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
槲州地处南方，这几日已经开始热了起来，街上的行人身着轻便的衣衫，来来往往。
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将整齐的石板路冲刷干净。一旁河道里的水位上涨了些许，清澈见底的水流向前缓缓流动着，细绿的水草随着水波慢悠悠地摆动。
一个孩童手里拿着竹蜻蜓，河边正在洗衣的妇人一下没看住，那孩童便向前跑去。
“哎！阿金！”妇人空出一只手试图把孩子拉住，但无奈只触及了孩童的衣角。
她赶忙放下手里没洗完的衣衫，撑着身前的木桶就要起身向前去拉孩子。
街边不乏有挑着担子的卖货郎，眼见那孩子就要向前撞到货郎，幸得对面的木门被人从里打开，走出来一位姑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那拿着竹蜻蜓向前疯跑的孩子。
“是小月啊。”卖货郎也被忽然冲出来的孩子吓了一跳，稳住身子后看清了年轻姑娘的容貌，忙半蹲下来，将身上的担子放在地上。
与此同时，在河边洗衣的妇人也快步走了过来。
妇人一过来，就急忙把自家孩子拉过来，边拉着，还不忘露出歉疚的笑：“小月，真是麻烦你了……”
“你这孩子快过来！”她低下头，脸上歉疚的笑容即刻消失，化作怒意，“还站在那里不动是想干什么？快给你小月姐姐道谢，还要向关伯道歉！”
站在一旁的卖货郎关伯脸上挂着几分尴尬的神色，还来不及摆手表示不用，就听见对面的少女说：“阿金，快给关伯道歉。”
薛月圆双手扶住阿金的肩头，蹲下身看着她，严肃地说：“还要给你娘亲道歉，下次可不许这么顽皮了。”
就在她对着阿金说话的时候，一辆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而过。
应当是路过槲州赶路的，马车行驶得很快，带起来一阵风把街边几人的衣衫吹动了几分。
阿金的娘看着这一幕更是掩饰不住的后怕，于是更加生气地敲了下阿金的头：“听见你小月姐姐说话没有？”
“啊……”阿金猝不及防被敲了脑袋，伸出一只小手摸了摸头。
但她的胳膊太短了，没有摸到地方，只是在头旁边胡乱蹭了蹭。
这一幕有些可爱，冲淡了方才的严肃。
阿金奶声奶气地道歉更是让紧绷的氛围消散，妇人再次对她道谢，随后牵着孩子离开。
等两人走了之后，关伯才问道：“小月姑娘，今个买不买些物件？”
这一条街上卖货郎不少，但只有关伯的货最全，价格也实惠，因此薛月圆经常一次在他这里买上许多。
这也是方才关伯瞧见她之后，特意将担子放下的原因。
“我看看。”薛月圆倒没有因为关伯等了她一会而不好意思拒绝对方之类的想法，她只是想起来昨晚师娘说家中的皂角快用完了。
在关伯这里挑了两个皂角，又拿了一块软巾，她把铜钱付给对方，看着关伯挑上担子向前悠悠走去，这才准备往回走。
只不过转头要向屋中走去的时候，薛月圆看到自家屋子隔壁门口站了一名男子，正双手环抱靠在门外望向这边来。
她往回走的脚步一顿，头一扭，道：“谢小郎君可是有事找我？”
薛月圆生得杏脸桃腮，一双眼睛乌黑水灵，鼻尖小巧，唇红齿白，笑着看人的时候细细的眉毛弯起来，眼眸也弯如新月。
师娘和镇上的人都说，她笑起来像一个小福娃，让人不自觉地也跟着她一起笑。
听得多了，薛月圆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只不过在几年前碰了壁。
让她产生怀疑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看上去温温柔柔又俊朗非凡的谢小郎君。
“无事，只是看看。”谢星影笑得柔和，语气轻缓。
薛月圆眨了下眼睛，把脸上的笑容扬得更大。
她洁白整齐的牙齿都露了出来，看上去浑身泛着喜庆：“那好，那我先回屋了。”
薛月圆说着，朝他晃了晃手中拿着的皂角与软巾，不出意外地看到对面男子的唇角也提得更高了些。
两人脸上的笑容像是在暗暗较劲一般，一个笑得开心，另一个就要笑得更加高兴。
不过这番场景落在他人眼中，倒是并非如同谢星影一人心中以为的较劲那样。
薛月圆进了屋，屋门没有关上，而是虚虚地掩起来。
谢星影知道，她这是刚出门就帮了一个忙，顺手又买了些东西，回屋放东西去了，等会还要再出来的。
于是他也收回几分心神，伸展了身子，准备开始新一日。
隔着一条街，街上站了两位姑娘，年岁不大，约莫及笄上下。
“他们这关系看起来更好了啊。”见到这番场景，蓝衣姑娘挽着身旁人的手，侧头说着，“不亏是从小就一直住在隔壁。”
被挽着手的姑娘身着青衣，另一只手提着一块布包，闻言叹了口气。
“别叹气了，快去吧。”挽着手的蓝衣姑娘不以为然地说道，说罢看见一旁的布庄开门了，忙不迭地松开手道，“不如你自己去谢小郎君的书肆吧，我想去看看成衣。”
青衣姑娘忽然被好友松开手，看了眼站在书肆前姿态舒展的郎君，一跺脚：“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的。”
她复又挽上对方的手，现在挽着手的和被挽着手的角色互换，让两位姑娘忍不住笑作一团。
