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峡雾 > 1. 01
    出了机场,湿热的暖风扑面而来。

    姜珎从包里取出遮阳伞撑开,看向身旁的孟勤,“要打伞吗?”

    孟勤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和他一米八大高个不相符的憨态,一个劲咧嘴笑:“我不怕晒黑,多晒太阳补钙。”

    对方的回答在姜珎意料之中,反正她也只是客气一下。

    烈阳下,两人并肩站在马路边等车。

    周围充斥着不同国家的语言和和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声,衬托之下,他们低调得不像游客。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不是游客。

    空气里挟裹着热带国家特有的粘稠感,像米汤一样腻在皮肤上。

    孟勤后知后觉,笨拙地去接伞,“我给你撑。”

    姜珎不动声色向后让了一下,淡淡婉拒:“我自己来就好。”

    孟勤讪讪收回无处安放的手,再次挠了挠头。

    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车上下来一女一男。女人是圣萨尔瓦多市警察局局长蒂拉·阿布克,本地人。男人是大使馆派来的翻译。

    翻译小跑上前,态度很客气,“您好,请问是姜珎侧写师和孟勤队长吗?”

    孟勤收起憨态上前握手:“您好,我是宁安市公安局刑侦队副队长孟勤,这位是我们局里特聘的犯罪心理侧写师姜珎。”

    蒂拉一脸歉意表示因为工作上的事迟到了,恳请他们谅解。

    在别人的地盘,又有求于人,姜珎自然不会将那点不满表现出来。

    相反,她还要谢谢蒂拉同意让她采访嫌犯,毕竟案件发生后,萨尔瓦多已经对嫌犯率先行使了管辖权,也就意味着人家如果想要拒绝侧写提案有的是说辞。

    好在对方并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互相客套一番后,一行人上车向监狱驶去。

    路上,蒂拉用机关枪语速叙述了案件调查结果,整个语调仿佛五线谱上的升降号,抑扬顿挫。

    翻译很敬业,连蒂拉的神态和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次案件的性质很恶劣。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非我国国籍,但考虑到案发地点在我国境内,商议后我们决定先行使管辖权。”

    “犯罪嫌疑人被抓获后请了律师为其辩护,目前我们还没能找到直接能证明其有罪的实质性证据,再这么下去,我们只能将他......”

    说到一半,翻译停下来看向眉头紧锁的蒂拉,显然是因为对方停在了这里。

    “无罪释放。”姜珎平静地将后半句接上。

    来之前她调查过蒂拉的背景,这位局长去年因为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才升到现在这个位置,如今刚上任没多久又碰上了这起棘手的案件,自然如临大敌。

    匿名案件当事人都非萨尔瓦多国籍,蒂拉完全可以找借口把这块烫手山芋甩出去。但她没有这么做,应该是想借此机会再往上升一升。

    蒂拉脸色凝重,默认了姜珎的猜测。

    见状,翻译急忙用活跃的语气调节气氛,“警方正在加大力度搜查,争取早日给嫌犯定罪。”

    ……

    侧写技术在国内并未普及,宁安市只有市局设立了犯罪分析科,整个科室只有姜珎一人,还是没有编制的特聘人员。

    她平时的工作内容主要是分析研究犯罪现场、罪犯的犯罪动机以及编写相关材料。

    目的明确,就是协助警方尽快破案。

    这次萨尔瓦多的案件采访是市局出面协商争取下来的。

    萨尔瓦多,一个以犯罪而闻名世界的中美洲国家,尽管近年来政府加大管制力度,名声渐好,但刻板印象却没有那么容易被抹掉。

    尽管她多次强调可以独自前往,但为了保障她的人身安全,局里还是安排了孟勤这个“保镖”随行。

    翻译将审讯资料递给姜珎,“局长说这个嫌犯和以往她接触过的杀人犯不太一样,看上去似乎具备了杀人犯的一切特质,但无论是动机亦或作案手法,很多细节对不上。”

    “协助你们找出更多线索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沉思片刻,孟勤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的宗旨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在翻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时,翻译明显卡顿了一下。他在思考应该怎么说才能更好表达出这句古语的含义。

    半小时后,车子行驶到市区,路过的风景也从老旧单一的广告板变成糖果色混搭风建筑。

    有葡萄牙殖民时期的巴洛克风建筑,也有简约欧式风建筑,部分采用开放式设计以适应当地热带气候,虽是混搭风设计,却没有一点违和感。

    出于职业习惯,姜珎一直通过车窗观察外面的人和物,如同高中时分析奥数几何题一般,细节取胜这个道理也适用于心理侧写。

    下车后,蒂拉给他们一人一个出入证,解释道:“现在是犯人劳动时间,你们可以先去休息室等待。”

    通过层层安检,姜珎和孟勤将手机等电子产品留下,只带了笔记本和钢笔进去。

    蒂拉和翻译把他们送到后去了狱长办公室喝茶,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们不要刺激犯人。

