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桃到现在还记得。

    雪崩结束后,那只精灵,安静地靠在她的怀里,心跳呼吸全无。

    天地洁白,万物静默。

    只剩风雪不停。

    强压情绪,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

    苦涩在口腔中化开,一直苦到心里。

    半个月了。

    她还是很内疚。

    巨大的负疚感压得她彻夜难眠。

    今天……她一定是出幻觉了。

    竟然觉得,他还能活过来,缩在冰柜里,用着那双干净的、满怀善意的眼神望着她。

    如两人初见那般。

    可这时,厨房门被人打开,那个圆圆的脑袋从门框处探出,眼神中带着落寞。

    姜瑾桃被他这么注视着,心里像是被一只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姜瑾桃。”他轻唤她的名字,见她眼睛微亮,歪着头问,“是啊,我没有找错人啊。”

    姜瑾桃站在原地,不敢动。

    或是怕被这个和已死的精灵一模一样的怪人袭击她,或是怕这场幻觉毫无征兆地破碎。

    眼前人的目光最后定在她手腕的草绳上,姜瑾桃下意识地护住。

    可下一秒,她感觉手腕处的重量不太对劲,定睛看去,那草绳又变回蓝色的手镯。

    “那是我送给你的。”他从厨房走出,见她抵触,只好在走廊站定,隔着很远,声音委屈,“你怎么……翻脸不认人?”

    姜瑾桃盯了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般,开口:“你……你真是穆昭远?”

    “我当然是!”他神色着急。

    “你……”姜瑾桃的脸上写满震惊,连话都说不连贯,“你不是死在雪崩里了吗?”

    这番话好似挑衅到他,穆昭远与她争执的声音都大了些:“雪山精灵生活在冰天雪地,怎么会死在雪崩里啊!”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姜瑾桃脊背的绷紧才稍有缓解。

    找回自己的呼吸,她尽量平静地问:“那我怎么找不到你?”

    “因为……”

    “我醒来以后,所有人都说没看见你。”姜瑾桃只觉鼻尖发酸,心中防备的高墙一点点卸下,“我还求他们找了你好久。”

    穆昭远缓慢朝她靠近,眼皮耷拉着,小声但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姜瑾桃半个身子倚在吧台上,仰头望向他,然后微微避开目光,“那……昨晚让你进来,不是我做梦啊?”

    “嗯?”穆昭远不解,“你以为你在做梦?”

    姜瑾桃:“……”

    她侧身躲开他的靠近,清了清嗓子,瞟他一眼。

    脸上却爬上浅淡的红晕。

    昨夜——

    她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在卧室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垂着头坐在床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咚,咚。”

    身后传来轻微的敲打声,姜瑾桃警觉回头,将目光定在卧室的玻璃窗上。

    现在是凌晨两点,怎么会有人?

    她上前,拉开窗帘,外面并没有人。

    “奇怪。”她心想,可下一秒,那沉寂已久的手镯突然泛起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穆……穆昭远……”她低头,唤他的名字。

    那手镯像是能听明白她的话,开始闪烁。

    她眼睛睁大,指尖微颤,惊喜道:“你在附近?”

    不再只是用闪烁回应,手镯像是受到某种引力,朝着楼下大门的方向,牵引着她前去。

    姜瑾桃跟着发亮晃动的手镯,下了楼,走到大门边,握住门把手。

    她动作一顿,担心开门后,来的不是他。

    又担心,这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姜瑾桃——”

    一个干净的、爽朗的声音响起,扯动她的心弦。

    这是……

    穆昭远的声音!

