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知微心猛地一颤,羽睫频频翕动,脑中纷乱涌动的遐想顿时烟消云散。
偷看被当事人抓包了。
她怔怔地与费霁青对视,他漆黑深邃的瞳孔似乎染上笑意,像蛊惑人心、深不见底的黑洞,把人迷了心神。
费霁青神情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没有要先移开视线的打算。似乎把这当成一场擂台,谁先躲开,谁先输。
“微微,你看什么呢?”曲凌给她夹了一筷子的肥牛,正疑惑付知微怎么跟木头一样愣愣的看着前方。
付知微思绪收拢,生出几分慌乱,佯装镇定:“在发呆。”
“是吃饱了?”
“差不多吧,剩下我不吃了,你们吃。”
曲凌和游铄并未察觉异样,付知微偷偷窥看费霁青,只见他已经把视线收回,慢悠悠地从锅里捞出一片沙丁鱼片,压进料碟。
合着只有她一个人情绪大起大落,付知微决定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也要像他绷着脸,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几人吃完,休息了会,才乘电梯下到负一楼的大型超市。
游铄:“我们分工来快点,这样,我和曲凌买杂物耗材,你们买食材怎么样?”
这个“你们”指的是——
“哎呀,我和微微一组不行吗。”曲凌先撇撇嘴,抱着付知微不撒手。
还好他早有准备,没想到防男还要防女,游铄面无表情开口:“购物清单在我手上。”
“那发一份给我就好了。”
“就不发。”
曲凌和他闹作一团。
游铄抱着曲凌,安抚着:“好了好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难道你就这么狠心不要男朋友吗?”
要不说撒娇的男人最好命,曲凌心一软,倏忽想到费霁青配合付知微开玩笑,想来他们关系也不会尴尬到哪去。
游铄准备做得充足,杂物耗材记一面,食材记一面,鉴于费霁青对这方面较为熟悉,所以食材一份由费霁青组负责。
“那么,到时候我们在结账台汇合。”游铄向两人挥手,心满意足牵着曲凌离开。
费霁青颔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游铄发来的清单,他偏头问:“要不要发一份给你?”
付知微连连摆手:“不用了,我不会挑,我待会帮你推车。”
毕竟上一次买肉,还是帮石莺跑腿差点被菜市场老狐狸坑了。
费霁青没再多说,两人一同去旁边拉了个购物车。
起初购物车里空空的还是付知微在掌控,跟着费霁青买了几袋东西,被人群挤的卡在原地两三次,之后推车把手就莫名其妙到了费霁青手里。
而付知微跟在一旁,眼神幽暗盯着车把手,每次都想蠢蠢欲动夺回掌控权,就像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等着推翻皇帝控制。
车子停在水产区,付知微探头,面前是一面冷柜,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碎冰,鱿鱼表皮泛着一层水润透亮的光泽。
费霁青站在面前,伸出手拿起一条仔细观察,付知微是不懂看新不新鲜,只能看到鱿鱼在白色光照下散发阵阵寒气。
上下左右检视过后,付知微见他把那条鱿鱼又放回去。
付知微:“不买吗?”
费霁青:“不够新鲜。”
费霁青接连挑了几个,才勉强拿下一条。
付知微在一旁绷着小脸十分严肃地观察那条被选中的鱿鱼。
“鱿鱼新不新鲜要看外表一层淡紫薄膜有没有贴着肉身,眼睛混不混浊,肉质手感紧实有回弹,摸上去的粘液清爽不发黏。”费霁青淡淡出声,细致的给他讲解。
她都没出声,难道费霁青一直在观察她吗。
付知微礼貌地点头,余光瞥见费霁青有只手有意控制的垂着,所以她好奇地看过去。
刚刚费霁青那只手碰了鱿鱼,他口中的粘液在掌面和指腹间蒙上一层水润油亮的膜,几滴水珠悬在指尖没有落下。
显得手指纤长水亮,像视频里在嘴里搅动沾上的水丝,也像在做事前准备刚抹上油……好那个啊。
费霁青敏锐察觉到她长久凝滞的视线,他下意识顺着那道目光低头,落在自己覆着一层水光的手背上。
他不由得浅笑问:“我的手,是很容易让你发呆吗?”