她们在布庄里看了一会儿，这才从布庄离开，过街来到谢星影的书肆中。
彼时谢星影刚刚送走了一位大娘，脸上俊俏的笑意还未散尽，又迎来两位姑娘。
“是秦姑娘和孙姑娘吧？”谢星影笑容不变，将这两个名字从脑海中调出来，向前迎去。
他一身月牙白的衣袍，脸上的笑意俊秀，姿态大方又恰到好处，和街上其他空有力气如同莽夫一般的同龄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青衣姑娘这样想着，动作扭捏了几分，惹来蓝衣姑娘暗悄悄地捏了她的手一把。
“阿玉想来挑两卷书。”蓝衣姑娘捏完，率先对谢星影开口。
有了她先开口，秦玉也找回了话可说：“对，我想来选两卷诗词，闲暇时候好翻看。”
秦玉的脸皮薄，眼神也躲躲闪闪的，和以往的大方不一样。
站在她一旁的孙莲珠并不似秦玉这般明显，然看向谢星影的眼神也是欣赏中带着赞赏的。
回屋放完皂角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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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薛月圆看着这一幕，心中略微迟疑了一瞬。
师娘带着她搬到槲州定居下来，那时候的她大约八九岁。
在她们住进这件屋子之前，谢星影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不知道谢星影为什么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不过薛月圆也牢记着不要过度打探他人家事这一条道理。
谢星影虽然一直独身，可镇上的人大多都喜欢他。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孩，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大娘和同她差不多大的少女，更是对谢星影赞不绝口。
什么温柔体贴啊、善解人意啊……夸张的时候，薛月圆一日能听见个三四次。
薛月圆起先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某次她高高兴兴地笑着，对门前问路的婶子指明了方向，在得到婶子道谢之后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在这时，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
薛月圆高高扬起的唇角渐渐收回，寻着那短促的嗤笑声传来的方位，她看见了谢星影。
“谢哥哥？”那时候的她还小，又自认为邻里关系好，称呼对方为哥哥。
“是你在笑吗？”薛月圆问道，看到对方干脆利落地点了下头后十分困惑。
她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在笑我吗？”
过去了六七年，薛月圆到现在都还记得谢星影是怎么说的。
她记得谢星影先是很轻微地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加深，面上一派和煦的样子，像是被她逗笑了一般地说：“小月真有善心。”
他的话是在夸赞她，那日的笑容也一如今日一样温柔俊俏，可薛月圆就是隐隐感知到了隐藏在他笑容背后的恶意。
薛月圆抿唇，脸颊上的肉就微微鼓了起来。
她觉得说是恶意好像也太重了，应该算是什么呢？
可这个问题当初断断续续琢磨了许久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
反倒是每每看见这种场景，都会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
秦玉是个好姑娘，孙莲珠也是她的好朋友，两人都觉得谢小郎君温柔体贴，和镇上别的青年不一样。
更不必说师娘、熟识的婆婶、剁肉的伯伯等等一切镇上的人，也几乎都是这样认为的。
因此，薛月圆觉得自己每次快要得出结论的时候，就会被人扯回最初苦思冥想的状态。
久而久之，这个问题就一直被搁置着了，后来的几年她也不怎么再去深想。
因为这并无大碍，毕竟谢小郎君寻常还是对她很好的，长大后的薛月圆有时也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比如刚才，她见他就笑得很是自如呢。
她发觉每次自己冲他笑的时候，谢小郎君总是也会将唇角向上特意多提起几分，就像是在专门照顾她一样。
薛月圆这样想着，曾经心中剩余的浅浅疑惑更是被冲淡几分。
也许是她这次盯着对方看的时间太长了，谢星影在引着秦玉挑书的时候不经意瞥过来一眼，让正在愣神的薛月圆顿时回神。
她牢记着师娘的话，要先去一趟对面的布庄买几匹布回来，再赶在午时前去一趟肉铺买些猪肉。
薛月圆转身，不再看向隔壁的书肆，而是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