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安静的时间太过久远,又或者是森鸥外的听觉失灵。
模糊到根本听不清音色的叹息、从胸腔弥漫至喉间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将森鸥外的嘴角扯平。
他缓慢地闭上了眼,又重复睁开。短短几秒的时间内,他仿佛换了个人,也换了一副表情。
从未有过的懊悔啃噬着森鸥外的心脏,也让他的嘴角再度下撇。
如果……他永远保持沉默,如果他永远不去追问,现实会不会美好得像是一个童话故事?
可他根本不是什么游戏角色,更不是什么能够被随意操控的玩具!
他有思想,他有灵魂,他也有情绪!
在这一瞬间,森鸥外很想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躲回自己的盥洗室。
是的,盥洗室。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得到喘息。只有在那里,他才会避开所有目光——仿佛他是商场展示柜里的奢侈品那般。
她用甜言蜜语浇灌自己,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捧上了天,又毫不留情地抽离所有的感情。
冷漠的、无情的、又让人无法产生任何恨意的女人。
终于,森鸥外长叹了一声,重新将思绪拉回眼前的作业本。
他甚至都没有去管身后的男人,也没有去管眼前的铅字在讲什么。
随便吧。
这种事……任何一个人来,都可以完成。
除了森鸥外。
前途、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与他何干?又与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无论他做不做、无论他是否努力,她喜欢的那张脸还是会永远存在。
这是父母给予他的馈赠,也是他最不在意的东西。
但是她喜欢。
这个认知让森鸥外如鲠在喉,也让他再次闭上了眼。
“调整好了吗?”
成熟的男声出现时,森鸥外的脑海中,居然还是只有那个女人。
不知姓名,不知容貌,只熟悉她的声音。熟悉到光是听见她的音色,他便能迅速集中所有的注意力——不论他在什么地点,不论他做什么。
里包恩是那个女人带来的人物,也是与那个女人的能力有关。
不止是这个所谓的“家庭教师”。他的住所,他的生活,处处都有那个家伙的痕迹。
森鸥外的余光不可置信地黏在了桌角,也黏在了那本台历上。
被墨点圈定的日期越来越多,这也就说明,那个女人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居然开始期待这种程度的“会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习惯了那个聒噪的女声?也习惯了自己的手边会不定时出现……
出现……
森鸥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停滞,比眼神更快的,是他的双手。
在大脑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森鸥外已经摆正了纸条,视野和心脏已经在无法控制地双重奏。
【好!我等你!】
晃动的视野重新控制住了森鸥外的呼吸频率,也让他推翻了之前的所有坏情绪。
是了。她的手还没有彻底恢复,字迹还是一如既往的歪歪扭扭。因此写字的时间也会被无限拉长。
更何况她还加了两个感叹号。
感叹号,两个!
那些坚硬的冰层瞬间破碎。在这两个感叹号面前,冰层之下的寒泉也宛如被烈火煮沸,“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
接触到空气后,气泡炸裂。之前的那些晦涩灰白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森鸥外眨了眨眼,搭在纸条边缘的指尖有些泛白。但他却又很好地控制力度,没有让这张纸条出现撕裂的迹象。
少年人的呼吸重新调整了过来,原本已经皱成一团的五官也在一瞬间舒展。
她说她等他。她在等他!
只要考到了年级第一,他就能知道她的名字!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一个符号,也不再是一个代号。而是一位真正存在的、可以与自己平等交流的女士!