“……”
第二次,被抓包。
这一次付知微吸取上次教训,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道:“看你手湿,一定很难受吧。”
费霁青眉头微不可察地挑起,怎么感觉不是这个原因呢。但付知微能想到哪去,说不定是觉得他手好看,多看两眼吧。
他这双手,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看,依稀记得某次舍友生日,照片里无意间拍到了他的手,没有拍到脸,都在舍友生日评论区里掀起不小讨论。
“给你纸巾。”付知微从口袋翻出随身带的纸巾。
“谢谢。”费霁青接过,漫不经心的一点点擦拭。
他那被冷鱿鱼沁过的指尖泛着浅浅的苍白,被冰水浸润的指腹浮起细密浅浅的纹路,微微发皱。
付知微脑子里鬼使神差想到一句——两根被泡皱的手指,一个努力“做饭”的厨具。
费霁青擦完,接过称好的鱿鱼,一转头就发现原本好好的付知微,脸颊两侧浮现出潮热的绯红。
“你不舒服?”费霁青说话关切又焦急。
付知微心情好了,想美了,说话不自觉软了许多:“没有呀,我们快去下一个吧。”
费霁青欲言又止,在和付知微熟络一点之后,他发现他对她的了解真是越来越少了。
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四人汇合,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大袋。
曲凌颇为担忧:“买这么多真的不会浪费吗?”
“没事,我妹吃得多,吃不完给她。”游铄很淡定。
就仗着蓉蓉不在吧!
回到游铄家楼下,曲凌一路上的小紧张终于被放大,游铄一碰她,她就急。
游铄无奈:“牵牵手都不行了,还没回到我家呢,我妈又不在外边看。”
“不行,要是被认识你妈妈的邻居看到了呢。”曲凌势必要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付知微顺顺毛:“好啦好啦,记住,你现在就是游铄的普通朋友。”
曲凌:“好的,分手六小时先。”
“?”喂,我没有同意。
游铄带他们进门,付知微看了一圈,鲁阿姨还没有回来。
游铄钻进厨房,翻出角落搁置的烧烤架,接下来就可以做准备工作了。
付知微和曲凌在串肉类,费霁青在厨房里处理海鲜,游铄在洗素菜,总之,每个人手上都有活。
蓉蓉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什么阵仗,今晚吃烧烤呢?”
她先是对付知微道:“小付老师。”
视线一移,落在完全陌生的曲凌身上,好几番张嘴又闭上,似乎在斟酌怎么称呼。
“她叫曲凌,是你哥哥朋友。”付知微察觉到,给蓉蓉介绍。
蓉蓉羞涩又腼腆:“你好,你叫我蓉蓉吧。”
曲凌忙不迭说:“你好你好。”
在厨房忙碌的游铄敏锐感应到“家仆”气息,头都没回:“蓉蓉,进来帮我干活。”
刚准备溜的蓉蓉:“……”
蓉蓉一走,客厅又剩下付知微和曲凌。
付知微凑近曲凌说:“怎么样,我就说她妹妹挺好相处的。”
“还行吧,可能是我们不太熟,我感觉有点尴尬。”
“没事,以后多来几次就好了。”
夕阳垂落,天色半明半晦,几人在晚上七点,终于围坐在露天阳台吃上了烧烤。
鲁阿姨晚上在外面吃了饭回来,象征性地吃了几串,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怕有自己在他们聊的有所顾忌,善解人意地回到房间里。
现在人多话不好聊,但付知微能观察出刚开始状态不自在的曲凌逐渐放开,恢复到和平时差不多的开朗,这是一个好的表现。
游铄和费霁青坐在炉边烤,旁边支个野营用的小桌子放烤好的,方便给她们拿。
“来,喂我一串。”游铄侧身立于炉边,一手握着长烤夹,来回翻动鱿鱼与肉串,朝一旁随口道。
蓉蓉闻言,刚准备拿起一串湿辣牛肉,还没有所动作,就看到曲凌动作熟稔流畅的递到她哥嘴边。
游铄看都没看,自然而然地张开嘴,这默契仿佛往复千百次。
蓉蓉目瞪口呆立在原地,满腹疑惑,很快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哥,你怎么让人家喂你呢?”
