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津渡上一次给家里打电话，已经是一个月前了。
谢父谢母非逼着他去继承无人光顾的道观，他不愿意，反正距离毕业还有一年时间，他干脆大吵一架后从家里搬到学校，每天靠着家教之类的勉强过活。
给那两位打电话需要勇气，给那两位之外的另一位却不需要。
惊霜狐疑地瞪着他：“这是何物？”
谢津渡从兜里掏出手机，可怜的手机因为今晚的催折已经布满了细小的裂痕。
谢津渡的内心在不断滴血，可面上却风轻云淡地解释道：“这是手机，可以通视频电话。”
惊霜更懵了，波光粼粼的眼神朝岁无虞一抛。
岁无虞：“这跟神妖传音相似，但更为方便，手机沟通不用耗费妖力。可以直接实现通话，视频可以直接把对面的人脸以及所做的事和情况直接传递给对方，是很方便的工具。”
惊霜好似懂了，又听见一声询问。
谢津渡：“惊霜……姑娘，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请问您师兄叫甚名甚？”
惊霜不解，可也照旧应答：“我师兄同我一样，无姓有名，名唤惊蛰。”
谢津渡听了，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把微信手机联系人翻到底，谢津渡木然地点击“拨打视频”的按钮。
“我知道了。”
还没接通，被挂了。
谢津渡：“……”
惊霜瞧了，也没怒：“这又是何意？”
岁无虞插｜入话题适时地解释：“他被人挂断电话了。”
“就像妖怪之间传音一样，他被拒绝了。”
惊霜大致听明白了，向谢津渡投来1同情的目光：“是吗？”
妖怪传音被拒绝一般是上位妖对下位妖做的，可见谢津渡身份卑微。
谢津渡再次拨通电话，这一次对方接通几秒，背景一片黑暗。
“刚刚师傅师母都在，不好接电话。”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谢津渡咬牙切齿：“你师妹都杀到我这了，就差把我骨灰扬了！”
对面一阵倒腾，一头乱毛率先浮现在屏幕中央。
先露出一只淡棕色的眼睛，对方左右环顾，像对接接头暗号一般：“谢津渡？”
谢津渡无语凝噎：“是我。”
惊霜瞳孔一缩，声音颤抖：“师兄……”
师兄妹分离多年，因为机缘巧合相见，本是感人肺腑的场景，谁知惊霜眉眼飞扬，手中幻化出一道幽暗的蓝火，直直蹿向谢津渡的手机。
早已练就躲避技能的谢津渡：“……”
吃瓜的岁无虞：“哇哦。”
“可恶幻术，冒充我师兄！”
岁无虞拦下惊霜：“惊霜，那是实时的，对面是真人。”
惊蛰在震惊后也弱弱地发声：“师妹，是我。”
归墟屿的妖怪的声音有特殊的功效，隔着传音筒，惊霜总算相信了对面真的是她寻找已久的师兄。
惊霜脑袋“嗡”地一声，她皮笑肉不笑，片刻后，理不乱的思绪化作一个明确的指向——
她绝对要把惊蛰这个死骗子扔下归墟屿的悬崖。
惊霜风情万种的脸此刻充满了阴恻恻的怨气，她在失音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原来你活着啊，师兄。”
“天狐大人找不到你的踪迹，我上天入地四百年，足够你投胎十回了。”
岁无虞算是明白了，她干咳两声，示意谢津渡往边上靠。
妖怪性情都不稳定，易喜易怒，他搁一旁容易受到牵连。
“惊霜，攻击手机是没用的。”
“你要真想寻仇，不如直接去找他？”
谢津渡双手举着手机，此时此刻再发生什么他都不为所动了。
一直装聋作哑的垂耳兔在这尴尬的氛围里无处是从，只得紧挨着半睡半醒的赵书言远离这纷争之地。
惊霜发完一通火，头脑木愣愣的，内心难压委屈，然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看着屏幕中那张慌张的脸，她没忍住，还是问了：“你到底去哪里了？”
惊蛰目光躲闪，他张开口，欲言又止。
四百年前，归墟屿忽降大雪，气温骤降，足足十月不见日光，大量弱小的妖怪死亡，那时她已经无法靠法力化为人形，只能变为一只普通的狐狸，窝在他的怀中。
“再想想办法，”他焦急地说，“我去求神兽大人帮您。”
没有用的。
惊霜想，那时的神兽大人都已经自顾不暇了，哪里能顾得上他们这种小妖怪呢？庇佑他们的天狐又碰巧出了远门，没个百八十年是回不来的。
惊蛰执意要去，惊霜拦不住，奄奄一息的她被他放在干枯的树洞中，和其它小妖依偎取暖。
惊蛰从此一去不复返。
惊霜以为他死了，可她的身子根本出不了远门，在皑皑大雪中，泛红的指腹嵌入冰冷的雪堆中，她不愿想那人的结局。
铃兰花妖看不下去，道出事实：“他抛下你了，这归墟屿的妖怪死的死，走的走，留在这里的都是群死心眼的，守着归墟屿共沉沦。”
惊霜说：“我要去找他。”
惊蛰那么弱，惯常练习时跟她打成平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她怎能丢下他呢？
可他却没有一丝犹豫抛下她了。
铃兰花妖说得没错，他是个坏东西。
惊霜攥紧双手，那么多年的寻找好似一场笑话，她按压着手指的骨节，说：“从那个盒子里滚出来，打一架。”
惊蛰嘴唇翕动，在手机屏幕中一言不发，他烦躁地揉了揉棕色的卷毛，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到底怎么回事？”眼看情况不可收拾，岁无虞看向谢津渡。
“你为什么会认识归墟屿的妖怪？”
