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的豪宅坐落在太平山顶普乐道。

    轿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而上,面积庞大的宅邸逐渐浮跃于眼前。

    8000平方英尺的建筑如猛虎盘踞在山顶,5000平方英尺的私家花园里种满奇花异草,刷着红漆的屋顶隐藏在一片翡绿之中,周围鸟语花香,景致宜人。

    以前太顶山顶是英人专属,华人不得在此购置物业,等到徐家发迹,禁止华人居住的《山顶区保留条例》已被废止,初尝财富滋味的徐德耀心里飘飘然,斥巨资在山顶购入一套豪宅以彰显身份。

    近些年随着家里人口增多,徐德耀对豪宅渐生不满,他嫌空间太小了,已经开始派人物色,打算在深水湾那边购置一套面积更大的豪宅。

    被徐德耀嫌小的房子,落在陆青茵眼中,不啻于天堂。

    她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一双水灵的眼睛透过车窗四处观察周围环境,精致华丽的布置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还没看够,车子先停了。

    “等一等。”

    陆青茵叫住即将拉开车门的司机高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票递过去,纸票面值50元。

    “使不得使不得,这我不能收。”

    高康连连摆手,他以为陆青茵是要打点他。

    这位陆小姐看上去穷困潦倒的,没想到随手一掏能拿出50元巨款,听说内地人日子过得苦,不知道陆家攒多久才攒到这50块钱。

    唉,穷家富路,陆小姐第一次来港城,人生地不熟,想打点人情的心理他也理解,但他不能收这种钱财。

    老爷夫人千里迢迢将人接过来,有意履行旧时婚约,这位陆小姐以后说不定就是家中的少奶奶,也是他上头的主家,现在贪利收了人家的钱,落得个坏印象,那就得不偿失了。

    高康坚持不收。

    “我初来乍到,没带多少东西,你是司机,出行方便,以后少不得要托你买些物用,这些钱你先收着,就当我提前支付。”

    话到这个份上,高康犹豫片刻后接受了。

    人情打点他是万万不能收的,如果是对方有求于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很乐意为这位未来的少奶奶效劳。

    待高康接过钱后,趁他开车门的工夫,陆青茵躬起身子,取出头顶的钢丝发卡,脱下布鞋,飞快在袜子上用力一扎,搅出一个洞来。

    原先是没有这一步的,奈何她精心准备的行李被人抢走了。

    黄挎包里,两套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的换洗衣物,一条打满七个补丁的泛黄丝巾,以及半块发馊的面饼,都是她提前安排的重要道具。

    她其实也有不少新衣服,爹妈为了能让她在徐家显得体面些,掏出老本扯布为她定做了几套新衣裳,临行前她全给偷偷换了。

    对于徐家突然重提儿女婚约,爹妈只一个劲地高兴,并不知其缘由,以为是徐家不忘本,念旧情。

    这其中固然有念旧情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徐德耀及其夫人唐丽芬眼看着儿子徐景年愈发挥霍无度不像话,想找个精明持家的儿媳妇管一管。

    同为富豪阶层的那些千金小姐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娇奢无度,真嫁进徐家,小两口一个比一个会花钱,攒下的那点家底迟早会被败光。

    老两口于是将主意打到陆青茵身上。

    穷苦出生的人更懂钱财来之不易,不会胡乱挥霍,老两口都是苦出身,还没生出富贵阶级的傲慢与偏见,都觉得出身不是问题,只要人品好,会持家就行。

    思来想去,陆青茵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对陆家知根知底,而且两家本来就有约定,旧盟重提不过是顺水推舟,老两口一拍掌,把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归根结底,徐家老两口看中的是她出生贫家的勤俭与质朴,此次前来,免不得还要对她考察一番,那她好好应付便是。

    看着袜子上豆粒大小的洞,陆青茵颇感满意,这才跟着高康一起下了车。

    徐德耀和唐丽芬坐在家中候了半日,早就等得心焦,听到汽车的轰鸣,料是人来了,连忙出门迎接。

    港城的富豪阶层几乎全盘西化,徐德耀在生意场合会换上西装,私底下常年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长衫,他觉得长衫更舒适,唐丽芬则穿着改良的印花旗袍,两人并肩走出来,早已没有当年艇户的拘敛,举手投足间尽显富家的阔达。

    两方相见,打过照面,免不得要叙些客套话。

    “这一路颠簸应该很累吧,咱们先进屋歇歇。”

    唐丽芬热情地挽住陆青茵胳膊,将人牵进屋内,徐德耀落后他们一步,等两人进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来,转身拦住高康。

    “景年人呢?”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徐景年务必亲自去接,出发前是两个人,回来还是两个人,唐丽芬正在兴头上,没发现宝贝儿子的失踪,不过这一切可逃不过他的眼睛。

    “景年去哪里了?”

    “马、马会。”

    闻言,徐德耀眉头一皱,“是接人前去的,还是接人后去的?”

