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ser_g8x2k9p1】:zephyr。
【user_g8x2k9p1】:我的英文名。
高中英文课都是全英语交流,她和裴渡是同桌,自然也知道他的英文名叫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裴渡应该叫Donal。
那个时候她问了好几遍,裴渡也没告诉她为什么取这个英文名。
显然和面前这个zephyr对不上号。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答案,路宁嘉反而松了口气。
路宁嘉看着直播时长差不多已经拖到了一个小时,想着明天还要跟成本部的同事进一步核算成本,便想着下播早点睡觉。
“好,zephyr,”路宁嘉打了一个呵欠,“我先下播了,明天周五我有时间,如果到了明天你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的话,我可以听一听。”
【user_g8x2k9p1】:好,明天见。
第二天,周五。
路宁嘉难得起了个大早,想着去公司把预算的细节再抠一抠。结果车刚启动,还没开出院子,就吭哧了两声,彻底熄了火。
她低头一看,油表指针直挺挺地躺在红线区,一动不动。
没油了。
路宁嘉认命地趴在方向盘上叹了口气,好在过两天就要发工资了,余额还能够打车。
无奈之下,路宁嘉只能把车锁好,走到小区门口去打车。
刚走到隔壁院子门口,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响起,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从里面缓缓驶出。
车窗降下,是裴渡那张冷淡的脸。
路宁嘉眼睛一亮,几乎是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拦在了车头前。
裴渡踩下刹车,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有事?”他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裴总,顺路载我一程?”路宁嘉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裴渡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不顺路。”
“?”
路宁嘉问:“怎么会不顺路?你不去公司吗?”
裴渡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让公司同事看见,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载你这件事对我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路宁嘉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收起笑容,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车没油了,现在打车过去肯定迟到。这样,在发工资之前,我给你当司机。至于公司的传言,你放心,只要有一句关于咱俩的,我第一个站出来澄清,就说我死皮赖脸求你,你勉为其难献爱心。”
裴渡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瞥了一眼手表。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路宁嘉屏住呼吸,看着他。
“咔哒”一声,车门锁应声而开。
裴渡推门下车,绕过车头,径直走向副驾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全程一言不发,动作干脆利落。
路宁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乐开了花,又省四十块钱。
她麻利地钻进驾驶座,熟练地调整座椅后视镜,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裴渡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路宁嘉也不想跟他多说话,专心开车。
开到一半,路宁嘉眼尖地发现前面路口围了一小撮人,一对年轻男女正在马路边上比比划划,唾沫横飞,战况激烈。
她血液里的八卦因子瞬间被点燃。
如果是中年或者老年人,路宁嘉是没什么兴趣的,但俊男靓女......
路宁嘉几乎是没有思考。
绿灯亮起的那一刻,本该直行的车,方向盘在她手里猛地一转,车子一个流畅的左拐,稳稳地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停车位上。
引擎一熄,世界都清净了,只剩下远处传来的争吵声。
裴渡猛地睁开眼,一脸错愕地看向她,随即,脸上浮起一层冰霜。
“路宁嘉,你在干什么?”
“马上马上!”路宁嘉眼睛盯着窗外,眼看着那男生下跪抱着女生的腿痛哭。
裴渡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手表,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快迟到了。”
路宁嘉这个月全勤奖早就泡汤了,此刻心态平稳得很。
她转过头,一脸真诚地看着裴渡,说:
“裴总,班能天天上,这种程度的追妻火葬场能天天碰见吗?”
“路宁嘉,我数三下。”
裴渡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然后威胁道:“如果再不启动的话,你这个月的绩效我会打零分。”
“......”
路宁嘉启动车子,讪笑道:“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看你还认真了。”
路宁嘉今天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所以她知道现在耽误的时间不会迟到。
见裴渡眉头依旧皱着,路宁嘉说道:“放心,我有丰富的卡点经验,不会迟到的。我们公司打卡范围很大的,在十字路口那个红绿灯那就能打上卡。”
裴渡原本微怒的脸上现在只剩下了探究。
“路宁嘉,你这么聪明的脑子,毕业以后就用在这个方面了?”
听见裴渡的话,路宁嘉怔愣了片刻。
她没想到的是,在两人这么不对付的情况之下,他居然还能肯定自己的智商。
“这几天被你骂多了,突然听见你这么说,我还有点不适应。”路宁嘉实话实说。
裴渡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反问:“我哪有骂你?”