归墟屿，独立于三界之外，由朱雀、玄武、青龙、白虎所镇守，不同种族更是由所代表的神兽庇佑，不少珍奇异兽千年来活在人的口口相传中，不会轻易露面。
惊蛰的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可要不要说是惊蛰的事，谢津渡还是想把选择权留给惊蛰。
他把手机递给惊霜，惊霜接过手机，沉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我想回去，可我回不去了。”惊蛰想了好半天，才轻轻开口，嗓音稍有几分沙哑。
惊蛰把屏幕对准全身，整了整灰扑扑的道观服，他说：“霜，我现在是名道士。”
岁无虞：“……”
垂耳兔：“……”
惊霜：“……”
惊霜已然无语到说不出话来，她被气笑了，半勾着嘴角：“惊蛰，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这是出了归墟屿被道士抓了结果转行真的去当了道士？
惊蛰在屏幕里低着头：“我没有！当年我走出归墟屿，可人界那么大，我也不知道天狐大人去了哪，后来我想回去，却发现我怎样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归墟屿的妖怪生来便有坐标，无论如何走，他们的本能会指引他们回到归墟屿。
“当时没有办法，霜，我在人界游荡逃窜，从前我靠坑蒙拐骗换来几个铜板勉强为生，进入新社会后，福利竟然还上升了！坑蒙拐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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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还包吃包住！”
谢津渡善意提醒：“那叫坐牢。”
惊蛰无视谢津渡：“后来我接受了宣传教育，从那里出来后，谋了份差事。结果那老板没有结清工资就跑路了，一日我饿的两眼发花，晕倒在谢津渡他们家门口，然后……”
惊蛰的语气有点心虚：“谢津渡他们家的道观收留了我，我就成为了一名道士。”
惊蛰四百年的经历可谓跌宕起伏，岁无虞皱着眉，问：“你的坐标消失了？那神兽们呢？”
惊霜还没从惊蛰的叙述中缓过神，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早就不见了，别说那四位了，归墟屿现在跟个无人岛没区别。”
垂耳兔也说：“我和这个狐狸精出来时，归墟屿也没多少妖怪在了，大多都散落在外。”
四百年前，岁无虞还是神殿一只自由自在的乌鸦精，上面那位仙神还怕她嫌闷，时不时就带她下凡玩。
归墟屿与世独立，可与天界有千丝万缕的干系，真出了什么事，难道真会见死不救？
可岁无虞那些年从未听到过归墟屿的任何消息，只知道归墟屿的妖怪现今所剩无几，并不了解详细事项。
惊霜害了人，即便背后有隐情，也无法抹除她的罪过，背后咒法虽然被她即时制止，可依旧损害了人类阳寿，于情于理，都需要以劳抵罚。
惊蛰在那头道着歉，他的模样风姿俊朗，眉毛一撇，看着令人心疼极了。
惊霜仍不愿理惊蛰，以为死的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她心里实在过不去这个坎，知道这个盒子里惊蛰出不来，她把手机还给谢津渡，知晓这些年做的都是无用功。
惊霜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凌乱的四周，以及做错的事，她已经无法挽回了。
惊霜闭上眼睛，而后睁开眼，她郑重其事地对岁无虞等人抱拳言歉：“先前多有得罪，既然师兄那么说了，这些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津渡问：“你不去见他吗？”
惊霜沉默半晌，自嘲着说：“见了有什么用？我还能真杀了他不成？他话语里对我多有隐瞒，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多问了。”
“人间有句古话，叫做庸人自扰，”惊霜说，“我是妖，不做那等子没趣的事。”
电话那头惊蛰急忙道歉，话说一半，谢津渡给挂了。
本人都无意向，他也不愿再违背本人的意愿。
惊霜眸光里掠过赵书言，她快步上前，垂耳兔见惊霜过来，呲着牙往角落里缩。
惊霜完全没有在意垂耳兔，本就是当年顺手从归墟屿抓来的下属，她没有坚持下去的理由，自然也不去理会垂耳兔。
“前辈，这人类小鬼的一魂与我妖丹相连，这小鬼已是将死之人，是我硬生生把他的魂与我绑定才能活到现在。”惊霜手中一道温暖的白光落至赵书言的胸口，她语气平淡，没有后悔的意味。
“前辈暂时破了阵眼，我把这小鬼一魂交换给他，咒法也不会再有任何作用了，可我知道，做了错事，是要受到处罚的。”
惊霜一开始就明白，她打不过岁无虞。
之前硬碰硬是有坚持的理由，但现在，她已经无处可逃，无处可去。
地府有规定，认罪者可适度减刑，念惊霜没有造成大规模死忘，给地府增加额外的工作量，经由四大判官同意，即可进入地府劳逸积攒功德。
“那你，要不要试试在地府进行劳逸改造？早九晚五，有双休日。”
惊霜抬眼，满是错愕。
岁无虞背过手，神色认真。
惊霜嘴张了张，话音卡在喉头，一句也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