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月圆兀自沉思了片刻,回过神来后转头,对谢星影道:“谢小郎君,还没有谢过你为我付钱的事呢。”
她说着,低头打开荷包,准备把这三十文钱给他。
虽然这确实有些肉痛,但她也不好让谢星影白白替她付钱。
只不过这个低头找钱的动作在她的手刚刚一触摸到荷包的时候,就被人制止了。
谢星影隔着衣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不要这样,小月姑娘。”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很懂得怎么用自己的面貌语气和表情来让对方对他产生好感,谢星影眼睫微眨,盈盈地望着面前的姑娘,放柔语气道:“小月姑娘时常将钱财分得这么开,实在让我觉得生分。我当时在木雕摊前为你付钱之后便想,若是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
薛月圆迟疑地眨了眨眼,有点听不明白他的话。
他的意思是说,他给她花钱很开心吗?
这对于薛月圆这样竭力把一分钱掰成两分花的人有些难懂。
“小月姑娘不要不信我,我真的是这样想的。”谢星影弯起唇角轻轻一笑,莫名流露出几分可怜与无奈,“反倒是你这样让我伤心。”
他的面色淡淡,整个人安静下来,薛月圆都看见他的指尖捏着衣角微微泛白。
她看见这一幕一下子心软了,薛月圆眨了眨眼,上前两步想安慰他,没有看到谢星影眼眸中闪过的一丝笑意。
“我……”薛月圆抬手,想着要不要握握他的手给予安慰。
她记得之前谢小郎君十分注重名节,后来虽然没有先前那么看重了,但薛月圆担心他是不是只是为了迁就她才这样说的。
然而她的手刚刚伸出去没多久,就看到视野中出现一只手蹭了过来。
之所以说蹭了过来,是因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抬了抬,手背与她的手掌轻轻碰了碰。
薛月圆很难想象自己会从一只手上看到委屈二字。
对面郎君的那只手见她没有躲开,于是得寸进尺地将手腕贴在了薛月圆的手心里。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过后又用拇指摩挲两下以示安慰。
“我……我想说谢小郎君可真是顶好的人了。”薛月圆的眼神上移,在看到谢星影垂眸看她的专注面容后不自在地笑了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自在,但还是放开了他的手,有些僵硬地道:“谢小郎君愿意迁就我,为我付这些毫无关联的钱,真是难得的同伴。这次赴京路上有你同我一起去,让我觉得十分高兴。”
薛月圆双手交织在背后搅了搅,掂了掂脚,歪头朝他露出一个笑,道:“不说这些了,现在已经到用晚膳的时间了。走吧,我们去酒楼吃饭。”
……
天色渐暗,晚上的泰州没有江州那样五光十色。周围的街道上挂着的是暖黄色的灯笼,显得温馨许多。
两人找了一个酒楼,要了一间厢房,点好菜之后便进了厢房。
谢星影刚刚坐下,就见薛月圆单膝跪在椅子上,向前附身打开了厢房的窗户。
一时间外面街道上的声音都传了进来,暖风随着大开的窗户涌入厢房中,带来几分安宁的感觉。
薛月圆深吸一口气,欢喜地向外张望去。
而谢星影则坐在原位,拎起茶壶缓缓给自己和薛月圆各倒了一盏水。
得知她喜欢在饭桌上为人倒水后,谢星影在今日也忍不住复刻了一下她的举动。
品味着薛月圆的一举一动,思索着她在做这些动作时的想法,就连端茶倒水这种小事似乎也变得有意思起来。
谢星影的唇瓣抿了一下,眼中浮现上点点笑意。
泰州夜晚虽不如江州那般热闹,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若说江州所谓的热闹是五光十色的灯笼与店铺之间的拉客还穿插着偷盗抢劫,那泰州则是安安稳稳的,如同白日一样。
他们现在所处的厢房位置很高,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泰州的街景收入眼底。
薛月圆看着,眼中便带上些许笑意。她偏头望向桌子对面的谢星影:“谢小郎君,外面的街景真漂亮,我在槲州的时候还从未看过,你不过来瞧瞧吗?”