    ……

    审讯室内光线昏暗,墙面隐约渗出水痕,斑驳的霉斑在角落形成蜿蜒的行迹。

    阴冷潮湿的气味毫无预兆窜入姜珎的鼻腔,她短暂屏住呼吸再慢慢吐出,想让自己尽快适应这糟糕的环境。

    孟勤打量四周,“听说这里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大多为不法组织的头目,关在这里日子怕是不好过。”

    审讯室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姜珎在面对铁门的位置坐下,有条不紊地将笔记本和钢笔规整放在面前,随时准备进入工作状态。

    孟勤小心翼翼打量姜珎的侧颜,姜珎心思敏感,转头的那一刻与他准确无误地对视上,他心里一紧,仓皇调转视线,为了掩饰尴尬,胡乱抓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两圈。

    “想问什么就问吧。”和孟勤共事半年,通过平日里的观察,不难看出他是个好奇心很强却又有些许边界感的人。

    “那我真问了?”孟勤还在做心理建设,思考片刻说:“听说一开始采访经费没批下来,你向领导提议自费出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案件?”

    国内类似的案件数不胜数,完全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姜珎将被丢到角落的钢笔拿过来放回原位,不断调整钢笔和笔记本之间摆放的距离。

    “侧写的核心就是杀人动机,这一点警方至今没问出来,我想挑战一下。”

    理由她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没说是因为牵扯到了自己的隐私。

    “万一嫌犯不配合采访,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姜珎神色轻松:“那就当来旅游了。”

    这时铁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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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身材魁梧的狱警从里面走出来。

    孟勤看向对方空荡荡的身后,露出疑惑的表情。

    狱警用英语说嫌犯不接受有多余的人在场,说完,他看向孟勤。

    “多余的人”蹭一下站起来,笃定道:“他不怀好意。”

    姜珎面色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孟队,麻烦你出去等我。”

    只要对方不拒绝采访,这点要求没道理不满足。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伤害你。”孟勤拉开一旁的椅子重新坐下。

    姜珎不禁莞尔:“他戴着手铐脚铐,伤不到我。”

    她只是看起来纤瘦,并非弱不禁风。

    “可是——”

    姜珎强调:“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姜珎的骨相生得大气,皮肤清润透亮,眼型舒展。不张扬的五官合在一起格外有辨识度,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冷感。

    孟勤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反驳的压迫感,只得妥协:“我在门口等你,有情况立马叫我。”

    “好。”姜珎点头。

    孟勤一步三回头出去了,狱警重新返回将嫌犯带了出来。

    身着松垮囚服的顾惊洵在姜珎对面坐下,禁锢他双脚的铁链在水泥地上拖行,迸发出冷洌的锐响。

    本该是折翼的困兽,偏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气定神闲。

    从进审讯室开始,他就没有躲避过姜珎的视线。反倒是坐下后才将视线漫不经心移向坑坑洼洼的墙面,仿佛在透过厚重的墙壁欣赏外面的风景。

    从姜珎的角度看,顾惊洵全身洇染着孤冷的破碎感,毫无血色的冷白肤色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饥渴了千年的吸血鬼。鼻梁高挺却不尖锐,温和的眉骨与深邃的眼眸放在一起给他增添了几分异域色彩。

    这幅又野又欲的皮囊很难让人不动容。

    姜珎没放过任何一个打量他的机会,大脑里关于对方的信息井井有条地闪现。

    顾惊洵,29岁,宁安人,ETHZurich化学与生物工程硕士毕业,毕业后就职于家族企业恒洲集团,是集团现任掌权人。父母于20年前离异,母亲再婚后育有一女,父亲一年前车祸去世。

    这次案件的被害人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曾涵。

    年初,恒洲集团在萨尔瓦多设立了子公司,顾惊洵带领团队过来考察商业环境,暂居此地。

    一个月前,曾涵来萨尔瓦多旅游,住在顾惊洵位于市中心的别墅。

    曾涵于16天前在别墅里被谋杀,法医推测死亡时间在晚上10点至1点,别墅附近的监控摄像拍到顾惊洵12点从别墅出来。

    经过警方勘查,虽然不排除外部人入侵的可能,但却没能找到证据证明曾涵被杀的时候有外人在场。

    于是警方将顾惊洵视为第一嫌疑人控制了起来。

    名门望族出身,无论学业还是事业都一帆风顺,本应养尊处优一辈子的他,如今却沦为阶下囚,成为了大众的饭后谈资。

    来这里前,姜珎以为顾惊洵至少已经处于半疯不疯的状态,但事实上,面对艰难的处境,他似乎游刃有余。

    “你好,我是侧写师姜珎。”姜珎公式化地说,“现在可以开始采访吗?”

    顾惊洵眼皮微抬,神态松弛,却字字如刃,“你好,我是差点成为你未婚夫的顾惊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