在路宁嘉仔细回忆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她又听见裴渡说:“我否定的是你之前的设计能力以及你的一些不合规行为。对于你这个人,我没说过重话。”
路宁嘉打方向盘的手慢了一拍,只觉得身边的目光越发浓烈。
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去看裴渡的表情,于是敷衍地回答道:“是,裴总一向是公私分明,条理清晰。”
裴渡轻“嗯”了一声,把头偏了过去。
*
到了公司之后,路宁嘉拉上司佳南就去会议室。
两人和成本部的老王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报价单。
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老王指着图纸上的设计问:“这个吊顶能不能简化?”
“不行,楼梯下面的空间本来就矮,不做吊顶遮挡管道会很难看。”路宁嘉摇头。
“那定制橱柜呢?”
“更不行,收纳是这个方案的核心,这种柜子要么定制,要么自己打,反正买是不可能买到合适的。”
老王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在材料上想办法了,地板从实木改成复合地板,这个不算偷工减料吧?”
“这个可以。”
“墙漆能省八千,但房子要放半年散味。”
“这个可以跟委托人商量,如果他没意见的话,那就可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砍着预算,就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最后算出来的数字让路宁嘉的心凉了半截——二十六万。
“还是超了十一万。”老王合上计算器。
路宁嘉盯着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预算表,心里五味杂陈。
她算是知道什么叫梦想和现实不能融合在一起了。
在不考虑预算的前提下,她可以做出最完美的设计,但在有预算的限制下,她确实跟实习生没什么区别。
成本部的人已经离开,只剩下路宁嘉和司佳南还坐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
两人抱着一沓厚厚的预算单回到工位,郑薇端着杯咖啡从茶水间里慢慢悠悠走回了办公室。
在看见两人一脸萎靡不振的表情时,郑薇难以掩饰自己的高兴,幸灾乐祸道:“哟,看来这个项目不是很好做啊?”
十一万的窟窿。
这放在办公室任意一位设计师的身上,都不能保证可以解决。
“是比每天只能坐在办公室边泡咖啡边等项目要难做一些呢。”路宁嘉呛回去。
预想中郑薇那副生气的嘴脸没有出现。
相反,
这一次她对路宁嘉所说的话表示赞同。
就在路宁嘉还在想说些更难听的话把她骂走时,郑薇打开了自己的支付宝账单,最上面就是一条收款记录。
“你说的对,我什么都不用做还有一笔钱拿,我确实应该高兴。”
“......”
路宁嘉眉心跳了跳,瞥过眼不去看她:“切,三瓜两枣还好意思拿出来晃。”
“我不嫌少。”郑薇得意地晃了晃手机,然后扭着屁股离开了路宁嘉的工位。
郑薇的话两个人都没放在心上,待她离开之后,两人又对着预算报告唉声叹气。
没有办法,最终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拿着这份几乎不可能通过的方案敲响了裴渡办公室的门。
“裴总,这是最终的预算。”司佳南把报告递过去,已经做好了被驳回,然后通宵重新改方案的准备。
裴渡接过,只扫了一眼最后的赤字,“好,我会跟财务部对接,你们出去吧。”
“那我们接下来?”路宁嘉问。
“按照正常计划进行项目。”
“好的。”
在两人转身离开之后,裴渡从抽屉里拿出笔,在审批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流畅,没有半分犹豫。
随后,裴渡拨通财务总监的电话:“一部《梦中情房》项目预算不够,我等会儿把预算表发给你,超出的部分我会打到财务账上,不要耽误项目进度。”
*
走出办公室,司佳南还是觉得放心不下:“按正常计划开始,那如果做一半没钱了,公司也不管那怎么办?”
路宁嘉听见裴渡那么说,不仅没有司佳南的担心,反而让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安慰司佳南说:“放宽心,话是裴渡说的,除了问题当然也是他来承担咯,咱们俩只是喽啰,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们。”
“道理我都懂,但我没有办法控制我的焦虑。”司佳南叹了口气。
路宁嘉调笑,“早知道超预算会让你这么焦虑,咱俩就不应该为了拿下这个项目去找顾总的。”
司佳南猛地抬头,反驳道:“那不行,你做出了这么好的设计,别说只是让顾总看了,就是给全世界看都不为过!”