游铄与曲凌对视,缓缓闭上眼:“……”再怎么假装不认识,身体也会比大脑先作出回应。
一时间无人言语,唯有烤肉滋滋作响,衬得这份安静格外突兀。
付知微反应最快,效仿曲凌他们的行为,随手挑了一串递到费霁青唇边:“学长,看你辛苦了一直在烤,都没怎么吃。”
费霁青拿着烤夹的手一顿,摇曳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沉默半晌,他微微低头,从容衔住签上的肉。
“蓉蓉,看到没,这就是正常互帮互助,以后别看到一男一女喂个东西反应就这么大。”游铄趁机搅乱,脸不红心不跳说,“男女之间怎么没有纯友谊。”
蓉蓉满脸不信,不过并未追问。
待付知微一个人晃悠到客厅,照着游铄说的,寻找购物袋里的饮料。
“小付老师。”蓉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付知微回头看到她跟在自己身后:“你怎么也进来了?”
“我哥让我洗点青提过去。”
蓉蓉洗完青提,端着果盘,迟迟没出去,徘徊在付知微身边,踌躇犹豫。
付知微注意到蓉蓉的反常,轻声询问:“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蓉蓉犹豫再三,警惕地往阳台看了眼,才小声问:“小付老师,你别和我哥说。你偷偷告诉我,我哥是不是喜欢跟你来的那个女生?”
“她叫曲凌。”付知微先是说,然后她的眉间也染上纠结之色。
曲凌和游铄特意保密,就是不想第一次来人家家里就暴露身份。
付知微拐个弯问:“你为什么觉得你哥喜欢她,就因为刚刚她喂你哥吃东西?”
“有一点点这个原因。”蓉蓉满脸严肃,认真和付知微剖析:“我哥平时不会这样和女生没有距离,而且,这个青提——”
青提怎么了?付知微不明所以。
“我哥根本不爱吃葡萄,据我了解,霁青哥也不怎么吃水果。”蓉蓉郑重地拖起这盘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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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是他特意买给别人的!”
付知微抿了抿唇,她不正面回复,试探性的问:“说起来,你觉得她怎么样?”
付知微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嘴,内心忐忑,明明问的是别人,她却不由得担心要是蓉蓉说她不喜欢曲凌呢?
“感觉还行吧,我和她接触不多。”蓉蓉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哥那嘴挺毒的,如果他们在一起,感觉她忍不了多久。”
付知微没好意思揭穿游铄在曲凌和其他人面前简直是两个人。
晚上近十点,大家开始收拾残局,石莺女士已经时不时催促她别玩那么晚,回去路上光线暗,开车也不安全。
游铄拿起车钥匙,准备依次送他们回去。
游铄对今晚的家庭聚会颇为满意,他有意循序渐进弱化隔阂,让曲凌从拘谨生疏,慢慢变得自在放松,消除心里的疏离感。然后逐渐融入其中,愿意接纳他的家庭。
回去路上大家闲聊起来,曲凌一个劲说这家超市卖的湿辣牛肉很好吃,游铄与她相反,他嫌那里面辣椒发苦。
付知微没吃这个湿辣牛肉,不予置评。
然而游铄猝不及防点名:“霁青,你说说味道怎么样。”
付知微一脸疑惑,费霁青居然也吃了?
