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影的双眸澄澈,很是自然地看着她,让薛月圆不禁摇了摇头:“当然有呀。”
她用着一种惋惜的语气说:“我也觉得当时你应当是没听到,我本来想解释的,没想到都被你打断了。”
薛月圆的面色诚恳,眼中浮现上恨铁不成钢。
而谢星影迎着她这样的目光,只是翘起唇角轻轻笑了笑。
唇角翘起的弧度十分微妙,多一分显得虚伪,少一分则不够诚心,而现在的弧度恰好能让薛月圆以为他是在愧疚。
“卢医师说什么了?”就在这美好的氛围内,插进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薛月圆转头去回答尤瑞,谢星影则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恼怒。
“卢医师误以为我们是伴侣,而你是我们在旅途中遇到的友人。”薛月圆玩乐般地笑笑,“他两个关系都误会了。”
尤瑞也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他估计会一直这样以为下去了。”
“是呀,因为我刚准备解释,谢小郎君就说‘都是朋友’。”她道,“他肯定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才这样说的,尤瑞,我没说错吧,我们谢小郎君是个体贴的好人呢。”
听闻她的话,尤瑞想到了自己尚未清楚的身份,点了点头。
他对谢星影道:“多谢谢公子了,因为我的事,都耽误了解释你们二人的关系。”
而这时的谢星影,思绪则飘回了一月前在江州的时候,薛月圆闯进他的厢房说两人可以假扮夫妻一事。
他在想,倘若那时他答应了她,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呢?
“不碍事的。”等尤瑞说完,谢星影道。
她不在乎,他又求之不得,要真是这样的话,该多好啊。
谢星影在心中惋惜着,恰逢此时厢房的门被人从外敲响,是有人来送饭菜了。
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只余吃饭的碗筷碰撞声。
只不过谢星影知道,这只是一时的。
虽然目前安静下来了,虽然薛月圆曾经说吃饭就要好好吃,但她从小到大的习惯让她安静不下来。
比如,她吃了一下稍微填了填肚子后,就开口道:“尤瑞,你感觉身子可好些了?”
好吧,只不过他先前对她各个方面的了解是不包含那个尤瑞的,现在她一开口说话居然是对着尤瑞说话。
谢星影的手握着筷子,戳了一下碗底。
“好多了,明日一早应当就能痊愈。”尤瑞把嘴巴塞得很慢,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活活像一个饿死鬼投胎,谢星影在心中这样想着。
没有风度,不够优雅,各种礼节都比不上他……
“你急着回司州找家人吗?”薛月圆咽下口中的饭菜,好脾气地道,“我与谢小郎君是从槲州而来的,难得来一趟泰州,所以想着要是能多在泰州留一段时日便好了。”
谢星影看向薛月圆,她的眼睛弯弯的,唇角粘着一粒米粒。
他的眼眸不由得也弯起来,伸手将那粒米粒捏下来。
“粘东西了。”谢星影将手中的米粒展现给两人看,附赠一个温柔的笑容。
薛月圆应了两声,好像有些不自在,不过谢星影也没放在心上,他只是看向尤瑞,重复了方才的问话:“如果你不急的话,那我们便在泰州多停留两日。”
尤瑞点头:“当然了,一切都以你们的计划为主。”
他说完这话,似是有些犹豫,于是谢星影看了一眼薛月圆便提前出声又问道:“你想说什么?”
薛月圆在他问出这话的时候,转头看了看他。
然而这时候谢星影早就收回了视线,是以两人的目光并没有对上。
薛月圆听着尤瑞说“我好像……不是特别想回司州”,抬手摸了摸脸。
她的手慢慢下移,马上就要摸到唇边那有些微痒的地方了,不过大脑率先反应过来尤瑞到底说了什么,于是果断地放下手。
“为什么?”
话音刚落,她就和谢星影对视了一眼,因为他刚刚和她异口同声地说出来这句话。
谢星影冲她柔和地笑了笑,薛月圆的眼睫颤了颤,快速地移走目光。
“不知道,虽然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我就是觉得心中隐隐不是很想立刻回到司州。”尤瑞踌躇着,说道。
谢星影这时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干脆把碗筷一推,整个人向后靠去。
他双眼直视着尤瑞,问道:“你是司州人吧?”
“是的……吧。”
尤瑞本来十分肯定,但谢星影的目光太过锐利,让他迟疑起来。
“尤瑞,你能不能再仔细想想,除了不太想回到司州,还能想起来些什么?”薛月圆拎起茶壶,为他倒了盏水,“什么都可以,不管是事情还是感受。”
谢星影瞥到她的动作,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茶盏也放到她的对面,而后看到她很是专注地给他推过去的茶盏倒上水。
恰恰好。
尤瑞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还是对她摇头:“小月姑娘,我想不起来了。”
“这就危险了。”谢星影勾唇一笑,说出口的话却像是恐吓,“你不是司州人,只是挪用了名为尤瑞的这个人的照身贴和路引。也许你在司州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而要逃离司州,所以心中不想回去。可能你失忆了,可能这是装的……”
薛月圆随着他的讲解逐渐瞪大了眼,那尤瑞的眼中也冒出来惊恐的神色。
谢星影哼笑一声,朝他们摊手:“别紧张,这只是我随口一说的,里面有很多漏洞不是吗?”
