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澜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审视的目光凝在和嫣身上,像是要看穿她心中所想。
和嫣挠挠脸,被看得不大好意思:“你若觉得为难,不回答也成。”
“没什么好为难的。”尉迟澜低笑一声,“只是没想到你和昭昭也会问这样无趣的问题。”
她支着腮,漫不经心地望着梁上纹饰,“谁知道他会不会输呢,反正自我记事起,大家都在说三皇兄活不过明年了,结果明年复明年,如今他都十七了,虽然总是副病殃殃的样子,总归是还活着,看起来也能顺利活过明年。”
“父皇是不会废太子的,若是他能继续活下去,有朝一日,兴许就赢了。”
和嫣双手托腮,听得很是用心:“那大皇子与两位娘娘,会让他赢么?”
尉迟澜收回视线,斜睨向她:“上我这儿套话来了?”
“岂敢呀。”和嫣嬉皮笑脸的,“方才殿下说了,在外人眼中,我已是大皇子一脉的人了,自然要多问几句,免得来日行差错步,惹来大祸。”
“拿你的鬼话问祖母去吧,她老人家心情好,说不定会告诉你。”尉迟澜笑意凉凉。
和嫣皱皱鼻尖,冲她做了个鬼脸。
尉迟澜抄起身后软枕砸了过去。
和嫣灵巧躲开:“殿下不想说便不说,怎还打人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尉迟澜说道,面上不见恼意,唯独眸光中隐隐透出几分深沉,“大皇兄的事,母妃最是着紧,怎会说给我知晓?日日耳提面命的,无非是要我规矩些,来日出降,莫要跌了皇室颜面。”
“她与祖母的那些计较,兴许卢家外祖和舅舅知道的还比我清楚些。”
和嫣并不意外。
做尉迟澜伴读的这五年,从不曾听她提过前朝的事,只一门心思扑在吃喝玩乐上,连外命妇入宫向惠贵妃请安都不愿作陪。
惠贵妃对他们兄妹二人的期许显然也是截然不同的。
和嫣记得,在她被指为大皇子妃之前,每每到清思殿,还能得到惠贵妃几句真心实意的夸赞,赏给尉迟澜的首饰也总少不了她的一份。
像是打扮尚合心意的物件,只要它漂漂亮亮的,派不上什么用处也无妨。
察觉到和嫣的目光,尉迟澜微眯了下眸子,警告道:“不许在心里悄悄同情我。”
和嫣:“……”
“殿下,或许宫中用词与宫外不大一样,”她轻叹一声,目光哀哀,“在宫外我们一般会管这叫心疼。”
“本宫用不着。”尉迟澜扯了下嘴角,神色傲然,“本宫是大晟朝的大公主,除非改朝换代,否则只要我还姓‘尉迟’,谁也爬不到我头上去。”
和嫣听罢,默默收回了自己的那点子心疼,敷衍鼓掌:“殿下说得极是。”
换来尉迟澜又一记枕击。
大公主耐心有限,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聊上这么几句已是看在和嫣颇得她喜欢的份上了,即便和嫣知道她定当还存了什么话没说明白,也不愿再说,转而差使和嫣同自己打双陆。
和嫣自己也有几分心虚,不敢追问太过露出破绽,只得将满腹疑问暂且按下,寻思着改日找机会再问上几句。
这厢双陆棋斗得热闹,那厢立政殿内却静地针落有声。
仁帝扫了眼下头仿若要坐化了的儿子,无奈道:“有时候真不知道我与你哪个才是上了年纪的人,冠龄未至,便成日一副老道做派。”
尉迟灏神色不变:“父皇该夸儿子少年端方才是。”
仁帝揉揉额角,笑容无奈。
他与元后都不是什么端肃的性子,少年时也爱笑闹,生下的独子却是个木人石心。当着外人的面尚能装出几分谦和,无人时便成了那壁画上无欲无求的佛陀,一丝情绪都欠奉。
“今日特地请我去你祖母那为昭昭撑腰,我还当你会有些话要交代。”仁帝到底还是先开了口。
“父皇既赐了婚,自然要看顾着她,否则来日如何向汝王交代。”尉迟灏垂着眸,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此事本不该由儿子来提醒父皇。”
仁帝愣了一瞬,愈发无奈:“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亏待了昭昭。”
尉迟灏抬眸问道:“父皇不愿大皇兄再娶卢氏女,未与汝王商量便将其女赐婚大皇兄,难道算不得亏待?”