“等等。”
路宁嘉又想道了一件事,“连超出的预算公司都没有办法承担,那咱们俩还会有项目奖金吗?”
“肯定有啊,”司佳南不假思索地说道:“连郑薇的补偿都有五千,怎么可能赖我们的奖金。”
“五千?!”
她们俩老老实实做完整个项目可能才能拿个两三万的团队奖金,郑薇的补偿就有五千?!
“你怎么知道有五千?”路宁嘉问。
司佳南皱眉,反问:“她不是给我们看了支付宝收款吗?”
“......”
路宁嘉那会儿一门心思都是在想预算的事情,根本没有注意看她。
现在她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对劲:“财务打钱也是打到账号里啊,怎么可能是转支付宝?”
“有道理哦。”
好在,这个疑问并没持续多久。
下午,司佳南去茶水间接水。
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八卦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神神秘秘地凑到路宁嘉耳边:“我刚听郑薇组的陈风说了他们组的补偿,都是裴总自己掏的腰包!是裴总直接支付宝转了五千块钱给郑薇!”
“什么?”路宁嘉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司佳南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路宁嘉一把推开她的手,胸口憋着一股无名火。
她想到郑薇那副嘴脸,什么都没干,就因为方案被换,平白无故拿了一笔钱,还是裴渡给的钱。
这算什么?分手费吗?
这种损害裴渡利益的好事落到郑薇头上,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路宁嘉阴恻恻地看着司佳南,开玩笑道:“我有点恨上你了,司佳南。”
“眼光放长远一点行不行?”
司佳南握了个空心拳,然后一把敲在路宁嘉的脑袋上,“这个项目做完,拿到项目奖金不说,还有可能因为上电视节目而出名呢!”
路宁嘉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口袋里就几十块钱了,我没法长远。”
“快了快了,马上就发工资了!”
*
“工资!你为什么还不发?!”
“为什么我们公司是15号发工资?别人公司都是10号!!”
“而且,为什么这个点告诉我,我的橱柜设计定制不出来?!为什么!”
“某些人什么都不做,就拿到了一个特别贡献奖金!”
“我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却只得到了一个预算不匹配的结果!”
“别人上班是来赚钱的,他上班是来往公司里送钱的,散财童子啊他是?”
“平时给他妈买点礼物,让他妈炫耀一下还不够吗?”
“现在是要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我最穷的时候炫耀他们有钱吗?!”
“我是疯了,我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
“对不起,我一想到这么晚了我还要为了三瓜两枣重新打开电脑画图,我就崩溃了。”
小为上气不接下气的吐槽声在此时此刻点燃了裴渡的卧室。
裴渡靠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想到自己今天自掏腰包给路宁嘉的项目转账,他敲击屏幕。
【user_g8x2k9p1】:也许是在用金钱换取便利。
小为吐槽的声音戛然而止。
停顿片刻后,才开口。
“便利?”她声音带着疑惑,“什么便利?”
裴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将自己此刻的处境转换成文字发送了出去。
【user_g8x2k9p1】:比如手头有两个项目,一个无足轻重,一个至关重要。花点钱把那个不重要的打发掉,就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重要的项目上了。
“抱歉,”小为感叹道,“我理解不了,因为我既没有钱,又没有两个项目。”
裴渡失笑。
在礼物那一栏选了一个最多零的礼物送出去。
一秒钟之后,不仅是直播里,连软件首页都飘荡着礼物特效。
【user_g8x2k9p1】:现在有钱了吗?
直播间里沉默了。
在屏幕的另一边,收到礼物的路宁嘉好久都没缓过神来。
在她最脆弱的时刻,看到了为她绽放的特效,一时间被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呜呜呜......
这zephyr比她亲妈对她都好啊!
“zephyr,我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了,”路宁嘉吸吸鼻子,“除了卖艺和卖身,你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路宁嘉等了好一会儿。
才在一群进入直播间的欢迎弹幕里看见他的消息。
【user_g8x2k9p1】:那,你能听我说说话吗?