    面对老东家的盘问,高康心里直捣鼓。

    出发时,徐景年的确坐在车子里,可是上了大道,他得到的指令不是去码头,而是去马会。少东家发话,他没法反抗,只能按规矩办事。

    将人送到马会后,徐景年才打发他去码头接人。

    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间,疾驰赶到佐敦道码头,碰上陆小姐,他也不能如实吐露,只得扯谎说是遇上小麻烦。

    陆小姐那边算是应付了,回来面对老爷,这一关无论如何过不去。

    想着终归瞒不住,高康实话实说:“接人前去的。”

    混账!

    徐德耀气得吹胡子瞪眼,这小子是存心跟他作对!

    他还纳闷呢,自家儿子不是乖乖性子,怎么交代去接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原来是口应心不应,出了门就溜到娱乐场所快活,早把接人的事推得干干净净。

    这做派,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还是孩他娘说得对,男人总得结婚后才能稳定下来,娶了媳妇,这家伙就该偃旗息鼓了。

    徐景年的举动更加坚定徐德耀的决心,婚姻这颗定心丸,他非得逼徐景年吞下。

    况且人陆青茵长得挺标致,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刚才简短的几句交谈中,他对这姑娘留下不错的印象。

    配徐景年也不算屈了他。

    被唐丽芬牵进屋内的陆青茵并不知晓自己在未来公公心中留下了极好的第一印象,因为她此刻正面临着未来婆婆全方位的试探。

    身高,体重,读过多少书,平时喜欢做什么,父母身体怎么样……凡是能想到的问题,唐丽芬一个也不错过。

    陆青茵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目光却一直落到对方白皙的脸庞上。

    靠打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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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生的人,皮肤通常比较黝黑。

    长期在开阔水域作业,没有遮挡,时间又长,紫外线持续刺激皮肤,皮肤为了吸收散射紫外线以防止深层组织损伤,会分泌更多的黑色素进行自我保护。

    所以渔民甚至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更黑。

    她母亲就是如此,一张脸黑得均匀有光泽。

    同为艇户出生的唐丽芬,以前也吃过风吹日晒的苦,现在变成富家太太,懂保养,会吃穿,一副皮肤逐渐养得白皙亮堂。

    她母亲大不了唐丽芬几岁,看上去却像是两代人了。

    果然呐,有钱就是好。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柔和的声音将陆青茵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看着眼前真诚询问的唐丽芬,温声回答:“我不挑食,也没什么忌口。”

    “那行,我就按选定的菜单让大厨做菜。”

    唐丽芬从沙发上起身,要去厨房交代事宜,陆青茵连忙趁机叫住她。

    “阿姨,我可不可以先洗个澡?”

    “哟,你瞧我光顾着拉住你谈话聊天,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这秋老虎比三伏天还热呢,船舱里又潮又闷,你肯定捂了一身汗,那就先去洗澡吧。”

    唐丽芬立即领她去洗澡间,又挥手招来一个女佣,吩咐女佣准备东西。

    怕她从乡下过来,使不惯洗澡间的热水器,唐丽芬耐心地亲自教她怎么操作,事无巨细地交代一遍后,才转身离开。

    离开之际,陆青茵正在换鞋。

    布鞋脱下,白色的袜子上豆粒大小的洞清晰可见。

    唐丽芬无意瞧见了,心里一喜。

    她面上不动声色,等走出洗澡间,绕到客厅,将徐德耀拉至一旁,惊喜万分地小声透露这件事。

    “自打来了港城,咱们家就再没穿过破洞的衣物,补丁是什么样早都忘了,我瞧这姑娘是个勤俭节约的,等嫁给景年,没准真能好好约束他!”

    “而且……”

    唐丽芬又压了压声音,“而且这姑娘比照片上更好看!”

    早在一个月前,他们捎了一封信给汕尾的陆家,信中表明联姻的意图,也写清楚搭乘货轮过来的方法以及接送车辆的车牌号,同时要求陆家寄来一张陆青茵的照片,以便接人时确认。

    对于儿媳妇的相貌,她其实并不担心。

    陆家两口子都长得周正,孩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况且当初他们搬来港城时,陆青茵已经四岁了,模样不错,如果没长歪的话,成年后应该也是个清秀姑娘。

    照片寄来,果然和她预料得相差无几。

    这姑娘的确生得端正,不过大概是不习惯镜头,照片中的陆青茵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看上去像是要奔赴战场。

    等见了真人,姑娘长得水灵,健谈又爱笑,生动多了。

    唐丽芬十分满意,“我看有戏。”

    “那可能是你太乐观了。”

    徐德耀持相反意见,他长叹一声,将徐景年没去接人反而中途转去马会一事和盘托出。

    连人都不愿意见一面,能有什么戏?

    依他来看,这次徐景年反抗的决心大着呢。

    听完始末的唐丽芬却丝毫不当一回事。

    自己的崽什么秉性她最清楚不过,她笑着打包票:“那是他没见到人,放心吧,等见了人,他肯定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