    她快速打开门,就见穆昭远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他一见她,眼睛里就带着笑,亮亮的,像星光碎在他的眼底。

    “你……”姜瑾桃鼻头酸涩,欣慰笑道,“你没事。”

    穆昭远上前一步,低头道:“是,我当然没事。”

    没等他解释,姜瑾桃只觉手比脑子快,上前,紧紧地抱住他。

    她用臂弯圈住他的后背,脸颊贴近他的锁骨……

    和他的第一个拥抱,是这样的。

    两人加速的心跳在紧拥中交叠。

    姜瑾桃感觉到怀中人脊背的僵硬,后知后觉自己的逾矩,连忙松开了手。

    “你……”穆昭远眼神颤抖,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想要缓解眼下的尴尬局面,想了半天才道,“你们人类真热情。”

    姜瑾桃:“……”

    穆昭远看出她的不快,也看见她飞速泛红的脸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模样无辜。

    他似乎是想哄她开心,弯唇开口:“那……你真热情。”

    姜瑾桃只感觉什么在头脑里炸开,她唇角动了动,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道:“小精灵,安静也是人类缓解尴尬的一种方式。”

    “哦。”他垂下眼睫,应着。

    姜瑾桃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她将目光移开,为自己开脱:“我刚才抱你,是我以为雪崩的时候你死了,所以我才……看见活着的你,有点激动。”

    她越说越小声,不太习惯这么直白地跟人讲话。

    要不是穆昭远每说一句话都会加重尴尬,不然她才不会……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在想我吗?”穆昭远说得轻,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执拗,“为什么不直说啊?”

    姜瑾桃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穆昭远又露出那种带有几分探知的眼神,见她脸红,有些局促地开口:“难道不是这样吗?”

    姜瑾桃依旧没应答,也无法掂量清楚,这种情绪到底是不是思念。

    又可能只是,怕他死在那场雪崩里。

    “所以,你不想见到我吗?”穆昭远垂下头,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带着点小心。

    这句话像针,扎在她的心上。

    这……这是什么非此即彼的问题吗?

    姜瑾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心里涌上些别样的情绪。

    如果是在雪山,她会笑着逗他,否定这句直白的话。

    但回到人类社会,姜瑾桃只觉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几分斟酌与考量。

    她整理好思绪,开口问:“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嗯。”穆昭远望向她,神色中,已经带了些沮丧,“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的车,来找你。”

    一句话,就搅乱了她的心。

    “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出来看看。像你说的,看海上的日出日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真诚,轻叩她的心房。

    后来,她将他安排在她隔壁的卧房里,然后回了自己房间,继续睡下。

    但……帮小精灵关上卧房门的那刻,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

    思绪回到当下,穆昭远已经绕到她跟前,努力压着上扬的唇角。

    姜瑾桃意识到他在笑自己,立刻板起脸。

    却没想到他眼底的笑意再加深几分。

    “也是……”穆昭远垂下眼,眼神复杂,有些感慨,“你也只会在梦里对我那么热情。”

    姜瑾桃不置可否,问起他为什么不住她给他安排的客房。

    眼前的精灵不知道又在笑什么,姜瑾桃瞪他一眼,眼底添上几分恼意。

    “你不觉得一柜子的男装非常奇怪吗?”他真诚发问。

    一柜子男装?

    姜瑾桃莫名想起方才的电话。

    难道……那个奇怪的来电人还真住在这?

    她躲着穆昭远的注视,有些尴尬。

    “嗯,但是……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穆昭远说到此处,有意停顿,想等姜瑾桃反应过来,可后者仍茫然地望着他。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解释:“雪山精灵,是离不开冰天雪地的。”

    “所以你才躲进我的冰柜?”

    “嗯嗯。”

    “你吓死我了。”

    “嗯?”

    姜瑾桃回味着刚才的经历,本不想说出自己的心里活动,可架不住眼前人用这么热切的目光望着自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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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道:

    “我在想……把人冻死要判几年?”

    穆昭远忍不住笑了,忽而望着她的眼睛,说得诚恳:“你真可爱。”

    姜瑾桃:“……”

    这话有点耳熟,她想起昨夜那句“你真热情”。

    姜瑾桃刚要反驳,就见穆昭远的头顶有一撮呆毛缓缓翘起,再配合上他圆圆的眼睛,她唇角蓄着笑意。

    “嗯?”