路宁嘉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字,心里那股被预算折磨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就算是冲着这不知道多贵的礼物,她也要答应。
于是,她二话不说,直接关掉了正在直播的界面,屏幕瞬间黑了下来。
紧接着,她操作了几下,重新开了一个私密语音房,向对方发出了邀请。
对方随即点了同意。
眼前的星空背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天空的界面,只有两个头像孤零零地亮着,一个是她,一个是zephyr。
此刻,里面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
紧接着,一个语音图标出现在他的头像上,路宁嘉把发言权限给了他。
“说吧,zephyr。”
路宁嘉的声音比刚才在直播间里多几分郑重,少了几分戏谑,“我听着呢。”
电流声流淌了片刻。
在路宁嘉以为对方不好意思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还是我昨天说的那个图书馆项目,虽然说是说改扩建,但他们想让这个建筑成为城市的地标性建筑......”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有些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路宁嘉心里“咯噔”一下,声音……有点耳熟?
还来不及细想,对面又开口了。
“但我的团队,交上来的东西完全不行。”
他话语里透着失望,“要么是毫无新意的复制品,要么就是脱离实际的幻想,连结构和承重都不考虑。”
路宁嘉皱眉,脱口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在这句话说完之后,直播间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
他或许是在想一个答案,又或者是在想要怎么表达。
良久,
路宁嘉听见他说——
“我可能,也没有那个能力。”
地标性建筑代表着只要看见这个建筑就知道是哪一座城市。
全国拥有这样建筑的城市都是屈指可数。
路宁嘉作为建筑系的学生,她理解这个难度。
她不用去回忆读书时学到的内容,几乎是在下一秒,就说出了安慰对方的话:
“有一位全球顶尖的建筑师,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件作品,是我国南方某城市的一座博物馆,他将中国文化与现代主义建筑结合,呈现出中国与世界之间的交流,可这样一个称得上是世界级的建筑,也并没有成为那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
说完,路宁嘉又只能听见手机里的电流声。
于是她补充道:“贝聿铭都无法保证每一样建筑都像卢浮宫那样出名,我们就更不应该钻进这个死胡同里。只要尽自己的全力,总有能做出好的设计。”
手机听筒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那要是拼尽全力也没有能通过的方案呢?团队的想法都不行,如果直接否定他们的所有成果,自己来做,他们肯定会觉得我独断专行,以后团队就更难带了。”
路宁嘉安静地听着。
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像羽毛一样挠着她的心,她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声音的主人,裴渡的脸时刻出现在她脑海里。
但她知道,裴渡是不会有这么落寞苦恼的时候,即便有,他也不会说出来。
“我不能跟公司的人说,也不能跟朋友说,他们不懂建筑,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对方声音愈发低沉,“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唐突,但我确实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听着他的困境,路宁嘉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反而清晰了起来,下意识地站在一个设计师的角度,去思考他的问题。
“所以,你既不满意下属的方案,又怕自己上会打击他们积极性,还担心自己也做不好,对吗?”路宁嘉一针见血地总结。
“……可以这么说。”
“这有什么难的。”
路宁嘉撇撇嘴,“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他们的设计不行?”
路宁嘉怕自己的话太直接,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坦诚地跟他们沟通,就说他们目前给出的方案,达不到这个项目应有的标准。”
“然后呢?”他问。
“然后?”路宁嘉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然后就一起做啊。你不是没信心自己一个人做吗?那就组建一个核心团队,你来主导,让他们从旁协助,一起把这个设计做出来。”
“你是领导,你有最终决定权,但过程可以让他们参与进来。这样一来,他们既能学到东西,知道自己的不足在哪里,也不会觉得你是在搞独裁,而且,人多力量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呢。说不定在讨论的过程中,你自己也能迸发出新的灵感。”
路宁嘉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在指点实习生。
对面的zephyr此时此刻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新兵蛋子。
“谢谢。”
“你是不是第一次做管理者?”路宁嘉怕自己的话让对方误会,连忙解释:“我不是在质疑你啊!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在意下属的想法,这是我工作这些年从没有在领导身上看见过的东西。”
“......”
耳机那头,长久的沉默。
裴渡坐在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小为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思维的死锁。
坦诚沟通,组建团队,共同设计……
他一直在模仿顾邵做管理者,思考如何平衡、如何控制、如何规避风险,却忘了设计本身就是从沟通和碰撞中诞生的。
顾邵说他是公司,不是军队。
小为说他是领导,不是保姆。
原来,问题一直出在他自己身上。
“嗯,我第一次做管理。”良久,裴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让他没想到的是,小为居然还懂建筑。
裴渡调整好情绪,反问:“你还懂建筑?”
