,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我、我先去收拾。”
他把碗筷盘子收拾进厨房,脚步匆匆,略显慌乱。
锦宁走到鸡窝旁,看着里面扑腾着大翅膀的公鸡,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它们。
先不说是转手卖了还是退回去。
她能领着一群小鸡崽上山,总不能领着一群彪悍的大公鸡咯咯哒地下山吧。
好在,凌昭很快去而复返,拿出一只类似于储物袋的墨罐,将公鸡们全收进去。
他说镇子上有家店,不如卖了,不算白养。
锦宁赞同地点点头,拿过他的手里的东西,转身欲走。
“等等。”凌昭喊住她,追上来,“我陪你一起去吧。”
“快到中午了。”锦宁道。
他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凌昭:“嗯,我知道。”
顿了顿,又道:“那是只妖,我不放心。
锦宁抬起下巴,“没关系,我还挺厉害的。”
凌昭并不否认,有些固执,一味强调道:“我陪你。”
见状,锦宁也不好再推辞他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