也是在这时,森鸥外仿佛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他先是将纸条倚靠在台历上,又觉得这个角度有点奇怪,连忙前后调整。
终于,在某个男人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森鸥外出声回复了他:
“不用了。这道题我已经解开了。”
被写上字迹的纸条斜靠在台历上,遮去了空白的日期,也遮去了等待的苦涩。
森鸥外听着耳边的心跳声,重新将思绪理清,投入到了难题之中。
不过在这之前,他没有忘记发出一条讯息:
【受伤了就去休息。我会让你得到你期待的荣誉。】
……
【检测到玩家同意,惩罚立刻生效】
绪花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表情。
熟悉她的人如果看见她的这副模样,都会立刻找个轻松的话题聊聊。
绪花的闭上眼,放任自己倚靠在靠背上。她看似十分放松,其实大脑已经在疯狂运转。
她的大脑宛如一台高精度的播放器,眼前的画面从下载这个游戏开始,一直持续播放至刚才的“惩罚生效”。
从逻辑上来说,这个游戏系统的惩罚措施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作为一个游戏角色,不应该主动询问玩家姓名之类的隐私问题。
如果这个游戏角色的背后操控系统是AI,那么这个AI这也太过智能了些。
但从感情上来说,绪花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别管林太郎的背后是AI还是人工,他忍了那么久,才敢用这种堪称卑微的方式询问,这已经超出了绪花的承受范围。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获取现阶段最大成就后,居然只想问一个长期压榨他的人的姓名。
这句话看似很绕口,但绪花还是坚持将这句话刻进自己的脑海。
将迄今为止的所有画面在大脑里过了两遍,绪花还是没有找出这个游戏的目的。
是要钱吗?
但是道具的价格其实都很合理。
如果换算到现实中来说,一套独栋单人公寓才八十万,真的是便宜过头了。
就算是在郊区,那也是一个很便宜的价格。
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逆天道具——那个能够让林太郎的伤势瞬间愈合的逆天道具,最后也才收了她三十万。
便宜过头了吧?
绪花不是个普通女性。她是隶属于意呆利最大Mafia家族的成员,这次的任务艰险说明了一切。
她经历过很多次生死关头,也都成功挺了过来。绪花只不过是对治疗方式有特别的要求,并不代表她不清楚,这种能快速治愈人体的道具在现实中的价值。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的道具也只会存在于游戏中。现实世界里,谁真敢研发出这种逆天道具啊?
上一个研发违禁品的家族,坟头草都好几十米了。
至于这个家族的历史遗留人员——六道骸,尽管早已成为当代的最强幻术师,但他面对的追杀还是永无止境。
再来一个可以治愈一切伤痛、且没有任何副作用的逆天道具?整个Mafia世界别想安宁了。
游戏啦游戏啦。
绪花真正地放轻松了起来,刚才的严肃也随着这种安慰消失殆尽。
在只有一人独处的房间内,绪花目视前方,扯动了嘴角,如释负重地轻呼了一口气。
只不过是既定的程序,也只不过是剧情的必经之路,她有什么好心疼难过的?
所以,那些压抑的晦暗情绪,是不是可以就此释放了?
她在想什么呢?林太郎不过是个游戏角色,不可能是真人的。
他主动询问自己的姓名,大概是程序方面有这个需求吧?
绪花记得很清楚,系统的惩罚红字跳出来时,上面的字眼是“提前触发”。
这也就代表着,在整个游戏进程中,林太郎是会触发所谓的“真名”询问程序的。
既然是游戏的必定剧情,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如重新将精力放在现有的游戏上。
绪花记得所有的惩罚,也记得自己究竟有哪些权限被没收。
但是吧,人这种生物就是有点奇怪心理。
绪花直接点上了人物面板,面板中的【好感度】一项已经被黑框框屏蔽,完全看不见。
不止如此,她还点开了商城。以使用最频繁的“交流卡片”的价格来计算,图标下的数字还真的变成了五倍。
哈哈哈哈,四倍差价,狗系统来真的啊:)
是谁说商城就是自己的另一个背包的?早知道之前多买点小卡片了!