“电视上看的,我也不是很懂。”
她应付地笑了两声,故意扯开话题:“明天周六,我还要加班,先不跟你说了。”
*
说是加班,实际上是设计部门的团建。
原本公司是想将设计一部和二部分开,但裴渡说自己没有团建两次的时间,于是整个设计部一起来了这家露营酒店。
设计部的团建大巴停在酒店门口。
路宁嘉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一片开阔的草地和远处的马场,眼睛都亮了。
"可以骑马诶!"她拽着司佳南的胳膊。
司佳南看了眼那些高头大马,脸都白了:"你敢骑那个?"
"为什么不敢?"路宁嘉说着就往马场跑。
裴渡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设计部的人三三两两散开。郑薇跟几个同事去了射箭场,二部的人组队打桌球,还有人窝在休息区玩手机。
他本来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画图,刚走到露台,就听见远处传来路宁嘉的声音。
“想让它往前跑就是夹马肚子是吧?”
“对,简单来说夹马肚子就是踩油门,拉缰绳就是刹车。”
裴渡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路宁嘉正站在一匹枣红色的马旁边,穿着灰色休闲裤和卫衣,头发随意地散落在身后。然后她穿好所有护具,在教练的搀扶下上了马。
裴渡在露台的椅子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想着路宁嘉大概就是骑着马慢悠悠走两圈,拍拍照发朋友圈,便没再注意她那边。
结果,
教练刚教完她怎么控制方向,路宁嘉双腿就用力夹了下马肚子。
那匹马像是得到了信号,突然加速,载着路宁嘉朝着马场深处跑去。
裴渡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路宁嘉骑在马背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要和马融为一体。
她没有尖叫,没有慌乱。
飘扬过来的只有她的笑声。
被风吹起的发丝在她身后扬起,阳光打在她脸上,那种肆意的、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要把所有束缚都甩在身后。
在这一刻,手上的笔像是有了生气。
不受控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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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纸上画出了一幅风吹书页的雏形。
......
路宁嘉绕着马场跑了两圈,最后勒住缰绳,马在她的控制下缓缓停下。
她翻身下马,脸上还带着笑,跟教练说了声谢谢。
有同事说:“真羡慕你们有钱人,骑马都学得这么好。”
路宁嘉摇头:“刚学的,第一次骑。”
“第一次?!”
司佳南被路宁嘉脱口而出的答案吓得冒冷汗:“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出事了怎么办?那项目不就只有我一个人跟进了?”
路宁嘉笑得眉眼弯弯:“那项目奖金也是你一个人的。”
“那可以,那你再去飞一圈吧。”
裴渡坐在露台上,听着那些惊叹声,看着路宁嘉被人围在中间,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就像一团火,烧得旺,烧得烈,谁靠近了都会被点燃。
读书那会儿她就是这样,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她一点都没有变。
时间仿佛没有带走她的任何东西。
当然,
也没有给予她什么。
“裴总?”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渡抬头,看见二部的设计师小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您看看这版方案?”
裴渡接过平板,扫了一眼。
又是那套四平八稳的设计,没有新意,也没有突破。
他把平板递回去:“重画。”
“......”
*
在半晌午的时候,酒店工作人员将大家聚集在一起。
酒店知道这一次是公司团建,还特意安排了主持人。
在将其他人都集合好了之后,主持人特意过来叫上裴渡和小赵,“都出来团建了,就不要想工作上的事情了,当时贵公司的人事部跟我说的可是全员参与团建游戏哦。”
裴渡无奈,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主持人一起走到了游戏场地。
“第一个游戏,是我们是水上碰碰船,请大家先穿好救生衣。”主持人说完之后,大家陆陆续续上前,穿上了救生衣。
十一月初的北庭天气还不算太冷,加上今天出了太阳,穿一件薄毛衣或者厚衬衫完全足够。
裴渡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衫外套,透过衣领能看见里面还有一件白色的打底衫,他下半身搭配了一条深蓝色的通勤西裤,看起来跟办公室的男同事上班的穿搭一样,但对每天西装革履的裴渡来说,今天这套已经算是休闲装了。
路宁嘉看着正在穿救生衣的裴渡,轻笑了一声,而后故意大声问一旁的主持人:“这个碰碰船不会真把人碰到水里吧?我们总监体寒,这掉下去了可不得了。”
“放心,”主持人保证道:“跟碰碰车差不多,会有撞击感,但不会翻。”
听见主持人说船不会翻,路宁嘉一下子泄了气。
如果不能把裴渡撞到水里,那这个游戏还有什么意义?
