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拿着大扫帚,剑拔弩张地向实习医生走去,“我爸的死要是和你没关系你在那边哭什么?我告诉你,我爸的死你脱不了干系,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不怕你!我要告你!我要让你牢底坐穿!!”
徐衍青并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先把实习医生拉到自己身后,和病人家属保持一定距离,一边安抚一边用余光看保安来了没有。
“这位家属,先冷静一下,我是医院的医生,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沟通,我向上反馈,这个孩子只是实习生,平时只跟着我们观摩学习。”
“你正式的顶个屁用,你是领导吗?你说了算吗?我爸死了你能负责吗?!一个个的只知道赚钱,没有一点医德,怎么不死了你们这些道德败坏的人啊?!他就这么忙吗?忙着收钱还是忙着和别人偷情啊?!他是不是害死我爸了?!”
中年妇女越说越激动,胸脯快速起伏着,感觉下一秒就要爆炸,她把自己的包往旁边一扔,随后抄起扫帚,动作十分凶狠。
“这位家属,刚刚我们就在讨论您父亲的事,您父亲的主治医生就在楼上,他最清楚您父亲的情况,有什么问题我带您去问他,我们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徐衍青尽可能往病人家属想听的话去靠,但同时又不能给具体的答复,怕被人拍到发上网给医院造成不必要的舆论。
就在这时,门卫带着人赶到,将人制止。
明明只是一个女人,硬生生三个男人才压制住。
“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啊!!!害死我爸,还想搞死我,我要曝光你们!!”中年妇女几近癫狂,脸上的皱纹扭曲起来,呈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尤为可怖。
“吃人血馒头了!大医院吃人血馒头!把人治死了还想捂嘴!这哪里是医院啊,简直是□□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忽而,中年妇女的情绪快速平静下来,快得有点诡异,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砰的一声跪在地板上:
“爸…我真是没用,当初不听你的话,硬是要嫁给那个畜牲…我现在连救你的钱都拿不出来,你也走了…这世界上就剩我一个…没有人会再来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了…”
见状,保安稍稍松了力气,她掩面大哭起来。
一个年级大约六十的男医生赶了过来,徐衍青见状走过去交代了具体情况,紧接着回头看了眼依旧立呆呆在原地的周鸿祎。
他知道这孩子吓着了,安慰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能躲就躲,人多就往人里躲,有仪器就往仪器后面躲,挑贵的,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先来我诊室吧。”
说完徐衍青往三楼走,也没管周鸿祎跟没跟上来,眼下也稳定下来了,让这孩子一个人缓缓也好。
经过岑尔身边时他顿了顿,说:“你也来吧。”
“吱呀~”
老旧的门诊室门被打开,排气系统呜呜地工作着,依旧没什么用,该有的味道一点都没少,但她已经习惯了,并没有第一次那么大的反应。
“随便坐。”徐衍青指了指理疗床,自己则靠在墙上,手随意撑在木桌上。
“吱呀~”
周鸿祎进来了,明明个子不矮,但感觉整个人很颓丧,他低着头说:“老师,对不起。”
“具体是怎么回事,可以和我说说吗?”徐衍青给他让出位置,自己往里面靠了靠。
周鸿祎抬头看了眼岑尔,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便被徐衍青打断了,“没事,说吧。”
岑尔听到后看了他一眼。
“病人是一位70岁的老爷爷,有多项基础疾病,身体自理能力较差,我负责每天早上给他检查,今天上午可能病人知道自己的时候快到了,把我叫到病房里说了些话,没多久就去世了,我…”
周鸿祎说着说着就又些哽咽,“我在一旁没忍住哭了,正好他女儿,也就是刚刚的家属看见了。”
紧接着徐衍青帮他把剩下的话说了,“家属以为是你的失职导致了病人的死亡,你哭是因为失职,是吗?”
“嗯……”周鸿祎艰难地点点头。
徐衍青抽了一张纸递给周鸿祎,并没有责怪他,而是心平气和地说:“你们学医或者是实习没有老师和你们说过吗?”