绪花看了一眼余额,又看了一眼自己仅剩的一张“交流卡片”——这还是她之前没有用的那张。
哈哈哈,拜托,她什么时候穷到连一个最便宜的道具都付不起了?要不是狗游戏搞这么一出,她绝对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一张就一张吧,反正她已经决定好去找哥哥认错了。钱不钱的留以后再说吧。
这绝对不是因为现在的她连一张交流卡片都买不起!
绪花摆正了通讯器,右手的手腕缓慢挪动。尽管她写得很认真,但还是阻止不了字迹的难看。
可恶。要不是左胳膊的贯穿伤还没好,她当场表演一个左手写字!
为了表示自己的鼓励,也为了安慰自己的少年,绪花特地多用了点力气,在感叹号的那个点上多涂了几圈。
但愿林太郎能意识到自己的不容易,也但愿林太郎真的愿意好好学习。
她已经请来了家庭教师,能帮上忙的地方都已经帮上了。包括且不限于林太郎的住所、三餐,这些会使他分心的外在因素都解决了,剩下的只有看林太郎自己的努力了。
【好!我等你!】
第一个“好!”是表达自己的开心,第二个“我等你!”就是在暗示林太郎,让他好好学习,早点拿到“年级第一”的成就。
拜托了,林太郎,她真的真的很馋嘛!
为此,绪花还特地点开了成就页面,上下翻找了一下成就奖励那一栏。
“年级第一”对应的奖励是一张小卡片。说是小卡片也不对,好像是个什么证书。方方正正的,看颜色还是黑色,十分正式。
绪花长按了一下,使用指南跳了出来。但这破玩意儿还不如不跳。
因为这个神经病系统给绪花一个暴击:
【为避免玩家因不满意奖励内容而选择跳过成就,在未获取对应成就前,玩家无法得知成就奖励的全貌。】
不是,她为什么会对奖励这种积极向上的东西产生不满?该不会狗系统想随意用一些小垃圾糊弄自己吧?!
绪花立刻来了精神。她仔细打量着那个灰色图标的奖励物品,怎么都没法看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破烂三无产品也没有什么人工客服,只有一成不变的使用指南,以及会突然弹窗的红字警告。
习惯性PUA自己的绪花已经含泪哄好了自己。
太心酸了。
她到底是在玩游戏,还是被这个破烂游戏玩弄?
一张小卡片就打发了自己?她可是花了三百万!等等,三百万,家庭教师?
绪花立刻退出了这个界面,重新回到了主界面。
不出她所料,界面上的少年又开始埋头苦学。而作为家庭教师的小熊猫也看似进入了状态,脸颊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不过论起所有,吸引绪花的还是少年的头顶。
那里出现了一个还未被打开的气泡。
看样子应该是属于纸条的回应。
不知为何,绪花的心脏有些躁动。她有些茫然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隔着绷带,手背感受到的颤动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怎、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莫名兴奋?这里又没有值得她出全力的敌人,她突然兴奋起来做什么?
难不成她想暴揍林太郎一顿?!
得出结论的第一时刻,绪花立刻松开了通讯器。
光松开还是不太行。
拜前段时间的高强度游戏所赐,通讯器的屏幕只要亮着,绪花的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挪过去。
就像现在。
即便通讯器已经斜落在被褥上,绪花的双眼依旧牢牢盯着屏幕上的少年。
视野决定身体的状态。绪花的脑袋已经不可控制地偏向了一旁,就差贴上去了。
不得不说,认真的林太郎是真的帅气啊。
他似乎是有意留发。他的半长发像是被精心修剪过,服服帖帖地落在了脸颊的两旁。
绪花稍微转动了一下视角,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通讯器已经回到了原位,她也成功得到多张截图。
除了截图外,还有被点开的气泡。
【受伤了就去休息。我会让你得到你期待的荣誉。】
他不仅没有像以前那般嫌自己麻烦,还特别贴心地嘱咐自己去休息?