    或许是暗暗跟他较劲,姜瑾桃仰头,轻语:“你也可爱。”

    闻言,穆昭远错愕地眨了眨眼睛,脸上迅速飞红。

    纯情成这样还用真心话撩拨她?

    姜瑾桃咬住唇瓣不让自己笑得太张扬。

    “你……”穆昭远想要反驳,却像是蛇被捏住七寸,顿时落了下风。

    姜瑾桃品到一丝别样的乐趣,忍着笑,故事重提:“原来你当时脸红,不是因为我扯你耳朵扯疼了,而是害羞了啊——”

    她有意拖长语调,悠悠地逗他。果然就见这个不谙世事的小精灵再一次脸颊红透,还不敢反击。

    像极了那日——

    穆昭远顽皮地拉着她滑冰赶路,将她冷个半死,过后才告诉她有小木屋可以烤火。

    那时的姜瑾桃顿时有种被穆昭远狠狠辜负了的感觉,她报复地揪住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知道有好地方你现在才说!好你个穆昭远,小小年纪还觉得自己能耍我玩了……”

    “疼,你放手……”穆昭远倒吸一口凉气,嘴上不住叫疼。

    姜瑾桃与他对视,正准备好好使用年龄压制一下这个孩子气的少年,本以为他会像那些搞怪的男生一样以她的狼狈为乐子,会嘴上叫疼但是却笑个不停,但他却一脸小心胆怯,像是被她唬住了。

    真有意思,这样的人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我是真的忘了……”他低声解释,低眉顺眼,唯恐声音大点得罪了她。

    刚才拉着她玩的桀骜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姜瑾桃松了力道,还顺带帮他揉了揉红得厉害的耳朵:“行吧,看你还算乖,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怂什么,刚才让你停下你倒是一脸叛逆!”

    但那红晕从耳朵似乎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脸颊,最后使他的半张脸都红了。

    姜瑾桃忙松了手,问道:“你对疼痛这么敏感的吗?”

    穆昭远收回微微失神的目光,挠了挠脑袋,微微侧过身。

    姜瑾桃看见他的另一侧脸颊也红了,整张脸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心想:“这耳朵该不会是真的掐不得吧?”

    面前的人抬手,用指尖轻碰方才她抚摸过的地方,抿了抿唇,目光躲闪,也不回答。

    “我也没有很用力……我是不是揪你耳朵是不是很疼?”

    穆昭远这时才回过神来一般,支吾答道:“没有……没有很疼……”

    天色渐暗,姜瑾桃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继续问:“真的吗?可你为什么整张脸都难受得红了?”

    “你……”穆昭远欲言又止,手指反复摩挲着背包肩带,“反正不是因为疼……”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因为什么。”

    “你怎么会不知道因为什么呢?”

    “因为……”穆昭远有种被逼急了的焦灼,他深吸一口气。

    若不是天色的掩饰,姜瑾桃一定会发现他的脸已经红透。

    穆昭远答不上来,只好道:“它……它想红它就红了啊……你为什么总要问为什么呢?”

    这么天真,就是要拿来逗才好玩。

    可——

    门口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中止了姜瑾桃的回忆。

    她心里一紧,走到落地窗前,就见一辆劳斯莱斯幻影迎着晨光驶来,黑色哑光尽显高端奢华。

    车辆开进她家院落,明目张胆地就要停进车库。

    “快!”

    姜瑾桃扭头,正要从身后推穆昭远让他就近躲起来,就听见指纹锁解锁的声音响起。

    两人皆是一愣,根本没想到来人有那么快。

    “姜瑾桃,”一阵脚步声过后,一张阴郁的脸出现在玄关处。

    他的目光扫过她,语气透着寒凉:“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