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的气候还好端端的,日光洒下来,下午的时候让人恍然有了夏季的感觉。
可今日一早,薛月圆就发觉窗外阴蒙蒙的。她迷迷糊糊睁着眼睛向外面看去,可没有了耀眼的日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自然屋里也阴沉沉的,倒是个极适合睡觉的好日子。
想来她也连着七日去镖局与药铺,如若今日下雨的话,那便给自己放一日的假吧。
薛月圆这样想着,很快就陷入昏睡。
雨不大,雾蒙蒙的,却让人觉得闷。
走出屋中往外瞧,这雨如同细细密密的棉毛落下,叫人一出门便感觉扑面而来的水汽。
薛月圆望了一会儿前方的雨景,突然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
算算时间,好像快要到了槲州的雨季吧……
江南雨季,短则十日,长则将近一月,期间都是绵密连续的雨,出行十分受阻。
薛月圆懊恼地跺了下脚,对自己完全把槲州雨季忘了的这件事感到十分后悔。
早知道,她就和谢星影早些离开了,若是前两天就走了的话,他们刚好可以在雨季前一点一点北移,雨季是追着他们跑的。
可是现在就有些麻烦了。
薛月圆当机立断,回屋换了身衣裳,提起门角放置着的油纸伞,撑开来就往外走去。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拿着油纸伞,走到大门口拉开门向外望去。
外面因为下雨,到处都是雾蒙蒙的样子,店铺开着门,但里面却没什么人,街上也没什么人。
幸好她出来得早,地面上还没形成大面积的积水。可尽管如此,在雨季出行仍是受限,她十分艰难地才走到了隔壁的书肆。
书肆也是开着门的,只不过里面的灯光比平日里暗上一些,薛月圆不知道是因为雨季本身天暗,还是因为谢星影就没点几盏灯。
“谢小郎君?”
在谢星影以为今日不会有人专门到他这里而正乐得清闲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在叫他。
他转过头,看到薛月圆正站在门前抖着油纸伞。
她把伞上的水珠抖落,然后把伞靠着墙角放着,又在门前使劲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水踩下去后,这才走进来。
“谢小郎君,我发现了一件事。”薛月圆很郑重地看着他,让谢星影也不由得提起几分心神。
“我们应该前几日就离开槲州的,现在赶上雨季,不知什么时候走得了。”
谢星影对赴京一事没有她这样着急,他都断断续续思考两年了,也不差这一个月,不过他看薛月圆好像挺着急的。
她不高兴,他心里就畅快一些。于是谢星影露出那幅温温柔柔的笑意,望着薛月圆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他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薛月圆没听出来,还是郑重地看着他,说道:“所以,你现在必须和我去一趟车行。”
谢星影一顿,方才看好戏的举动收敛了几分。
他越过站在面前的薛月圆,视线向她的身后飘去。那雨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让他感觉迈出去一步就会弄湿衣衫。
谢星影觉得自己不是很想去。
“现在去车行吗?可是现在还在下雨,就算是定下来马车,也不能出发。”谢星影不留痕迹地连带着讥讽了薛月圆一句,“小月姑娘,我知道你着急,但已经遇上了雨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薛月圆不为所动,仍坚持着让他和她去一趟车行:“即便现在定下了没办法出行,我想雨季也并非整月都在下雨,总会有几天是不下雨甚至放晴的,我们可以等那个时候出发。”
“不然若是明日就放晴了,而我们马车还没有定下来,那岂不是浪费了一日或者好几日的时间。”
她说起她认定的事情是头头是道,谢星影根本无法反驳。
看着她越说,把自己说得越激动,然后开始在书肆里找他放置的油纸伞,找到后塞到他的手中。
“走吧走吧,万一明日就放晴了呢?”薛月圆走到门前,正要拿起自己的伞,转身看他没有丝毫移动,又走回来。
她走到谢星影面前,蹙眉问道:“谢小郎君,你在担忧什么?这里离车行不远,而且今日虽然下雨,但气候仍然湿热,不会让你染上风寒的。”
薛月圆十分贴心地说道,得来谢星影暗含恼怒地一瞥。
“快走吧,如果明日不下雨的话,我们明日就走,怎么样?”薛月圆干脆扯了扯他的衣袖,把他往前拽了几步。
谢星影一时沉浸在自己的不虞之中,一不留神,就被薛月圆向前拉走了几步。
他回过神的时候,眉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正要抽袖,却见她也几乎同时松开了他的袖子。
薛月圆提起了一旁的油纸伞,撑开伞后,提起裙摆向前走了两步。
她略带惊喜地左右看了看,道:“雨小了呢,正好我们趁雨小,赶紧走。”
薛月圆回头,站在雨中朝他笑。
谢星影嫌弃般地看了一眼自己被她刚刚扯着的袖子,撑开伞走到她身旁:“走吧。”
……
雨小一些,明显好走一些。
薛月圆又有些后悔没有趁着前几日天气好启程走了,但她一向不把无法解决的事情长久放在心上让自己难受,因此很快就告诉自己不再去想,把这份苦恼抛之脑后了。
“小月姑娘?今天下雨,怎么还来啊?”车行里的大娘上月还去找师娘问过诊,是以带上了几分亲切,“是薛医师让你来的吗?”