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属于林太郎的承诺。
其实绪花本不想过于在乎这个成就点的奖励的。左右不过是吸引她继续玩下去、继续氪金的小手段,她愿意将这些奖励放在心上,只是因为这是林太郎带给她的荣誉。
至于现在,林太郎的承诺反而超越了所有实实在在的成就点奖励,变成了一柄重锤,实实在在地砸中了绪花的心脏。
满涨的、说不出来的情绪让绪花晕晕乎乎。以至于她还没反应过来,大脑就给出了一个判断:
好家伙好家伙,原来少年形态的林太郎才是最大的魅魔!
光是写个作业就能让绪花大人截图好几张了,那要是一些不可诉说的项目……
不不不,云雀绪花,你起码要等到他成年吧?!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触犯法律!
不过……
都是Mafia了,还认什么法律?
冲就完事了!
“林太郎……你到底什么时候成年啊?我真的真的好期待成年后的你!”
绪花嘟嘟囔囔了半天,见少年依旧认真学习、没有任何主动发讯息的迹象后,她也彻底歇了心思。
想什么呢?要是林太郎主动发讯息后,自己没有钱买卡片回复他,那也太逊了吧?
反正时间流速都变了,她这里的一天只是林太郎那里的两天,她不会再让他等那么久了。
绪花悄悄点开商城,看了两眼右上角的余额。
十分完美的零蛋让绪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也促使她关掉游戏、点开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哈哈哈,好不到哪里去:)
天杀的,她为什么之前没有存钱?
不对。应该是问,为什么没有人莫名其妙地给她打个几千万?
作为一个合格的Mafia,尤其是一名堪称Mafia界良心劳模,绪花当然有好几张卡。
毕竟有的甲方只喜欢这个银行,有的甲方只喜欢那个银行。别管哪个银行,只要按时打尾款的都是好甲方。
至于为什么不让这些甲方打钱到指定的银行账户?
跨行转账的手续费谁出?万一甲方嫌你麻烦,直接跑单怎么办?谁家Mafia会出跑单费?
没有哪位甲方愿意多走一步,也没有哪位甲方愿意迁就她这个卑微乙方。
别因为这些个三瓜俩枣痛失几百万的单子,也别因为图省事而让甲方的利益受损。
她是好乙方,请大家都找她下订单。
也请某位爱钱的顶级幻术师停止抢单行为,谢谢配合。
在经过一番自我激励后,卑微乙方挨个点开了所有的银行卡界面。查了半天余额,绪花越发想要夸赞自己。
哇,过去的自己真的是好样的呢。一分钱也不留给现在的自己呢。
完全被气笑了的良心劳模——云雀绪花女士点开了工作用的通讯软件。
她哼着歌,在置顶的一系列甲方中挑挑拣拣。
甲方嘛,金主嘛,给钱的通通置顶!
反正这都是工作账号,偶尔被甲方目睹“置顶待遇”,她还能落得一个心思细腻的好名声。
绪花这次受的伤不轻。就算按照她的超强恢复体质,她也得静养一个多月。
再加上这次似乎真的把哥哥给气着了,彭格列对待她的监护等级直线上升。
别说出去做任务了,就是走出这个房门,她都会被立刻上报。
不能出房门,她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技能,到底要怎么赚钱啊?
难不成天天找哥哥透支“下一周”的零花钱?
绝对会被追问钱到底花哪去了吧?
至于首领的那句托底的话,绪花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沢田纲吉自己天天财政赤字,还有什么钱给她托底?
他自己先让这个月的账单进项再说。
彭格列的钱是彭格列的钱,沢田纲吉的资金是沢田纲吉的资金。
别看沢田纲吉是彭格列的现任首领,一旦他使用的资金多了,财务部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任的财务部部长是谁来着?