“费学长不是吃不了辣吗?那湿辣牛肉后劲有点呛的。”曲凌也觉得奇怪。
游铄:“他吃了一块,付知微刚刚喂他的那串就是。”
被点名的付知微:“?”
付知微不可置信地转头去看坐在旁边一脸淡定的费霁青,眼神像是在询问真的假的。
“我拿的那串不是烤牛肉串吗?”付知微下意识坐直身子,眼底浮起茫然的错愕。
怪不得那时间他愣了一下才下嘴,可他怎么不出声拒绝。
费霁青捕捉到她面上的慌乱,开口解释:“不是一点辣都不能吃。”
“撒上那些调味料都太像了吧。”游铄也帮着解释,“你不用想太多,我们霁青没有那些一沾辣就犯的严重胃病。”
游铄先把付知微和费霁青送到楼下,同曲凌向他们道别。
付知微和费霁青一前一后,走在狭窄逼仄的楼梯间,因为居民楼年代久远,每层的感应灯需要重重踏下去才能感应到。
灯光明灭交替,费霁青语调平静:“我先送你上去吧。”
“没事,我家到你家就一点距离,这中间能发生什么事。”付知微礼貌回绝。
费霁青不强求:“那我先回去了。”
“再见,晚安。”
“…晚安。”
*
升学宴前一周,石莺在小区群里正式发了邀请,有空的都可以来,底下一群人说着恭喜。
石莺发完,就去问付峤那边的状况:“你给家那边的人发了没?”
她把这项任务推给了付峤,她才不想去和那帮人沟通。
“放心吧,说好时间了。”
“那你妈也来?”
付峤回复言简意赅:“来。”
石莺放心了。
她还生怕那老太太不来,没法在她面前炫耀呢。
石莺计划包一天酒店,中午是给家里边的人吃,晚上就是邻里和朋友们。
晚上付知微慢悠悠提着一袋垃圾下楼,另一只手举着手机,通着和曲凌的电话:“我妈刚问我,我们班有多少个人会去我的升学宴。”
“然后呢?”
“我说个位数。”付知微笑道,“然后她说我人缘怎么这么差。”
实际上,她只私下给几位交好的同学与老师发送了邀请。她和班里大多数人仅仅只是泛泛之交,并不打算一一邀约,倘若全部请来,还要分出大量心神应酬招待。
“所以能被你邀请到的,都是你认可的朋友咯。”曲凌调侃道,“我居然是其中之一,好荣幸呀。”
付知微暗暗算了算她邀请来的能坐满多少桌,大概两三桌吧。
对了。
付知微说:“我计划还邀请蓉蓉过来的,毕竟是我的学生,让她也沾沾喜气。那游铄我也得邀请……”
这样游铄就能和曲凌坐一块,费霁青也有熟悉的朋友在一桌。
不对,费霁青会去吗?如果是跟着费爷爷,他们应该会坐在邻居们那些桌吧。
付知微挂了和曲凌的电话,心神沉在思绪里,兀自思索着方才的问题。
她刚准备上楼,发现感应灯是亮的,而费霁青整个人背对着光源,轮廓浸在浓重的阴影里。
说曹操曹操到。
付知微瞥见他手里也提着垃圾袋:“你也是下来扔垃圾的?”
“嗯。”
“对了,你会去我升学宴吗?”付知微不太自在地移开眼。
费霁青微微颔首:“我爷爷会带着我去。”
“那你要不要以我朋友的身份过来,和游铄曲凌他们坐在一桌?”付知微试探问,感受到自己突然加速跳动的心脏。
费霁青几乎没什么犹豫应下:“好。”
付知微强装镇定,冷淡地点了下头,装作一派从容。
短短半个暑假,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竟远超过去十几年相加的总和。付知微暗自想着,如果下次再提前机会交换联系方式,她就不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