薛月圆道:“是我自己来的,想来大娘您这里挑一辆马车。”
她说完了话,身后的谢星影也走上前来。
于大娘也勉强称得上一句是看着薛月圆长大的,又时不时去薛医师那边问诊,对薛月圆与谢星影的关系算得上清楚。
“星影这是也要来挑一辆马车,还是来陪着小月的?”她不禁打趣地问道,于大娘看了一眼外面的雨,“这雨可不小。”
就在刚刚,两人走进来没多久后,外头的雨势徒然变大,淅淅沥沥的,整个街道都像是弥漫着水雾一般。
谢星影知道,镇上的人有时候会喜欢打趣他和薛月圆的关系。
虽然他不知道这些无聊的人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不过谢星影也一向不会直接地拒绝。
他的态度似是而非,道:“于大娘,我与小月姑娘要去上京城一趟,因此来挑一辆马车。”
“去京城?你们两人?”于大娘十分惊讶的问出来,看到薛月圆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并非作何多想,当今朝代民风开放,尽管对名节有一定的看重,但也不似前朝那般把女子拘在家中。
于大娘只是问道:“薛医师放心?”
“放心的,师娘也有意让我去京城游历一番,所以大娘您快带我们去看看马车吧。”薛月圆朝她抿唇笑着。
马匹都在后院的马棚里,各种形制的车则分开放在另一边。
于大娘的语气无不惋惜:“你们怎么挑了这雨天来看呢?若是晴天的话,就可以让你们看完试着出去驾一架马车了。”
薛月圆把烦恼抛之脑后了,就并没有太过纠结,她软声说:“于大娘,如果是晴天的话,我们当然是要早早离开槲州的。您也知道,这雨季连绵,还不晓得雨要下到何时呢。”
闻言,于大娘点点头,说两人若是不着急的话,马匹都差不多,主要是选择一个舒适的车厢,给两人好好介绍了一番各种各样的车厢。
把谢星影绕得头晕眼花,越发觉得当时他就该留在书肆里。
薛月圆倒是神采奕奕,和于大娘商议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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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来询问他的想法。
于大娘去后院拿东西,正巧给两人留下单独商议的时间。
“……你觉得怎么样?”薛月圆就把她选出来三种形制不一的车厢和谢星影说了一遍,末了询问道。
谢星影方才被绕得头晕眼花,现在听她说话,更是没听进去什么。
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只是凭着感觉,说:“第一个听上去很好。”
凑巧,薛月圆也更倾向于第一种形制的车厢,她惊喜地道:“我也喜欢第一个呢,那我们就定下来第一个。”
谢星影没想到自己随便一蒙,还真的猜对了。他顿了顿,随后翘翘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在于大娘这边把押金交了,定下来之后,薛月圆便打算去一趟老镇。
现下还在下雨,可去老镇的事情是和几位老人早早就说好了的,也不能因为雨季就食言。
她出了车行,心中想着事情,一时间就没有说话。
还是在分别的时候,谢星影同她道别,薛月圆才回神,放下手中提着的裙摆,招手同他告别。
“小月姑娘。”谢星影在她放下手的时候,很快唤了她一声。
薛月圆疑惑地抬眼,看到他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语气也十分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奇怪:“你说,在外人眼中,我们一起去京城一事,像不像是私奔?”
他话中的内容实在太大胆,薛月圆尽管心思粗放,也忍不住盯着他看。
谢星影动了下身子,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一些,大方迎接她的目光。
“私奔应该不会无所顾忌地告诉镇上所有人吧。”薛月圆先略带犹疑地回应了一下他的问题,随即摇了摇脑袋,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问我这个问题?”
谢星影唇边的笑容更加柔和:“就是因为今日你与我一同去车行,让我忽然联想到,我们离开槲州去往京城之后,镇上的人会怎么看待你我两人的离开。”
薛月圆不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总之她想了想,直接说道:“我和身边人都告知了这件事,我也说了你会与我同去。”
谢星影愣了一下,反问了一句:“是吗?”
“是呀,我身边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的,就如实告知便可。”薛月圆说道这里,忽而直视着他,认真地说,“你可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哦,说什么私奔之类的话,被外人听去了,难免对我们不好。”
她撑着油纸伞上前一步,两人的伞轻碰在一起,伞顶的雨水也交融在一起。
薛月圆说得认真,也说得小声,说完之后还十分尽心地看了他一眼。
谢星影心中轻嗤,压下心底似有似无的烦闷,面上露出一副抱歉的神色:“我知晓了,拿这种事情来说,确实会对你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
谁料薛月圆摇头,更认真地凑前了一步,整个人快要钻进他的伞中。
她说:“对你也不好。”
“明明我们有正当理由的,如实说不就好了。”
她说完之后,后退两步,再次叮嘱道:“我知道你以前有时候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这件事千万不能拿来开玩笑哦。”
说完,薛月圆便转身,朝着前方走去。
街道中水雾弥漫着,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身边的声音只有房檐上滑落的雨滴声。
她去京城,就这么高兴?
谢星影回想起儿时的事情,拧起眉毛。
他走回书肆,将油纸伞随意放在一旁,正要长舒一口气让心中的烦闷减轻,忽而想到她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
开玩笑?她难道只当他那些明褒实贬、含沙射影都是在开玩笑吗?
这件事让谢星影更为不爽,几乎都要抑过他方才因为即将启程赴京而带来的烦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