哦,是她哥啊。
没事了。沢田纲吉你自己一个人去玩吧。
“笨蛋阿纲。想给绪花大人下套,门都没有!绪花大人聪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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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骂咧咧了半天,绪花总算选好了金主,也点开了对方的聊天框。
打了半天的字,绪花还是有些犹豫,又慢慢地删掉。
不是,找这位也不行啊。
这位在哥哥面前更没有话语权了,她别被这个笨蛋无意识出卖了。
这样想着,绪花干脆退出了通讯软件,重新点开了游戏。
不知为何,这次的加载时间极其漫长,漫长到绪花又忍不住开始絮叨起来:
“要是被林太郎知道我已经没钱了,一定会被嘲笑的吧?也不对。林太郎好像只会气急败坏,从来没有用嘲讽的姿态对着我诶。”
这个结论一旦被得出,绪花的心脏再次“砰砰”地躁动着。
她盯着只有标题文字的黑屏,像是在面对自己的少年,又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犹豫:
“林太郎……你究竟喜不喜欢我呀?说喜欢吧,好感度一直都是负数。说不喜欢吧,你又会主动戴上狐狸睡帽哄我开心。”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因为绪花已经想到了目前的窘境。
“呜呜呜,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没钱了呢?要是有钱的话,我高低买几张小卡片,通通问出来!”
不行。被笨蛋供出来就供出来吧,总不能真让她变成穷光蛋吧?
这样的话,还不如被哥哥抓个现行痛快些。
目测这个游戏似乎是处于什么系统更新状态,加载过程极其缓慢。没有耐心的绪花直接将游戏调到了后台,重新点开通讯软件。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点开刚才的对话框,手指直接按在了语音键上。
“迪诺迪诺,我的好迪诺!你最近有没有想我啊?我可太想你啦!”
……
“我真的真的好期待成年后的你。哇哦,你这张脸还挺吃得开的嘛。”
完全没有感情的捧读,连带着结尾后的揶揄,成功地让森鸥外停下了手。
黑色的墨点在草稿纸上晕开,森鸥外移开了钢笔,得到了一张报废的草稿。
黑发少年的嘴角微动,即将脱口而出的字眼被他咽下,转化成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这个烦人的家伙是读不懂气氛吗?
森鸥外敢用他过去的十几年经历发誓,长那么大,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性格的“老师”。
恶劣到极点,也完全不顾他人的脸面。
不,仔细想想看,这个混蛋从一开始不就……
“骂我呢?忘了告诉你了,我有‘读心术’。所以,就算你偷偷在心里骂我,我也能听见哦。”
武器上膛的声音过于清脆。森鸥外知道,这是警告。
在这声警告之后,他干脆放下钢笔,半转过身、目视着自己的家庭教师。
在看清对方的手指扣在哪里后,那双酒红色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停滞。
“嗯?”
里包恩没有错过少年人的眼神,也没有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丝毫怀疑。
他饶有兴趣地晃了晃手中的武器,带着点邀请,又带着点试探:
“想学?这可不是一个‘年级第一’应该感兴趣的东西。”
森鸥外的余光再次黏在了桌角,在那些满是墨点的数字上快速略过。没过几秒,他收回了余光,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所谓‘读心术’,只不过是在熟知一个人的性格的前提下,以微表情与当下的情景作为推断的依据。”
哼。以为他是那个笨蛋吗?只有笨蛋才会被这种说辞唬住。什么“读心术”,不过是一种高级的诈术。
再说了,他要是站在对方的高度,他也这样恶劣对待一名“学生”,不用想都能知道那个“学生”会偷偷骂他。
神经病。
他就骂。而且还正大光明地骂。
森鸥外的嘴角轻轻上扬。不仅如此,他还刻意做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完完全全地将某个成年人的窥探挡在心门之外。
“明天开始,你将会多一门课。我会好好教你,如何学会做表情管理。”
里包恩丝毫不意外这个少年的做法。
相反,如果这个小家伙不这么做,他也不会停留在此。
里包恩十分清楚,将他拉入这个世界的,是一种超越了“彩虹之子”诅咒的契约。
这个契约只是向他发出了类似于合作的邀请。至于他到底选不选择留下,那是他自己的事。
也就是说,就算他决定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他也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只是他再也不会通过梦境进入这个世界,也不会再与这个名为“森鸥外”的少年有任何交集。
这是个任何“彩虹之子”都会做的选择题。
既然他可以在这个世界恢复原貌,那就代表着这个世界存在某种解咒的手段。
而且这种手段绝对与森鸥外以及那个女声有关。
“说回之前的话题。”
里包恩的食指松了松,又重新扣上了扳机。
“你想学这个?”