她的一半脸颊被外面的月光笼罩着,是柔和的。但身上生机勃勃的生命力又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声音紧密相连,让她整个人充满烟火气。
薛月圆笑得很高兴,眉眼弯成了月牙形态,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她的发丝有些凌乱,但丝毫不影响任何,只会显得她鲜活极了。
谢星影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痒痒的。
他搭在茶盏变的手无意识地绻缩了一下,很快朝她绽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我来看看。”
谢星影走过来,薛月圆特意给他腾出了些地方,不过他像没有看到一样,还是往她这边靠了靠。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让薛月圆怔了一下。
谢星影很快向她解释道:“我想看看你的视角看到的街景。”
所以他才往她这边靠了靠。
薛月圆豁然开朗,遂走到了另一边。
“你早说呀谢小郎君,你早说的话我就早些来这边了。”她靠在窗楣上,乐呵呵地说道。
谢星影一顿,有些无奈。
不着急,他对自己说,好感是要慢慢积累的,不必急于一时。
无法挨在她身边做些小动作,于是谢星影只好认真向窗外看去。
两人安静地赏了会儿景,身后传来敲门声,菜也上来了。
来到了泰州,自然要吃些泰州的特色菜肴。
不过也许是因为他们只一点一点从南向北走去的,一路吃过来,菜色倒也没有很大的变化。
乍一看还和两人在江州酒楼的那顿饭食一样。
“今日我们一定要好好用膳,不能再发生在江州的那件事了。”店小二一出去,薛月圆就郑重地和谢星影道。
在江州那顿饭浪费了好多食物,让她想起来就懊悔。
谢星影慢条斯理地盛着汤,动作没有丝毫波动:“这是当然,浪费食物可耻。”
他盛完汤后,十分自然地放到了她的面前。
薛月圆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对他道谢,将那碗汤挪到身前喝了起来。
谢星影这才给自己盛汤,他边盛汤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即便是不怎么说话,他也能不动声色地勾引她。
比如说……
在为她夹菜的时候,谢星影佯装不小心把一片鸭肉掉在了桌子上。
他歉疚地朝她笑笑,随后像是要把那片鸭肉夹到自己的碗中。
意料之中的,薛月圆眼疾手快阻止了他。她用筷子靠上一些的部位拦住了谢星影的筷子,道:“不要夹了,盘子里还有很多肉。”
谢星影在之前还没有明确自己对她道心意时就发现了,薛月圆珍惜食物,但落在桌上的食物她又从不会重新夹起。
即便是一片菜叶一半落在了外面,她都会把这片菜叶夹走不再去吃。
“小月姑娘,抱歉。”谢星影适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他解释道,“我没有想给你吃,我是打算夹回来自己吃的。”
薛月圆握着筷子抵着他的筷子的劲慢慢松懈下来,她脸上的表情犹豫,垂眸用自己的筷子把掉在桌上的鸭肉撇到一边去。
“嗯……最好就不要吃了。”薛月圆踌躇着说,“我小时候跟着师娘搬来槲州的途中,听师娘说外面的桌子不干净,当时有个村子里有个孩子就是因为捡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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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和地上的饭吃,后来染上了什么病,好了之后就落下了病根。”
薛月圆的眼中露出一丝委婉的担忧,谢星影猜她应当是想起来他从小的经历,以为他是由于从小的经历导致的这个习惯。
好了,又卖了一道惨,谢星影及时收手。
卖惨也不能太多,不然到时候薛月圆没有对他产生男女之情,反而产生了过度的保护欲怎么办。
于是谢星影放下夹菜的筷子,拿起了舀汤的勺子为薛月圆盛汤。
盛满汤后,他双手端着碗放到薛月圆那边,在放下碗的时候似不经意般和薛月圆扶着盘子的手指蹭了下。
这次的举动很快,他只蹭了一下就收手,拿回自己的筷子老老实实吃起了饭。
过了须臾,薛月圆忽而抬眼看了他一下。
谢星影装作疑惑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薛月圆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心不在焉地低头吃起了饭。
谢星影觉得她应当是借着他方才的动作,回忆起了来酒楼之前他蹭她手心的动作。
只不过第一次动作可以解释为朋友间的安慰,而第二次的动作那样短暂,更不会让她察觉出什么。
他自觉不错,但是因为熟知薛月圆的性子,谢星影觉得自己还要加把火,不然谁知道她会慢悠悠想到哪里去。
因此,在最后吃完饭,薛月圆满意地环视桌面上基本上干净了的盘子时,余光中看到谢星影走了过来。
“小月姑娘,你这里……沾了些酥皮。”他好似不太方便上手,只是虚空点了点她的唇角。
薛月圆一愣,想起方才吃的酥饼,于是伸手按照他指来的方位摸了摸:“这里吗?”
“不是……”谢星影此刻神色和刚刚又不太一样了。
他面上细微的克制与微笑消失殆尽,眼神仿佛深邃了许多,直勾勾地盯着她唇角。
随着他的举动,先前在饭桌上每次由于他的举动而冒出来细细密密的情感此刻也浮上心头。
薛月圆便走神了一下,她看到谢星影眼眸幽深,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唇角。
原来那酥皮粘在她左边的唇角,他刚刚指错了。
薛月圆后知后觉地发现谢星影应该是故意指错的,她面上的表情就更加复杂了。
而谢星影此刻正等待着她的询问,见她久久不说话,眼底浮现上些许疑惑。
好在,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薛月圆还是开口了。
她没有看他,而是把视线落在了右手边的地面上:“谢小郎君,你……还好吗?”
说道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倒是抬眼看向了他。
她的眼眸仍然水润乌黑,里面都是干净而清澈的神色,很轻易地就能看懂眼中的困惑。
“嗯?”
这情形和谢星影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谢小郎君,你是不是担心、担心我把你的过去说出去呀?”薛月圆面上纠结,憋了许久才说出来这句话,“你不要担心呀,我不是这种人,我会为你好好保守秘密的。”
“你在说什么?”
薛月圆的脸上是一副“你不必多问我早就理解了”的表情,她道:“不然你为何总担心我同你太生分了?虽说我们同伴是须感情良好,但我感觉你近日未免太关注这件事了。还特别照顾我,为我付了许多钱……”
她把话题扯远了些,最后落回到一句:“你不必担心,我是值得被信任的。不管我们之间关系如何,我都不会乱说的。”
薛月圆真诚地望着他说,同时十分自然地忽视了心中围绕着他每次举动而产生的突兀情感之中的另一感情。
那感情十分微弱,微弱到至少在现在尚且不会让她心跳加快到能反应过来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