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影的唇瓣弯着,眼眸也弯着,浓密纤长的睫毛盖在弯成月牙的眼睛上,看上去十分惑人。
薛月圆望着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把眼帘垂下来,但她现在又确实不太想睁大眼睛看他。
于是只好做出一副依旧饥饿的模样,埋头吃着饭。
谢星影不催她,他吃饱了后放下筷子,一手托腮,一手横放在胸前,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薛月圆吃饭的时候,喜欢把腮帮子塞得很满,然后在慢慢咀嚼咽下去。
她吃得速度不慢,在咀嚼咽下去的同时,眼睛还一眨一眨的,像是在思考下一口吃什么,看上去让人想和她一同食欲大开。
还挺可爱的,谢星影在心中道。
他感慨完这句话后,脑海中忽然串联起梦中的一段记忆。
那是那个他与她在江州的时候,她和他说起来自己的身世。
虽然薛月圆没有提到当时定罪后和与师娘颠沛的一路有如何苦,但谢星影还是忍不住地想,是不是因为那段经历,她每次吃饭的时候才喜欢把腮帮子先塞满,再慢慢咽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高高在上,可他就是忍不住地会去想,去想关于她的一切。
“好了,谢小郎君,我吃饱了。”薛月圆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声音清晰地说道。
她起身,望了望外面的场景,有些忧愁地开口道:“雨还是不小啊……总算是比之前小一些了。”
“再等等?等雨在小一些,停了之后我们再走,如何?”谢星影收敛起眼中的神色,询问道。
不过薛月圆摇了摇头,她拿起方才搁在桌边的油纸伞,说道:“应当不会停的了。”
说到这里,她就有些后悔:“和我说今晚要下雨的是我一位好友的爹爹,她爹爹是出海的,对天气预判得最准了。他说了要下雨,肯定是要下雨的。”
“是,都怪我,早知那时我就顺路去买一把油纸伞了。”谢星影立即接道。
薛月圆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那时候我就该坚定一些的。”
那时候她为什么不坚定?
谢星影知晓,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不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的打岔就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只是那是他被糊弄过去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去细想。
谢星影现在想细想,可仍是有些没有时间。因为薛月圆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靠近一些。
“嗯?”
“谢小郎君,这雨不小,我们挨近一些,好撑一把伞。”薛月圆说着,又拉了拉他的袖子。
谢星影便把心中的心神压了下去,将注意力转回到她身上。
这一转回来,他就不禁皱了皱眉,暗自后悔当时他那小把戏。
没成想这雨一点也不小,两人共撑一把伞的话,也免不了湿掉半边衣裳。
这淋湿一些,不会过两日染上风寒吧?
谢星影开始认真思索这个事情来,直到薛月圆把伞撑开,举到两人的头顶上。
“我们挨紧一些,这样淋湿的地方就少了。”薛月圆嘱咐道,然后率先将自己的胳膊与他的胳膊靠在一起,向前迈了一步。
她走到雨下,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声音,薛月圆一顿,困惑地回头看向还在屋檐底下的谢星影,问道:“谢小郎君,你怎么不走?”
薛月圆只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于是退回到屋檐底下,和谢星影重新并排站在一起。
她扭头十分诚恳地说:“没关系的,这大黑天,没人看得见。况且与其保存名节,我觉得还是淋湿更难受。”
说罢,她又拉了拉谢星影的袖子,示意他往前走去。
这次,谢星影动了动脚,跟上了她的步伐。
……
雨水连绵地下着,带来丝丝凉风。
薛月圆压紧了衣裳,又缩了缩袖子把袖口攥紧。
她忍不住跺了跺脚:“这也太冷了,简直快赶上上月的气候了。”
谢星影的衣袖和薛月圆的衣袖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他不动声色地托着她的手臂,开口应道:“槲州这气候着实有趣,明明已经渐渐转暖了,一场雨下来却又像是回到了冬天。”
薛月圆没有察觉,她被寒风一吹,不禁再靠近他一些,好让这不大的雨伞将两人罩着。
“槲州气候就是这样的,我在京城的时候,听闻北面的气候是一步一步逐渐变化的,但我们这边不是。”等着阵风吹完之后,她才开口说道,“我们这边的天气一天一个样,虽说先前一下子像是到了春天,一场雨就能立刻转冷。”
薛月圆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
手上的伞忽然一松,她抬头看去,是谢星影接了过去。
“我不是说了,我可以撑伞的……”
“让你一直撑着怎么像话,你已经撑了许久了,现在该轮到我了。”谢星影这样说道。
薛月圆不由得皱了皱眉,从饭馆走出来,不过十几步的路,也叫走了很久吗?