森鸥外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他先是抬起脑袋,看向天花板。确定了耳边没有任何声音后,他重新回转视线:
“想学。”
既然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家庭教师,既然这个男人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强大,那他为什么不能如实开口呢?
反正、反正那个笨蛋也不在。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男人,直视自己的渴望,有什么不对?
至于日后是否会被某个笨蛋发现,那种事到时候再说。
“你现在一定在想‘就算被发现在学枪,她也只会夸我一句帅气’,是吧?”
恼人的声音再次出现。这一回,森鸥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以待。
良久,久到他的耳根再也承受不住烫意,他终于狼狈地偏过脑袋。
“没你说得这么夸张。”
什么“帅气”,什么夸赞,那通通都是骗人的手……
“要是被林太郎知道我已经没钱了,一定会被嘲笑的吧?也不对。林太郎好像只会气急败坏,从来没有用嘲讽的姿态对着我诶。”
听到这番话,森鸥外下意识地寻找里包恩的眼神。不出所料,对方正在擦拭着自己的武器,没有丝毫理会自己的想法。
酒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少年大概明白了这位家庭教师的风格。
不干涉自己与笨蛋的交流,却会下意识避免让笨蛋知晓,他这个局外人也能听见她的声音吗?
既然这样的话,那有些事情就能拿到台面上讨论了。
带着这个秘密,森鸥外重新摆正了身体。他执起钢笔,继续攻克之前的难题。
也不知道这个家伙从哪找来的题集,随意一道都能有效针对他的薄弱点。森鸥外是越做越觉得满意。
带着一些隐隐约约的自得与期待,他竖起了耳朵。
下一秒,来自某个笨蛋的烦恼已经钻入了他的耳中:
“林太郎……你究竟喜不喜欢我呀?说喜欢吧,好感度一直都是负数。说不喜欢吧,你又会主动戴上狐狸睡帽哄我开心。”
笨、笨蛋!
这种事情你说出来做什么!
森鸥外立刻扔开了钢笔。没有盖上笔帽的钢笔“轱辘轱辘”地向前滚动,一只手截停了它。
“好感度?还是负数?她真当你是什么游戏角色了?”
两人都没有去管某人对于自己没钱的絮叨。既然她没有开口惊讶他们两人的站位,那就说明她还没有真正来到这个空间。
趁这个空档,里包恩弯下腰,将钢笔放置在少年人的手边。
见对方机械性地握住了笔,他也没有戳破这个少年的小心思,而是选择换个话题。
“这种数值类的衡量标准,恐怕不是以你的真实喜好来评判的。毕竟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既然能低头让我留下,已经是对这个女人……”
“闭嘴!”
森鸥外的指尖泛白,左手无力地遮住自己的双眸。
可这个男人要是能读懂气氛,也就不会被贴上“恶劣”的标签了。
几乎就在森鸥外产生悔意的同时,属于成熟男人的声音落下:
“哟,让我闭嘴,自己却主、动、哄、她。你这双标得够明显的啊。再加一门课,好好学学如何平等对待自己的家族成员。”
“她不是我的!”
立刻跟上的反驳让里包恩来了兴致。可还没等他来得及说些什么,活泼的女声打破了此刻的平静。
“迪诺迪诺,我的好迪诺!你最近有没有想我啊?我可太想你啦!”
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