“路宁嘉,你这爱造谣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裴渡无奈地看着她。
路宁嘉挤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等大家都换好衣服了,主持人才开始分组:“现在大家都站在自己最要好的同事旁边,手牵手也可以哦。”
之前有过这种经验,路宁嘉和司佳南一对视,分别站在了裴渡和郑薇身边。
裴渡望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路宁嘉,疑惑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也从眼神里透露出来了。
路宁嘉假惺惺地说道:“这里除了我,你还有其他熟悉的人吗?”
裴渡摇了摇头,心里有些动容。
她虽然平时脾气不太好,工作也常有疏忽,但心总归还是细的。
裴渡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听见主持人说面对面的组互相交换队友,“团建是为了增加团队凝聚力,所以这个时候我们不要和平时关系最好的同事组队,要多跟其他同事交流。”
经过交换,司佳南和路宁嘉顺利分在了一组。
看见路宁嘉脸上得逞的笑,裴渡怔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竟然也低头笑了。
郑薇本来想要举报司佳南和路宁嘉耍赖,但交换之后,她和裴渡成了队友,举报的话收了回去,转而羞涩地跟裴渡点了点头:“裴总,我不会拖您后腿的。”
裴渡摇头,轻声道:“没事,游戏而已。”
郑薇没说,但有其他同事质疑她们俩:“你俩怎么还在一组?”
路宁嘉装作不知道,“设计上她拿了第一,本来都说好不跟她当朋友了,没想到阴差阳错又给我们分到一起了。”
“行行行,我也学会了。”
分好组之后,主持人宣布了游戏规则:“大家看,湖中心的柱子上有一个球,两人一条船,先拿到球的组获胜,奖品是一千元奖金。”
一千块。
这三个字像通电一样,让在场所有昏昏欲睡的打工人都支棱了起来。
有人起哄:“裴总,这确定是团建?不是让我们两两结仇,明天上班真人快打?”
哄笑声四起。
在大家的笑声中,路宁嘉和司佳南密谋。
路宁嘉说:“两个任务,第一个是拿到第一名,第二个是撞飞那俩的船。”
司佳南看起来有些为难,问道:“撞郑薇没事,可那也是裴总的船,会不会不太好?”
“游戏而已,如果连这点游戏都玩不起,你觉得在他手下做事能舒心吗?”路宁嘉反问。
“......”
司佳南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于是决定听路宁嘉的安排,赌一把裴渡的格局。
上了船,司佳南还有点忐忑,路宁嘉已经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这种脚踏船全靠腿部输出,主持人一声“开始”,所有船都跟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其他人都是谁挡路撞谁,唯有路宁嘉,双眼锁定,直奔裴渡和郑薇那条船。
为了增加冲击力,她还特意在离对方一米远的地方,让司佳南停了脚。
三,二,一——
两人同时发力猛踩,船头狠狠撞上对方的船尾。
正准备站起来拿球的郑薇被这一下撞得东倒西歪,尖叫着死死抓住扶手。他们那条船,硬生生被撞出了三米远。
路宁嘉探出头,中气十足地喊:“裴总,平时多吃点饭啊!”
这一嗓子,直接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湖面上立刻乱了套,大家有样学样,纷纷后撤,蓄力,然后猛烈撞击。
趁着这片混乱,路宁嘉和司佳南把船踩到了柱子旁。司佳南抓住扶杆稳住船身,另一只手想去扶路宁嘉。
路宁嘉身高不够,只能站在旁边的扶杆上才能够到球,但站上去就牵不住司佳南的手了。
眼看后面其他人都站上去准备抢球了,路宁嘉心一横,也松开了司佳南的手,站了上去。
“喂,你小心啊!”司佳南担心道。
“没事,”路宁嘉安抚了司佳南一声,转而跟另外几个抢球的同事缠斗在了一起。
小球上连了一根绳子在柱子上,要么用力给它扯断,要么细心给它解开。
现在的情况,显然是没有机会解开绳结,路宁嘉决定想办法抱住小球,然后让司佳南把船开走,扯断绳子。
除了被撞开的裴渡他们,其余的人几乎都站起来抢小球了,路宁嘉一开始还能碰到球,这会儿只能碰到其他人的手。
再不想办法的话,她们就跟这一千块无缘了。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司佳南看见了同样不占优势的王姐那一组。
司佳南大喊:“王姐!把小吴和莉莉他们撞开,奖金平分!”