她当时去京城的时候,看到许多公子小姐但凡出门都是坐马车的,也许谢小郎君在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
伞被他接了过去,薛月圆抱胸,来回搓了搓,轻轻倒吸一口气。
“冷吗?”随着谢星影的话传来的,是背后忽然多了什么东西。
薛月圆偏头看去,是他将他的手臂横伸,挡在了她的后背。
谢星影的胳膊平举,但手并没有扶住她的肩头。他十分有礼地说:“小月姑娘,这样会好些吗?”
薛月圆正要觉得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就听见他这句话传来。
谢小郎君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又怎好认为这不妥呢,那句淋湿比名节重要的话还是她说的呢。
因此薛月圆摇了摇头,意在把脑海中那些想法甩出去,她又连忙点点头,说道:“好一些了,谢谢你。”
谢星影用另一只靠外的手撑着伞,横在她背后的手掌握着拳头,忍不住地捏紧。
两人安静地走了片刻,终于走出了西边的这条街道。
等到走回主街的时候,雨已经比刚才小了一些。
夜晚下着雨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往常熟悉的店铺大门紧闭着,小摊也都不知所踪这,路上之后零星几个人脚步匆匆。
走在这样的晚上,倒是忽然让薛月圆心头生出来几分奇妙。
恰在这时,谢星影问道:“小月姑娘,以前下雨的晚上,街道上也没什么人吗?”
薛月圆便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来:“不光是晚上,只要雨稍微大些,外面就都没什么人了。白日可能好些,店面还都是开着的。”
谢星影点点头,正绞尽脑汁了另一个问题欲问出口,听见一旁的姑娘轻快地说道:“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晚间还下雨的时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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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走着呢。”
来不及辨别,他心中下意识地愉悦起来。
“是吗?”谢星影问道,希望她能多说些话来,“小月姑娘这是第一次?”
薛月圆嗯了一声,走到主街上之后,雨变小了,两人之间便也自然地隔开些距离来。只不过现在被风一吹,细细密密的雨点扑面而来,薛月圆又不禁向他那边再靠了靠。
“白日落雨的时候,我都很少出去,更不必说晚间了。”薛月圆道,她的声音清脆,能穿透这连绵的雨雾,“没想到第一次在下雨的晚上出来,竟然是同谢小郎君一起。”
她望着前方,本该挂满热闹的街道现在漆黑一片,只有各家门前的灯笼散发着幽幽黄光。
“我也没料到,槲州反而是这些年里最让我惊喜的一处地方。”谢星影微微侧目注视着她,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他现在的目光有多么柔和。
从小到大围绕在身边的戾气好似都消失了一般,心情十分平静。
薛月圆起先只以为他实在说这段时间游历过的时候城镇中,槲州让他最为惊喜。
她笑了两声,顺势把槲州夸了个遍。然而在她说完这番话之后,身旁却久久没有传来回应。
薛月圆偏头看去,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她一怔。
雨水落下来,周围都是密密的水雾,将两人包裹其中。直到她的余光看到沿着伞骨落下来的一滴雨滴后,薛月圆才恍然回神,随后慌乱的离开视线。
那一滴雨水十分透彻,灯笼的光从后面照过来,让它看起来也充满着蒙蒙的黄光。
水滴砸在地上,很快就和其他水融合在一块,不见了踪迹。
“小月姑娘。”谢星影的眼眸幽深,他背对着灯笼而站,光芒没有落到他脸上一分,薛月圆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如有实质的目光。
中午散发出的光芒尽数落到了薛月圆的脸上,显得她一双眼眸共如同琥珀一般,澄澈透亮。
而就在她望着谢星影的脸庞,不由自主地走神之时,听见他提醒道:“不走吗?”
她这才再次反应过来两人突然站在了原地。
薛月圆深吸两口气,连忙说道:“走的,走的。”
又往前走了没多久,她已经可以远远看到薛家的大门了。
槲州本来也不大,绕着整个镇子走也不过只需要一个时辰,从西边的饭馆走回家就更快了。
只一炷香时间不到,这段雨水绵绵的路就快要走完了。
风吹过来,有点冷。而每当风从前方吹过来的时候,会夹杂着细细的雨珠,又有点潮湿。
薛月圆说不清自己是更惋惜这段奇妙的雨夜行路多一些,还是更惋惜什么多一些。
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手更紧了些,直到两人走到谢星影租赁的庭院前,她见他的脚步不停,才出声打断了从方才持续到现在的沉默。
“谢小郎君,你不回去吗?”薛月圆拉了拉他的衣袖,指了指大门,问道。
谢星影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望着她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是了,我该先回去,油纸伞还给你,小月姑娘。”
他说完,将伞往前递了递。薛月圆握住伞柄上面一些的地方,接了过来。
她同他告别,随后匆匆离去,一直到走进薛家的大门里,她才忍不住借着关门的时候偏头往他那边看了看。
谢星影仍然站在门口的廊檐下,笑意清浅地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