说完,谢星影朝薛月圆无害地笑了笑。
“……是,既然你不想回司州,又为什么要拜托泰全寺的师傅们去官府报案,好派人送你回去呢?”薛月圆很快揪出来一个“漏洞”,对尤瑞说道。
尤瑞愣愣地点着头:“是啊,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呢?”
他说完,还是十分担忧,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薛月圆:“小月姑娘,我没有假装失忆,我真的很多事都……”
说着,他就像伸手去拉薛月圆放在桌上的一只手,不过这动作被谢星影看到,眼尖手快地制止了。
谢星影提着他的手,放回去,看上去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说话就好好说话。”
停顿须臾,尤瑞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声,接着说:“……我真的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他现在的记忆像是被蒙了一层纱一样,模模糊糊的。
大概是他的样子太可怜了,或是薛月圆本来也没有特别相信谢星影说的话,她很快就说:“我信你的,你别担心。”
薛月圆的语气坚定,让谢星影不由得扯了扯唇角:“所以,你不妨再好好想想,你对司州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尤瑞陷入了思索,薛月圆也好像发起了呆,唯有谢星影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我……是不太想立刻回司州,但是……”尤瑞慢慢地说,“好像也只是不想立刻回去。”
薛月圆一字一顿地问道:“过一段时日,再回去,是吗?”
在看见尤瑞点头应下之后,薛月圆很快扬起一个笑容:“那我们就可以多在泰州停留一段时日了。”
她的笑容明亮,让尤瑞看着不由得双眼发直,呆呆地跟跟着她的话语再度点点头。
谢星影的声音适时插进来:“既然如此,想来我们要去一趟钱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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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有了尤瑞,三个人的开销会比两个人大,咱们现在身上的银钱不够。”谢星影道。
尤瑞闻言,忙道:“我有钱,我从司州过来的时候,是带了钱的。”
“是吗?那既然如此,不如就先把额外请店小二煎药和请卢医师的钱还给我们?”谢星影好整以暇地说,说着,还微微挑了挑眉。
尤瑞便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起身上的荷包来。
他翻着,还自言自语“就在这里啊……怎么没找到……”一类的话语。
让薛月圆不禁为他庆幸还好他是从司州来的泰州,而非去了江州。
不然他身上的钱肯定全部都早早被偷了个精光。
终于,尤瑞从自己衣衫的内侧口袋中找到了几张庄票,又从随身的行囊中找到了荷包。
“谢公子,我要还你们多少?”尤瑞问道,听到谢星影报出来的数后开始着急忙慌地从荷包里掏钱。
随着他掏钱的举动,薛月圆的双眼再次睁大,谢星影的眼底也闪过一丝意外。
无他,实在是尤瑞太有钱了,和他表现出来的迷迷糊糊截然相反。
他荷包中装着的都是碎银两,一枚碎银子就能够上一位寻常百姓一个月的生活开支。
尤瑞一下子就拿出来好几枚,他把它们摊在桌子上,随后羞涩地询问道:“这些够吗?”
薛月圆从前去镖局做工赚来的钱都是一文一文的,她几乎只在镖局押送的货物中见到过碎银两,现在乍见自己面前摆了好几枚,眼睛都快直了。
“这都是……你从司州带来的?”薛月圆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拨过来一两银子,接着打开自己的荷包开始给他找钱。
尤瑞乖巧地把手撑在膝头,道:“应该是的。”
谢星影在他开始往外拿银两的时候,眼皮就是狠狠一跳。
虽然他也有很多钱,可他从来没有在薛月圆面前如此直观地展露过。
居然被尤瑞抢了先,薛月圆这小财迷估计都要被这些钱迷晕了。
“既然你有这么多钱,为何不自己去找镖局,让他们派镖师护送你回司州?”谢星影磨了磨牙,意味不明地问道。
可这尤瑞在听到他的话后,竟然只是腼腆地笑笑:“这些钱很多吗?我不太清楚。”
技高一筹!好手段!
谢星影心中的无言都快要凝滞住了,他难得地哑口一瞬。
与他的哑口相对的是薛月圆脱口而出:“很多呀!”
“这些钱很多很多,光是你摆在我面前的这四两银子,就远远超过了我们离开槲州一个月的花销呢。”薛月圆用手指在半空中对着那四两银子画了个圈,说起这个头头是道,“这一个月我们住的都是大客栈的天字房,偶尔也会去酒楼吃饭,还有关于马车粮草的开销。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江州那边可贵了……”
薛月圆一面说话,一面把她算好的铜钱放到桌上,推过去找给尤瑞。
但尤瑞只是看了看她那一小堆铜板,摇摇头,把四两银子连同这那一小堆铜板都推了回去:“小月姑娘,这些都是给你们的,不必和我找钱。”
至此,谢星影已经懒得开口了。
尤瑞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一眼他,眼中的神色清澈,让他感到深深的挫败。
他看着薛月圆和尤瑞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耐不住地接过了。
早知道他当时在江州,去钱庄的时候就该把所有银钱取出来然后送给薛月圆。
小财迷把那四枚银两小心地拿到身前,然后下意识地看向他朝他笑。
谢星影心头堵塞,但面上还是回了她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