王姐听见司佳南的话后,第一时间收回手坐了下来,和队友一起开始撞击其他几队的船。
同时跟路宁嘉争抢小球的同事们被撞开,路宁嘉冒险地伸出双手抱住了小球。
就在她准备收回腿坐下来的时候,一辆船朝着她们撞了过来——
路宁嘉在这一刻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直直地往水里栽了下去。
路宁嘉沉下去了几秒,呛了几口水之后又凭借救生衣的浮力漂了起来。
头伸出水的瞬间,她看见了司佳南和其他同事朝她伸过来的手,以及郑薇略带挑衅的眼神。
路宁嘉的视线从郑薇移到了她身边的裴渡身上,他脸上有几分焦急,但在看见其他人握住路宁嘉的手,把她拽上来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天气虽然不算冷,但湖水冰凉刺骨。
上了岸,路宁嘉冻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还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一边哆嗦,一边高高举起怀里那个湿透的小球,声音都带着颤音:“这一千块,上哪儿领?”
其他人也都上了岸,大家看她为了赢不惜被人撞到湖里去,瞬间对路宁嘉的游戏精神肃然起敬,没有一个人再质疑她们为了赢使阴招的事情了。
裴渡走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语气严肃:“先去换衣服,钱不会赖你的。”
“那不行,”她仰头对上裴渡的视线,寸步不让,“我拼命赢的,现在就要拿到。”
“司佳南是你队友,她替你拿。你,现在,去酒店洗个热水澡。”裴渡见她还犟,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不去的话,这个月的绩效。”
裴渡点到为止。
这一招对此时的路宁嘉来说,屡试不爽。
“......”
路宁嘉在心里把这人骂了八百遍,不情不愿地跟在裴渡身后走了。
裴渡走在前面,先她一步给她开好了房间。
团建是当天来回,路宁嘉并没有带多余的衣服过来,裴渡把房卡递给她:“上去洗澡。”
路宁嘉接过房卡,因为手机跟着她一起掉进水里而无法开机,只能求助裴渡:“我没有换洗的衣服,麻烦你等会儿帮我叫司佳南过来。”
“你先上去洗澡,我叫人帮你买衣服。”
路宁嘉以为裴渡会去让司佳南帮忙买衣服,于是直接拿着房卡上了楼。
裴渡叫来酒店负责安排团建的经理,“麻烦安排一位女员工去附近商场帮我刚刚落水的同事买一套衣服,里外都要,费用刷我的卡。”
“好的,裴总。”酒店经理答应下来。
安排好之后,裴渡自己则是导航了附近的药店,准备去给路宁嘉买几盒感冒灵回来。
路宁嘉在酒店房间洗好澡之后,发现司佳南并没有来,也没有人送衣服过来,她穿着浴袍也不方便出去,只能打前台的电话。
“不好意思,能安排一个人上来帮我把衣服拿去洗衣房烘干一下吗?”
前台小姐的声音温和轻柔:“可以的,洗衣加烘干大概两个小时左右,您部门领导已经让我们的同事去帮您买衣服了,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请您稍微再等一下。”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之后,路宁嘉又坐在床上等了十分钟。
门铃响起,酒店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白色的购物袋。
“谢谢。”路宁嘉接过,然后把自己的湿衣服给工作人员拿去洗衣房。
关上门之后,路宁嘉才觉得不对劲。
手上的购物袋轻得离谱,似乎是只有购物袋和里面盒子的重量。
路宁嘉提起购物袋一看,上面赫然写着:VICTORIA''SSECRET。
路宁嘉眉头紧锁,从购物袋中拿出礼盒,缓慢地打开——
一条黑色的吊带短裙静静躺在薄纸之间。缎面泛着幽暗的光,边缘是繁复的黑色蕾丝,细得可怜的肩带昭示着它根本不是一件能穿出门的衣服。