仁帝眸光微黯:“朕也没有办法,卢氏不能再出一位皇子妃了。”
先帝逝世,太后扶持年仅五岁的仁帝登基,主少国疑,虽有先帝留下的数位重臣坐镇,也挡不住太后对于朝堂的忌惮。
于是卢氏渐渐得以重用,太后堂弟卢少康代替了上奏请太后还政帝王的帝师沈之庭,成了晟朝的卢相。
而卢少康的女儿卢巧娘,入宫做了贵妃。
就连帝王的长子,都要出自卢氏。
仁帝不愿见到兄弟阋墙,更不愿在自己死后,几个儿子与自己的兄弟们一样没有一个好下场,于是在尉迟湛年幼时,也曾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望他将来长成能尽心竭力地辅佐自己的亲弟弟。
他想着自己时日无多,要往前多走几步。
可天不如人愿,他越往前走,越发觉自己的长子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走向卢氏那一方。
忆起往事,仁帝也有几分感慨:“满朝之中,只有和景光不会受卢氏胁迫,也只有和景光的女儿,卢氏不敢轻易招惹。”
兵权便是这世间最坚定的原则。
“既如此,父皇更该好生安抚和家小姐一番。”尉迟灏平静道,“文思殿空置了许多年,住着恐怕不大舒服。”
仁帝狐疑地瞟了过去:“你对此事倒是上心。”
“她是父皇选定的大皇子妃,便是儿子的皇嫂。”尉迟灏说道,云淡风轻,“惠贵妃有心磋磨,长幼尊卑压着,没有父皇做靠山,岂不是太过委屈她。”
“是吗?”仁帝有些不太确定,总觉得太子口中的和嫣与他心中的和昭昭有些出入。
记得她十一岁时初次随和景光入宫谢恩,个头还不到和景光的胸口,粉雕玉琢的像是观音坐下童女。
见了自己也不觉得害怕,反倒好奇地瞪大了眸子,脆生生地问:“陛下,听说你能举起天底下最重的兵器,可以让我瞧瞧吗?”
和景光头疼地将人丢了出去,而后向自己告罪,道是管教不严。
他话音未落,屋外少女清脆如铃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这位大人,我想看看墙上那把弓,可以吗?”
后来和嫣久居长安,来殿前面圣的机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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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可关于她的消息还是时不时地传到圣前。
就连崔仪都忍不住叹气,说那和家嫣儿看着棉花似的一团,内里却是个驴脾气,与和景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呈到御前的事大多叫人看了头疼,唯独与和嫣有关的消息,每件都让仁帝忍不住笑上几声。
今日得见,昔日精致却团着孩气的眉眼已然展开,昳丽秾艳,袅娜娉婷,已然绝色。
仁帝的视线落到太子身上,太子眉色淡然,瞧不出情绪,不像大皇子,提到和嫣时嘴角永远挂着笑。
“等来年和景光回朝,昭昭与湛儿的婚事办了,也该为你择选太子妃了。”他忽然道,“灏儿心中可有中意的女子模样?”
太子看向语带试探的仁帝,不为所动:“父皇觉得祖母会喜欢什么样的太子妃?”
仁帝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听了回答,反倒松了口气,笑道:“罢了,此事不急,等你二皇兄择妃后再定不迟。”
又将话题绕回到和嫣身上,“你说得也是,昭昭这桩婚事,是我亏待了她,总不能再让旁人委屈她。”
“春喜。”他扬声唤道。
候在殿外的王春喜立时赶了进来。
“鸣玉阁里外侍候你亲自去挑,母后或是贵妃问起,便说是朕的意思。”
王春喜转转眼珠,如此一来,便是不让太后与惠贵妃明目张胆地往和嫣身边安插眼线了。
尉迟灏捻着指尖,缓缓道:“儿子记得父皇私库里有一把柘木弓甚是精巧。”
和嫣喜好舞刀弄枪的事人尽皆知,仁帝听了也觉得合适,点头道:“将那把弓一齐送去,便说是朕赠予她赏玩的。”
王春喜立即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太子也跟着起身。
仁帝看了过去:“不留下陪我一同用膳?”
“已陪父皇用过午膳,再留晚膳,明日祖母便该召儿子到跟前问话了。”他应道,没有留下的打算。
仁帝叹口气,知道这都是他这个做阿耶的无能,却也说不了什么,挥手许了他的告退。
虽说如此,尉迟灏走出立政殿时,也已是月亮高悬夜空的时辰了。
附子提着灯在旁引路,经过武思殿,经过明思殿,只要再经过文思殿,穿过通训门,便是东宫了。
尉迟灏忽地顿住。
“殿下?”附子疑惑道,“可有不妥?”
尉迟灏没有回答,目光延伸,落在文思殿檐下一盏宫灯上。
离得有些远,看不清宫灯上的纹饰,只能瞧见一团小小光圈悬在那儿。
檐下窗扉紧闭,屋内灯光照亮了窗柩,隐隐绰绰地似有人影在动。
尉迟灏收回视线:“回宫。”
附子不敢多问,低下头继续在前引路。
东宫内比往常还要清冷许多,尉迟灏没回寝殿,一如既往地往书房走去。
却在半道上停下了脚步。
隐有歌声从殿后传来。
十五方过,月色尚明,将四处染满银霜。
少女坐在墙头,月光落了满身,她眉梢飞扬,嘴角绽开,穿着锦履的双足随着歌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见到自己,她停下歌声,眼尾轻弯:“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