“什么?”周鸿祎疑惑地看着他。
“收起你所谓的同情心,不要过分怜悯,这句话听起来很残忍,但这是作为一名医生必须要做到的,过于情绪化不利于对病人客观的判断,以及…”他顿了顿,继续说:“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情。”
徐衍青见周鸿祎一脸茫然,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并不是要你变成一个冷血的人,安抚病人也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但要点到为止,不要陷进去,我们不止一个病人。”
“当你真正成为医生的时候你会见到数不清的病人,久而久之你自然会麻木,但在那个时候,你要做的是保持自身对生命的敬畏,尊重每个人的生命,即使他要死亡,即使没有生的希望,也请你拼尽全力。”
“人的一生是和自己抗争的持久战,你要克服的有许多,克服那些客观存在的问题,克服自身的天性与劣根。”
“老师……”周鸿祎十分愧疚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徐衍青摇摇头,并未责怪,而是安抚到:“这些事情你现在经历也好,现在还能回头,可以重新思考自己以后的路,光鲜亮丽是给外人看的,到底是什么样只有你自己知道,各行各业都有无法管控的灰色地带,我希望以后你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记得自己的初心。”
他伸手拍了拍周鸿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记住,我们是人,不是神,凡事尽力就好,其余的,留给天意,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为,接受每一个生命的到来,接受每一个生命的离开。”
虽然周鸿祎没跟他太久,但他觉得这孩子有造化,要是不走歪路,能做出成绩来。
少年是藏不住事的,听了这一番话周鸿祎陷入沉思。
徐衍青宽慰道:“不用现在就有答案,时间还多,可以慢慢来,这件事他们再来找你就推给我,我会解决的。”
“谢谢老师…”周鸿祎神情纠结,似乎是听进去。
徐衍青从抽屉里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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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做满了笔记的教材递给他,“我记得你们快考试了,这本书拿去看看吧,说不定能帮上忙,平时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
“嗯,谢谢老师。”周鸿祎接过教材后离开。
诊室里一时间陷入死寂,岑尔没有说话,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谈话中抽离出来。
徐衍青是一个极好的人,当初她这样认为,现在仍旧这样认为。
人出生的时候很干净,只是经历得多,难免变得浑浊,但徐衍青不一样。
他始终是自己,被社会打磨得圆润的同时也保持自己的棱角。
这使得别人在岑尔眼里都是黑色的,但徐衍青有自己的颜色,很干净的颜色。
她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了。
岑尔坐在理疗床上,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他收拾桌面、归整器具、把用过的酒精棉球扔进医疗废物桶。每一个动作都很利落,像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
"你刚才和他说的那些话,"她忽然开口,"是对你自己说的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说?”
“你教别人的东西,往往是自己最难做到的。”
他没接话,但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岑尔看着他,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明明自己扛着所有的东西,却还是会帮她分担很多烦恼。
有时候她脾气确实不好,难免会迁怒到他身上,他不会因此苛责她,也不会抱怨,只是等她冷静后再过来抱抱她,一点一点开导她。
他总是能很好地处理所有事。
把人送走后徐衍青坐了下来,自顾自地说:“和我同一批的医生里有和他经历了同样事情的医生,但没有人站在他身前,没有人替他辩护,加上领导不作为,从此一蹶不振,最后离开了医院。”
“然后他去了哪里?”岑尔问。
“然后……”他顿了顿,看起来有点哭笑不得:“他考上了医保局,每次检查都是他来我们医院,领导对他恭恭敬敬的,他这个人很记仇的,对当初刁难他的领导鸡蛋里挑骨,领导怕极了他。”
“感觉你还挺羡慕他的。”她看着他说。
“有一点,但不多。”
权力的确能够给人带来短暂的快感,但背后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无论位置坐到多高,总有人能压你一头。
阶级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下来。
徐衍青不追求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那些世俗意义上的诱惑对他来说并不存在。
从某些角度来说,他活得比大多数人要自在,他几乎不向外求。
“你和他不过萍水相逢,却愿意说这些。”岑尔语气不算太好,他对周鸿祎这样生分的人都能悉心教导。
徐衍青是多聪明的人,此时却装起傻来,“万事离不开一个缘字,我点到为止,怎么悟在他自己。”
“那徐医生觉得……”她话锋突然一转,轻飘飘地问:“我们是什么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